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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的县有十个级别,分别是:赤、次赤、畿、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前面五个等级的县,经常由京官担任知县。
但偶尔也有例外,譬如徐来这一科,就有选人被外放长安县令—长安是次赤县。
而谷熟县令,准确来讲应该叫谷熟知县!
这位知县老兄的寄禄官,跟徐来同阶但位次更靠前。也就是说,其本官比徐来还更牛逼。
至於差遣嘛,肯定是徐来更高。
但徐来今後可能会转任知县,以充实自己主政一方的履历。那位知县也有可能升任签判。
差遣官职,不能以简单的升降来论。
谷熟县城就在汴河南岸,官船靠岸之後,徐来带人直奔县城北门。
这麽多官吏、兵丁杀来,谷熟县怎麽可能没反应?
「来的是什麽人?」谷熟知县廖通问道。
县尉赵正卿说:「不知。弓手慌忙来报,说这些人没有仪仗,官船是从西北边来的。
领头者穿的是青袍。」
主簿钱侃揣测道:「不会是来查案的吧?」
谷熟县这种畿县,主薄和县尉肯定是满员的,通常不会只有其中之一。
知县的幕僚也加入讨论,猜测徐来一行的来路与目的。
不管是否猜中,肯定要去迎接。
当他们结伴出门时,徐来已带人来到县衙。
三位县官见到徐来的瞬间,就立即猜到他的来历:实在太年轻了,肯定是干翻前任通判的那位状元!
廖通连忙作揖:「谷熟知县廖通,见过徐签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主簿和县尉,也上前拜见。
徐来自报姓名,又介绍判官王轲、司户参军赵谦。
这两位介绍完毕,廖通等人都忐忑不安。判官是带来查案的,而且可能跟税收有关,否则不会带司户参军。
他们在恐慌之余,还颇为不满,认为徐来在小题大做。
县里把赋税收满九成,就算完成任务,谓之「破分」。
多收的钱粮,县里可留一些,也会上交给府里一些。这些羡余大家都可以分,分够了再入库作为公款。
州府官员,一般都会强调不可折变扰民,但往往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年年强调,又有几个县官遵守的?
今年只不过强调得多些,前後三次明文下发政令。
徐来说道:「府衙接到百姓检举,谷熟县折变扰民,龚知府派我带人来查一查。也可能是诬告,三位不必惊慌。」
廖通的笑容有些僵硬:「诸位请进县衙。」
徐来边走边说:「请廖知县把相关帐簿、税册,还有五年内的三旬时估拿出来!」
三位县官顿时一惊,这位签判居然玩真的?
全天下的地方官,有哪个不折变的?朝廷为了徵收物资,甚至要求地方官折变,只不过反覆强调要「等价」。
地方官也确实在「等价」折变,但有些东西季节性变化很大,正好在徵税季节波动而已。
这是市场问题,怨不得地方官啊!
徐来带着官吏直接查帐,连饭都不先吃一口,只让知县准备饭菜端来。他带来的厢军士卒,全部站在户房门口看守。
布超手持袖棍,在县衙六房的廊下走来走去。
三位县官聚在县衙後宅,跟知县的幕僚一起商议。
「应该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府里来了一个阎王,各县谁不知道?今年我小心得很,符合朝廷的折变规矩。」
「那就好。」
「这位徐签判,真是想升官想疯了。把通判弄走不说,还跑来县里生事,想拿我们来立功。」
」
三位县官密议之时,徐来等人也在户房讨论。
「一目了然,」司户参军赵谦说道,「今年谷熟县的夏税,大部分都折为生丝和绢。
谷熟县也有蚕桑,但产量不高。老百姓想要交税,就必须从商贾那里,高价购买生丝和绢。」
判官王轲对律法了若指掌,当即说道:「朝廷折变的规矩有两个:第一,必须直轻重相当(等价交换),第二,必须出於一时之需(官府需求)。谷熟县的折变,看似都符合朝廷规定,但他们忘了太祖的诏令!」
好嘛,把赵匡胤的诏令都搬出来了。
王轲说道:「开宝三年,也就是九十五年前,太祖颁布诏令:三司凡经度上供物,非郡国土地所生者,无得抑致————诸路两税折科物,非土地所宜者,勿得抑配。」
也就是说,三司在规划上供物品时,如果不是当地所能产出的,不得强行索取。地方两税折变,不是本地适宜产出的,不得强行征派。
如果严格按照赵匡胤的诏令,蔡襄修皇陵时纯属乱来,征派了很多当地并不产出的物资,导致老百姓必须高价向商人购买。
蔡襄也是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钱不够,只得让京城周边府县的老百姓苦一苦。
他真正的问题在於毫无规划,征派数量过多,物资剩余一大堆。
司户参军赵谦说:「是否土地所宜」不好界定啊。谷熟县是宜产蚕桑的,几十年前有很多农户以蚕桑为业。因为朝廷苛政,农户把桑树全都砍了。即便如此,现在也还剩一些桑农,只不过数量不多。」
大宋朝廷对北方桑农徵税,有一段时间按桑树数量徵收,导致大量桑农不得不把桑树砍掉。
这个政令其实没问题,但执行时被地方官搞砸了。後来不得不改过来,按桑园的面积徵收,可北方许多地区始终没恢复蚕桑。
谷熟县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以前是产蚕桑的,现在也有少数人养蚕,似乎符合「土地所宜」的规定。
查案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案子非常简单,两刻钟不到就查清楚。但该如何定性?
