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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7【案子越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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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情,不难打听。

    仅仅用了一天时间,遭到徐来臭骂、只能住客栈的两个文吏,就带回来非常确切的消息。

    「不是一两家商贾的事,整个谷熟县的布商皆有参与。」文吏低声说道。

    徐来一声叹息:「唉,这就说得通了。汴河贯穿谷熟县,交通极为便利,江南丝绢可以快速运来。想要控制丝绢价格很难,一两个商贾是吃不下的。恐怕只凭谷熟县也吃不下,应天府各县全参与了我也不惊讶。

    另一个文吏说:「签判英明,包括府治所在的宋城县,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折变丝绢!」

    赵谦嘀咕道:「难怪府城丝绢价格猛涨,我还以为是东南几路蚕桑减产了。」

    府里也是要对物价进行旬估的,直接负责这件事的就是赵谦。

    赵谦把物价上报给司录参军,司录参军再上报给通判,接着上报到中央三司存档。

    这种旬估,只是了解市场价格,并给出接下来的指导价。官府并不会横加干涉,即便物价逆天,也很难采取行政措施。

    尤其是丝绢,对底层百姓影响不大,官府懒得动用库存平抑物价。

    夏税开徵之前,府城绢价每匹900文左右。半个月後就涨到1100文—这属於正常价格波动,超过1200文也不奇怪。

    一个月後又涨到1500文,此後始终在1600文上下徘徊。

    导致农民承担三四倍负担,并不等於府城的市场价涨三四倍,还要计算小商贩拿到农村贩卖的零售价,以及农民的其他隐性损失。

    市价从900文上涨到1600文,确实贵得有些离谱,但又不算太离谱。如果东南各路减产,再加上商贾囤积,这个价格可以视为正常。

    「应天府丝绢价格暴涨,外地商贾必然闻风而动。他们是如何排挤外地商贾的?」徐来问道。

    司户参军赵谦说道:「这个简单。外地行商运来丝绢,本地布行可以不收。行商卖不出去丝绢,还得支付仓储费用,自然不会一直逗留此地。其余行商得知消息,也不会再贩运丝绢到应天府套利。」

    判官王轲感慨道:「我们别再查行贿了,肯定白费力气。我如果是县官,根本不会私下收钱。」

    「为何?」徐来问道。

    王轲好笑道:「既然全县布商都参与其中,那就让布商多交常例钱。谷熟县的官吏,根本不必直接受贿,从常例钱当中瓜分便是。」

    商铺给官府缴纳的常例钱,属於潜规则式的灰色收入。

    徐来每个月都有份,只不过被徐来捐给公使库了。

    各县官吏、布商的全盘操作,此刻无比清晰浮现在徐来眼前:

    应天府各县的布行行首,事先私下串通,一起囤积丝绢。接着他们再说服县官,将各县的夏税折变为丝绢。当各县宣布折变之後,丝绢价格立即暴涨。

    外地商贾听说应天府丝绢涨价,肯定纷纷运输丝绢过来。但他们不可能自行零售,必须批发给本地布商。而本地布商根本不收,外地行商只能自认倒霉离开。

    本地大大小小的布行商贾,早已在行首的协调下分配好利润。

    大商人大赚,小商人小赚。

    这些商贾再给县衙多交常例钱,县衙官吏直接分掉,不计入县衙的任何帐册。连私下行贿都免了,可以摆在台面上。

    而且,夏税折变丝绢是常有之事,在盛产蚕桑的地区还属於便民之举。他们玩得又比较克制,丝绢价格并没有翻倍,控制在监管官员的容忍范围内。

    种种操作相结合,根本不会引起上级官员的注意!

    「要不,我们回去吧?」王轲已经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要调查的案件,不仅是针对谷熟县的县官,而是涉及应天府七个县的所有官吏和布商。

    指不定还有世家大族参与其中。

    赵谦也怕了:「兹事体大,须得上报龚知府。而且很难查出结果,毕竟官吏的受贿所得,是靠分润常例钱获取的。哪个当官的,不分常例钱————」

    王轲看向徐来:「徐签判其实也算拿了,只不过又转手捐给公使库。」

    「那能一样吗?」

    徐来质问道:「各县官吏这次分的常例钱,是靠鱼肉乡下农民弄来的!」

    赵谦和王轲不说话了。

    他们其实也想查,毕竟这些常例钱,在县里就直接分完了,根本不可能上交府里。赵谦、王轲等人,一文钱都分不到。

    但他们怕啊!

    得罪了七个县的基层官吏,今年的夏税还收不收了?府里收不齐夏税,对所有官员的政绩都有影响,包括龚鼎臣这个知府都会被连累。

    徐来说道:「应天府的夏税,五月初一起征,七月十五日纳毕,七月三十日前送到府里。有两个县的夏税,已经全部运归府库,其余的也快了。我们先别轻举妄动,等过了七月三十日再查帐。只剩几天时间。」

    王轲说道:「没法查帐了,常例钱是不过帐的。」

    徐来扫了他一眼:「官府那边不过帐,商铺会不记帐吗?直接去查那些布商的帐就是!

    「」

    商铺非但会记帐,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记。他们已经把常例钱当成正规商税,丝毫不觉得有什麽问题。

    一查一个准!

