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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刑司,东厅。沈起看完徐来那封信,起身来回踱步,思考好一阵才说:「权管勾南京留守司御史台王稷臣,此人需要我们一起弹劾,尽量减轻他的干扰。」
「这种事情,他必须回避。」龚鼎臣道。
沈起说道:「我需要联名弹劾。」
龚鼎臣说:「可以。等徐签判回来,我们一起联名。」
应天府作为大宋龙兴之地,也是有御史台的,叫做南京留守司御史台。其主官叫王稷臣。
王稷臣是已故宰相王尧臣的族弟,他们的家族就在应天府虞城县。
虞城王氏,这次百分之百涉案!
王尧臣跟韩琦同年,属於莫逆之交。
出自宋城王氏的王洙,生前跟欧阳修做过同僚,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而虞城王氏和宋城王氏,其实属於同一个家族睢阳王氏。
另外,王洙跟赵概关系极好,而赵概也是应天府虞城人。
这次查案,说不定还会查到当朝宰辅赵概的家里。就算查不到赵宰相的近亲,也必然查到赵宰相的族亲。
所以说应天府这边世家大族多呢,出了太多的状元和宰相!
上上届科举的探花郎王陟臣,也是虞城王家的人,此时正在高邮那边当签判。
还有一个王纯臣,司马光的好朋友,目前在两浙担任转运使。
还有张方平、蔡抗、蔡挺这些,都是应天府人士,鬼知道他们的族亲有没有卷进去。
徐来这次捅到马蜂窝了。
否则以龚鼎臣的脾气,敢在给太学岁考出题时,同时阴阳宰辅和言官,他何必有那麽多顾忌?
沈起同样知道案件很棘手,也知道龚鼎臣是拉他吸引火力。
但沈起不怕。
他不但与王安石私交莫逆,就连脾气都跟王安石差不多。
沈起又说:「我来应天府上任不久,威权未立,属下官吏肯定会走漏消息。所以乾脆大摇大摆的查案,张贴告示鼓励百姓越诉。提刑司和府衙一起张贴,把声势搞得大一些。」
「可以。」龚鼎臣忍不住笑了,他喜欢沈起这股冲劲。
沈起继续说道:「先虚张声势调查各县户房帐册,到了地方直接扣押布行商贾的帐册。能控制多少算多少,估计会有人烧帐。」
龚鼎臣说:「我们各自能调动的军队,全都调出去。以防万一。」
二人继续商量细节,约定各县夏税全部入库的次日动手。
这是他们的立威之战。
尤其是龚鼎臣,七个知县联手违抗他的政令。这次若不出手,今後他就没法治理应天府了。
送走龚鼎臣,沈起自言自语感慨道:「存中(沈括)这位状元朋友,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沈括和沈起并非同族,一个杭州人,一个宁波人。
但他们私交极好。
沈起後来去世了,墓志铭都是沈括写的。
前阵子沈起离京的时候,沈括专门托他照顾徐来。他都还没来得及跟徐来见面,就得接住徐来捅下的马蜂窝。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还没到夏粮入库的截止日期,各县的应缴夏税,就已经全部送到府城。
龚鼎臣把布超叫来,递给他一封信说:「今日天黑之前,你要把信送到徐签判手里。
「」
「遵命!」
布超连忙接过信件。
布超似乎演戏上瘾了。
他一路小跑回谷熟县,在城外沽了半升酒,找个背街小巷喝酒漱口,又把剩下的酒淋在衣襟处。
扔掉酒罐子,他一身酒气回到客馆,醉醺醺的见人就骂。
然後呼呼大睡。
傍晚时分,等徐来回到客馆,布超才把信悄悄拿出。
徐来看完信件,把王轲和赵谦叫来:「沈宪司和龚知府,为防走漏风声,这几日都按——
兵不动。他们明日就会带人查案。但他们出手的时候,消息肯定泄露,所以我们动作要快。现在我部署一下————」
说了好一阵,大家回房睡觉。
王轲离开徐来的房间,低声对赵谦说:「我怎隐隐有些兴奋?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已经十多年没有过了。」
「差不多,」赵谦说道,「以前都在混日子,这次总算能做点正事。」
王轲说:「我想喝酒,痛饮几盏。」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赵谦打着哈欠说。
王轲还真睡不着,兴奋得失眠半宿,次日起床顶着黑眼圈。
吏员和兵丁都不知道要干啥,他们照常吃完早饭,然後被带着往北门走。他们见不去县衙,还以为能够回家了。
本县官吏,也以为徐来要离开谷熟县。
知县甚至跑来送别,被徐来当众臭骂一通。
挨了骂的知县廖通,却喜滋滋返回县衙,总算把这些瘟神送走了。
文吏和兵丁跟着徐来从北门出城,却发现并没有前往码头坐船,而是绕去城东又从东门进城。
其中数人,甚至没有进城,被王轲带去一处附郭街区。
徐来和赵谦来到城内的布行街,分别带人来到街头和街尾,然後当场分配具体任务。
众人一愣,这时才知道要干啥。
「愣着作甚?扣押这些布店的掌柜、帐房和帐册!」
连续催促几声,文吏和兵丁才分别冲进各店铺。但他们遇到不同程度的阻拦。
其中一家最为嚣张,掌柜甚至让夥计持棍反抗,用不屑的语气说:「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店?谷熟郑家你们惹得起吗?」
谷熟郑家出自唐代的荥阳郑氏,中唐时期有一个郑氏族人,在谷熟县担任县令,其子孙留在此地繁衍至今。
郑家在北宋并不显赫,但也出了几个进士,并且跟应天府其他大族联姻。
一直站在街上指挥的徐来,闻言冲进店里:「现在只是查帐,若持械对抗官府,那我就要抓捕抗法者了!」
掌柜语气不善道:「你抓人试试!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家郎君是谁的女婿。」
「很好。」
背诵《宋刑统》小有所得的徐来,拔出一个士卒的佩刀:「你们现在抗法不遵,已经可以当成罪人抓捕。依据《宋刑统·捕亡律》:诸捕罪人,而罪人持仗拒扞,其捕者格杀之。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那些夥计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後退。
只有一人傻愣愣站着,手持棍棒跟徐来对峙。
「抓人!」
徐来说话的瞬间,猛地劈出一刀。
那夥计下意识举棍格挡,刀刃顺着棍身划过,直接削断其食指和中指。
「啊!」
夥计吃痛惨叫,吓得扔掉棍棒,连滚带爬转身就逃。
敌我双方,全都看傻了。
谁能想到一个文官居然直接挥刀砍人?
