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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下狱后的第七日,金陵城里已经没人敢高声谈论这位昔日丞相。不是因为案情尚有疑处,恰恰相反,是因为证据太确凿了。
东瀛死士的供词、宁波卫藏下的往来书信、封绩联络辽东与云南的密札,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胡惟庸不只想杀吴王,他真正想杀的,是皇帝与太子。
这样的罪,足够诛尽九族。
可朱元璋真正挥刀时,才发现这张网远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黏。
乾清宫偏殿内,朱标将审台刚送来的姻亲图铺开,指尖从永嘉侯府一路划过十余家勋贵。
“朱亮祖的次子,娶了俞通源的侄女,俞家长女,又嫁入周德兴府上,赵庸与陆仲亨两家也早订了姻亲。至于恩亲侯府,更与颍川侯府、临江侯府和许多淮西旧部连成了一片。”
朱标叹道:“父皇原本只想处置涉案之人,将其余勋贵分开安置,可如今看来,他们早不是一户一姓,而是一张靠婚姻、同乡与旧部织成的大网。动一家,十家都要跟着求情。”
这几日,随四位皇子出征的勋贵也不断往京师送信。
有人替岳家求,有人替亲家求,还有人一句案情不提,只在军报末尾写一句“京师大狱,人心惶惶”。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一点不委婉。
陛下若杀得太狠,前线军心便未必稳得住。
“一个个都学会拿军心来压咱了。”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彼此勾连的姓氏,忽然冷笑一声:“咱给他们封侯赐田,是叫他们替大明守江山,不是叫他们把朝廷结成自家的蜘蛛网!”
朱标又递上中书省的奏报。
胡惟庸执掌中书多年,六部不知安插了多少门生旧吏。
如今胡党被拿,从参政到各房郎中、主事,牵连者竟有百余人。
内阁与审台虽能分担决策之责,真正维系朝廷运转的具体政务,仍离不开熟悉旧务的中书省官吏。
尤其眼下四处用兵,辽东、大同、西南与东海每日都有军报送入京师,各路兵马需要多少粮草、军械从何处调拨、哪一段驿路能够通行,许多细务都只有原本经手的官员最清楚。
人抓得越多,案子自然查得越干净。
可朝廷各部正值军务最繁重的时候,若再这样乱下去,政令迟早要处处受阻。
“昨日户部三道军粮文书错了两道,兵部给辽东的调令压了一日,工部船料更无人敢签字。”朱标继续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涉案,而是人人都怕昨日同胡惟庸说过一句话,今日便被当成胡党。如今官场不是没人做事,是没人敢做事。”
第三重阻力,却比勋贵求情和官场停摆更麻烦。
士林。
此前反对朝廷兴大狱的,多是浙东士子。
可这一回,河南、山东、江西、湖广,乃至北平,都有人上书质疑此案。
他们并非认为胡惟庸无罪,而是担心朝廷一旦将株连之法无限扩大,今日罪臣的亲族、门生与故旧被牵入其中,明日自己也可能因为某个学生、族侄犯事,被一并拖进诏狱。
于是,“宁作山中隐士,不作洪武朝官”的说法,渐渐从酒宴上的牢骚,变成了不少读书人的真心话。
朱元璋翻完奏疏,忽然问道:“标儿,你知道局面为何会变成这样吗?”
朱标沉默片刻:“因为姑父,恩亲侯李贞。”
殿中顿时安静。
李贞涉案的证据,同样确凿。
那张暗网是他亲手织起,胡惟庸弑君之谋也是他最后补全。
按大明律,杀他一人都算轻的。
可朱元璋迟迟没有下旨。
因为李贞不仅是他的姐夫,更是朱家亲族凋零之时,少数陪着他熬过乱世的至亲。
当年朱家人丁零落,李贞带着年幼的李文忠来投,自此两家便在乱世之中彼此扶持,这份情分远不是一道律令便能轻易割断的。
朱元璋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处置胡惟庸,可轮到李贞时,那道杀旨却迟迟没有落下。
正是这份迟疑,让所有观望之人都生出了侥幸。
勋贵觉得,主谋尚未定罪,自家亲眷便还有求情余地。
文官觉得,陛下连恩亲侯都舍不得杀,未必真要清尽中书旧吏。
士林更觉得,此案并非只论证据,最终仍看皇帝亲疏。
“咱念一份旧情,他们便拿这份旧情当成咱的软肋。”
朱元璋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
“既然他们觉得咱下不了狠手,那咱便杀两个人给他们看。”
朱标心头猛地一沉:“父皇要杀谁?”
“李文忠。”
朱标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选中此人。
他还未开口,便听父亲继续道:“李贞谋逆,李文忠身为人子,纵然不知情,也不能再安稳做他的曹国公。杀了他,淮西勋贵便知道,天家亲眷也护不住谋逆之门。”
“还有宋濂。”
朱元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敛去。
“宋慎替胡党遮掩行迹,证据确凿。宋濂门生遍布天下,士林不是都盯着他么?那便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天下读书人自然明白,名声再大,也挡不住朝廷的刀。”
一个足以让满朝官员噤声。
一个足以让天下士林低头。
只要这两颗人头落地,所有观望都会变成恐惧,所有求情也会戛然而止。
朱标明白父亲的打算。
也正因明白,他才觉得遍体生寒。
“父皇,不能杀!”
他直接跪了下去。
“曹国公若参与谋逆,儿臣绝不求情。可锦衣卫查到今日,证据都只指向李贞与李致远,二表兄常年领兵在外,对府中暗网一无所知。若因父罪杀子,不正好坐实士林所惧的株连无度?”