    当晚,徐来写了两封信,交给布超带回应天府城:「这一封交给龚知府,如果他到八月初一还没有动作。你就把另一封信交给提刑使沈起!在这期间,你在府城悄悄打听丝绢和夏税的消息。」

    「我一定把信送到。」布超热血沸腾,感觉自己要干大事了。

    徐来叮嘱说:「你明日装病,别跟着我们。等我们去了县衙,你再问客馆杂役,打听本地的医生。借着看病的由头,悄悄离开县城,不要被人察觉。」

    「明白。」布超认真记下。

    布超觉得应该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於是对徐来说:「我其实可以故意装病,自称去出去耍子。你发现我晚上没回来,再骂我只知道厮混,这样更不会引人怀疑。」

    徐来笑道:「这主意不错。就算你数日不归,也会被认为住在妓院。」

    而在另一间房,王轲和赵谦还在商量。

    王轲惴惴不安道:「徐签判太较真了,我怕出什麽乱子。这件事已经明摆着,应天府七县的所有官吏和布商,全都卷进去了。怎麽查啊?」

    赵谦也怕得不行:「我刚离开府城的时候,还以为是一桩小案子,哪想到会搞得这麽大?」

    「怎办?」王轲问道。

    赵谦反问:「我如何知道?」

    他们不愿跟着徐来一起蹚浑水,也没想过要给谁通风报信。

    因为涉案者太多,想销毁证据都难,轻轻松松就能查出来。他们又没拿什麽好处,万一因为通风报信,事後把自己卷进去才扯淡。

    愁眉苦脸半天,赵谦说道:「徐签判想干什麽,咱们跟着他干就是。出了乱子他顶着,我们只不过奉命行事。若真能立功————得罪应天府的世家大族又如何?只要熬过这两年,我们就能调去别的地方当官。」

    「对啊!」

    王轲也想通了:「就算那些世家大族,有哪个还在朝廷当官,怨恨的也是徐签判。我们两个小喽罗,恐怕别人连名字都记不住。」

    明白此理,二人顿感浑身轻松。

    有雷就让徐来扛着,有功他们可以蹭蹭。

    稳赚不赔的买卖。

    甚至他们还有了积极性,赵谦说道:「我们各自约束带来的属吏,给他们许诺一些好处,务必不可走漏风声。那些跟来的厢军士卒,咱也掏钱让他们吃好点,别到了关键时候不听话。」

    「行,就这麽说定了!」王轲立即同意。

    次日,一大早。

    徐来照常「无能狂怒」,指着布超破口大骂:「你除了吃饭还能作甚?让你做亲随,三天两头出纰漏!」

    布超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说:「我真的肚子痛。」

    「自己找医生,别来烦我!」徐来怒气冲冲前往县衙。

    布超独自留在客馆,主动询问洒扫杂役:「城里城外,哪里有酒馆?酒要好喝,还不能太贵。」

    他说话口音太重,杂役第一遍没听懂。

    布超只得重复两遍,杂役总算听懂了,介绍好几家酒馆给他。

    布超伸着懒腰打哈欠,装得像个无赖混混,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不准喝酒可憋死我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去问杂役:「哪里的妓院最多?」

    杂役说道:「城北码头附近就有,那里的妓院挺贵。若想要便宜的,城东一带最多。」

    双方交流很困难,又重复好几遍,才连比带划说清楚。

    因为说话太费劲,声音越来越大,附近几间房的人全都听到了。

    布超离开客馆,先去城东转悠,走街串巷确定没人跟着,才转而朝着西北方而去。

    他根本没有坐船。

    因为不清楚客船什麽时候才有,他那外地口音又太明显,多打听几次肯定惹人注意。

    从谷熟县城到应天府城,拢共也就40多里地,并且可沿汴河而行,根本不用担心迷路。布超一路沿河疾走,到了乡村变成小跑。

    中午时分,他就已经跑回府衙,出示徐来的宣牌求见龚鼎臣。

    龚鼎臣收到信件,发现布超站着不走,於是当场拆阅信件。

    把信看完,龚鼎臣的表情极为精彩。

    首先是愤怒,他前後三次下发公文,不准辖内各县折变扰民。结果不仅谷熟县乱来,宋城县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听话,而且很可能所有县全都无视知府。

    七个知县,皆把知府当傻子糊弄!

    但愤怒之余,龚鼎臣又觉得徐来多事。

    因为这些知县比较克制,给农民增加的负担不多,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这种情况,府里就算知道了,一般也不会去管。

    接着他又感到庆幸,徐来至少不是愣头青,没有立即大动干戈,还知道等夏税收完再动手。否则的话,今天应天府的夏税估计要一塌糊涂。

    换成年轻时的龚鼎臣,绝对撸袖子就干,全力支持徐来彻查案件。

    但毕竟年龄大了,龚鼎臣现在顾忌太多。

    龚鼎臣对布超说:「你先回签厅後宅等着,我明日再给你答覆。」

    「明日吗?」布超怕自己听错,连忙确认。

    龚鼎臣点头:「明日。」

    布超躬身退下。

    龚鼎臣提前回到後宅,把幕僚和儿子都叫来商量。

    幕僚说道:「此番极有可能是七个知县串通好的。就算他们没串通,各县布行的行首也串通了。如此私下串联,违抗知府命令,相公若不出手,今後在应天府将威望大失。」

    「对!」

    龚复圭说道:「这件事情,爹你必须管。如果不管,那些知县就把你当摆设,今後会做得越来越过份。」

    龚鼎臣叹息:「唉,我当然知道必须管。但该查到什麽程度,这才是让我头疼的。应天府的世家太多,我怕牵扯到朝堂。朝堂那边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去添一把火。」

    「庄通判那里,还有王转运使那里,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幕僚提醒说,「他们两个,都跟应天府的世家有往来。」

    龚复圭忽地来一句:「不如请提刑使沈起出面。他需要立威,正好把他也拉上。

    「,龚鼎臣颇为欣慰地看着儿子,赞许道:「此法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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