第一,符合等价折变原则。县里颁布折变法令的时候,确实按照市场丝绢价格折变。
只不过政令颁布之後,由於丝绢短缺,市价突然暴涨。
第二,符合一时所需原则。丝绢确实是官府需要的,完全没问题。
第三,太祖的诏令属於补充条款。但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界定,而且诏令本身就措辞模糊。
还真他妈没法给谷熟县的县官们定罪!
徐来问道:「按照如此折变,谷熟县百姓的负担增加了多少?」
赵谦回答:「算上加耗,三倍以上。其实不重,我见过十倍以上的。」
徐来听了很无语。
三倍负担竟然还不算重。
这明显是有商贾提前囤积丝绢,然後跟县官勾结折变,迫使全县农民必须用丝绢交税。继而丝绢价格暴涨。
农民被迫找富户借高利贷,然後找商贾高价购买丝绢。富户放贷赚钱,还能趁机兼并土地。商贾卖丝绢赚钱,再暗中分润给官吏。
徐来说道:「那些商贾,又不是县官的爹妈。县官凭什麽让他们赚钱?」
「当然是能拿到好处。」赵谦笑道。
徐来盯着税册:「我就查他们拿到的好处!」
「对,查他们收受贿赂!」判官王轲精神一震。
妈的,这种全靠商贾赚钱的折变方式,私底下就被县衙官吏给分润了,不可能交给府里的官吏们分润。
王轲身为应天府签厅判官,一文钱都分不到,自然对此深恶痛绝。
查!
有好处不分给我们,必须他妈的一查到底!
徐来说道:「我们假装在县衙查帐,今晚照常回客馆休息。明日继续查帐,但少来一两个文吏,让他们暗中打听哪些商贾在高价卖丝绢。」
「我来安排人手打听。」王轲说道。
傍晚,众人一脸疲惫从户房走出。
廖通很快带着主簿、县尉出现:「诸位府官查帐辛苦,鄙人设了酒宴以慰风尘————」
「哼!」
徐来不等他说完,就黑着脸拂袖而去,作出一副查案不利的样子。
王轲笑呵呵说好话:「三位不要在意,徐签判就是这个脾气,他在签厅就一直这样。
我来陪大家喝酒。」
「对对对,」赵谦也跟着打圆场,「我们户曹的政务,今後还得靠各县帮忙,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感情。说实话,些许小民诬告,我们是不打算查的。但龚知府一生清廉,非要让我们下来查。走走走,喝酒去。」
三位县官对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们也是熟悉朝廷律法的,今年折变得找不出漏洞。去年虽然有漏洞,但府里的官吏皆有分润,就连已经离任的吕居简也分了。
徐来总不可能翻去年的旧帐,把吕居简也牵扯进来吧?
廖通是最有恃无恐的,他今年才调来谷熟做知县,去年的旧帐跟他毫无关系。
众官吏跟随县官去吃酒,走到半路,王轲又对两个签厅文吏说:「你们两个就别去了,回客馆安抚一下徐签判。他心情不好,若我们全都去吃酒,他就更没面子了。」
「哈哈哈!」
众人闻言大笑。
这种情况,给了三位县官一种错觉:徐来在应天府混得人嫌狗弃。
但县官们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让客馆招待人员监视偷听。
当晚,招待人员回来报告:「令君,吵起来了。那个徐签判,在客馆大发雷霆,先是把跟你吃酒的官吏骂了一通。又骂那两个回去陪他的文吏。有个文吏忍不住抱怨一句,被徐签判逮着臭骂一刻钟,还把他们赶回官船上。」
「城门都关闭了,如何出城回到官船?」廖通问道。
招待人员说:「那两个文吏出不得城,只能在城里的客栈睡觉。」
廖通哈哈大笑,对徐来更加鄙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状元,傻乎乎跑来县里查案,还因查不出问题恼羞成怒,把自己属下官吏全给得罪了。
可高枕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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