尤其是自己这边的文吏和兵丁,他们知道徐来是状元出身。哪有动辄砍人的状元啊?
布超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护在徐来身前,害怕还有人暴力抗法。
来自府城的厢军士卒,此刻也终於反应过来,全都冲上去抓人。旦有反抗者,就是一顿拳脚伺候。
徐来退到街上,仔细观察其他店铺的情况,哪家不让查帐他就冲进哪家。
一箱箱帐册很快被抬出,各家布店的掌柜和帐房,也被捆了手脚押到街上。
搞完这些,徐来立即带着帐册和人员出城,他打算直接带回府城慢慢查。
等他们绕去城北码头登船时,知县、主簿、县尉带着吏役和弓手前来阻拦。
徐来在半路上被截住。
知县廖通脸色阴沉:「徐签判,你这是何意?」
徐来说道:「依法办案。」
「这些都是守法商贾,就算涉嫌什麽案件,也可以在本县审理。」廖通说道。
徐来冷笑:「廖知县可以阻拦试试。我还在学习《宋刑统》,不知道知县带人持械阻拦签判办案是什麽罪名。要不,廖知县给我讲讲?」
折变扰民,鱼肉百姓,就算被定罪,也顶多降官几级,大不了一撸到底。
若带人持械阻拦签判办案,那个性质就完全变了!
朝廷确实不杀文官,但有个地方叫沙门岛。流放沙门岛,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廖通提醒道:「徐签判,你知道自己在干什麽吗?」
「我在奉命查案,」徐来说道,「让开,否则连你也一起抓!」
廖通看向主薄和县尉,主薄惶恐不安,县尉连忙低头。
廖通咬牙切齿退开:「放他们过去。」
「走!」
徐来阔步向前。
等他们登上官船,主簿钱侃才说:「他怎麽真敢啊?他难道不清楚自己要得罪多少人?
「」
县尉赵正卿叹息:「唉,算我们倒霉,遇到一个初生牛犊。那些商铺,不会把常例钱也记帐吧?」
廖通说道:「多半记帐了。谁能料到有人会查他们的帐啊?寻常就算是查帐,也不可能盯着常例钱。」
应天府七个县,这次因折变夏税而套取的非法利润,一共有20多万贯。
平均下来,每个县3.5万贯左右。
注意,是非法套利这麽多,不是夏税总额这麽多。
这些钱,官员和文吏们要分,大大小小的布商也要分。
廖通身为知县,仅分到1800贯。
而主簿和县尉,每人甚至只有600贯。
其余县衙文吏,加起来拢共分到四五百贯押司级别的文吏,还会夥同地主兼并土地,这类利润需要另算。
知县拿1800贯很少吗?
非常多了!
一只鸡才值几十文钱,一头耕牛也才五六贯。
官船之上,王轲和赵谦二人,已听说徐来提刀砍人之事。
他们暗暗咋舌,对这位状元郎有了全新认知。不禁联想到邸报那封请罢谢恩银奏疏,好像状元郎亲手杀过盐匪。
——
手上沾过血的人,果然不一样!
官员和文吏们,迫不及待进入船舱,当即开始翻阅帐册。
布超与那些兵丁,则在看押抓来的掌柜、帐房。
布超操着口音浓重的整脚官话,添油加醋吹嘘当年伏杀盐匪的事迹。本来只有两个盐匪,在他口中变成十个盐匪,一边倒的伏击也成了惊险恶战。
兵丁们听得一愣一愣,打算当做谈资,回家讲给亲朋好友听。
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在层层夸大之下,就能传为状元郎独战三十恶贼。
船舱里,赵谦翻着帐册哭笑不得:「那些卖布的商铺,果然把常例钱记为开除(本期支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这是通泰布行的帐册,五月常例钱暴涨到50贯,六月又涨到90贯,七月更是涨到110贯。只这一家布行,三个月就给县衙交了250贯例钱。」
徐来都不知该愤怒还是好笑。
好笑是查案太简单了,官商勾结干坏事,居然直接写在明帐上。都不知道使用阴阳帐簿。
愤怒是查案如此简单,却没几个当官的去查。那些商贾完全有恃无恐,根本不需要使用阴阳帐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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