朱元璋冷声道:“他享了李家的荣华,便该担李家的罪。”
“那宋先生呢?”
朱标抬起头,语气愈发急切。
“宋先生执教大本堂多年,二弟、三弟、四弟与五弟都曾受他教导。如今他们四人各领一军,分赴东西,为大明镇边平乱,哪一个不是朝廷可以独当一面的亲王?”
“便是雄英如今读书明理,也仍由宋先生亲自教导。父皇若杀宋先生,杀的便不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宿儒,而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共同敬奉的老师!”
听见四个儿子与朱雄英的名字,朱元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变化。
昔日还在大本堂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儿子们,如今都能替朝廷领兵一方,其中自然有宋濂多年教导之功。
还有雄英。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
可这份迟疑只停留了片刻,朱元璋眼底便重新浮现出决绝。
正因为宋濂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的老师,杀起来才足够有分量。
连这样的人都保不住,天下官员与读书人才会真正明白,这一次朝廷绝不会退让。
朱元璋看向朱标,冷声道:“你说完了?”
朱标察觉父亲态度愈发强硬,反而膝行上前半步。
“父皇,宋慎的罪,自该由宋慎来偿。可宋先生并未涉案,若仅因祖孙之亲便一并处死,往后朝廷审的便不再是谁有罪,而是谁与罪人有牵连。”
他迎着森然的目光,眉宇间没有半分动摇。
“以无辜之人的性命立威,案子纵然办完,朝廷也会失掉人心。”
“人心?”
朱元璋猛地拍案。
“咱现在缺的不是人心,是规矩!谋逆大案当前,勋贵拿军心压咱,官员撂挑子给咱看,读书人还敢躲进山里骂咱是暴君。咱若再不让他们怕,这天下到底听谁的?”
朱标跪在地上,仍旧直视着父亲,丝毫不肯退让。
“天下自然听父皇的。可让人听命有两种法子,一种是知道朝廷有法可循,一种是知道皇帝随时可以杀人。前者能治天下,后者只能让天下噤声。”
朱元璋眼底杀意愈重。
“你退下。”
“父皇——”
“咱叫你退下!”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内侍通传,也没有宫女引路。
马皇后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日苍白了许多。
她一步步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标,随后望向御案后的丈夫。
“重八,你真要杀保儿和宋先生?”
朱元璋沉默片刻,硬着心道:“国法当前,没有什么外甥,也没有什么先生。”
马皇后望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朱元璋怔住了。
成婚这么多年,他见过马皇后在兵荒马乱中忍饥挨饿,也记得自己当初身负重伤,是她背着自己一路逃命,硬生生从乱军与追兵之间闯出了一条生路。
就连老五生死未卜的那一次,她纵然红着眼,仍能安排太医、安抚儿媳,替全家撑住那口气。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几乎从未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早把眼泪都留在了年轻时的苦日子里。
可这一回,一滴泪从马皇后眼角落下。
没有哭声。
那滴泪却让朱元璋满腔怒火,忽然失去了宣泄的出口。
“妹子……”
“重八,我不是替罪人求情。”
马皇后的声音微颤,却说得很清楚:“李贞该怎么定罪,按国法办。宋慎该怎么处置,也按证据办。可保儿没有参与谋逆,宋先生也没有替孙子遮掩。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只因为他们的身份够重,杀了能让别人害怕。”
她抬手擦去眼泪,眼底却又有湿意涌出。
“你从前最恨的,不就是那些拿无辜百姓祭旗、拿旁人性命立威的人么?”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保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若当真参与谋逆,你依国法杀他,我便是再难受,也绝不会拦你。”
马皇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望着朱元璋时,眼前浮现的却不再只是李文忠一人。
李文忠少时的眉眼,与另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朱文正。
当年那两个孩子年纪都还不大,几乎是一前一后来到他们身边。
“说到保儿,我便不能不想起驴马,想起他们小时候跟着咱们颠沛流离的日子。”马皇后强忍悲恸道。
“当初驴马跟在你身边的时候才多大?他没了爹,你这个做叔叔的把他带在身边,我便替他缝衣、做鞋,病了守着他,受了伤替他换药。后来保儿也来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夜里睡觉还会惊醒,死死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他们两个,一个叫我婶娘,一个叫我舅母,可在我心里,与标儿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马皇后说到这里,眼泪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两个孩子。
一个性子桀骜,挨了训便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一个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己尚且年少,便已经知道替她照看更小的弟弟。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
可在马皇后眼里,他们无论立过多少军功、受过多少封赏,终究还是当年在乱世里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
“驴马出事的时候,我得到消息太晚。”
“等我赶去问你,你什么都已经定下了。我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再见他一面。后来宫里再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可我这些年常常会想,若我早一点知道,若我当时拼了命拦住你,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听见妻子第一次说出这份埋藏多年的悔恨,朱元璋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是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事。”
马皇后抬起泪眼望着他,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难以为继。
“如今驴马已经没了,只剩下保儿。姐姐走得早,把这孩子托付给了你,也托付给了我。他幼时受了委屈会来找我,出征回来先到坤宁宫报平安,他成亲、生子、封公,这一路都是我亲眼看着走过来的。”
“你说他是曹国公,是朝廷重臣,可在我这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初来投奔时,连一顿饱饭都不敢多吃的保儿。”
“驴马那一次,我没能来得及拦你。”
“可这一次不行。”
“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把另一个无罪的孩子,也被你送上绝路。”
马皇后抓着他的衣袖,一点点跪了下去。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将最后一句劝告说得格外郑重。
“重八,别让胡惟庸把你也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
这一句话落下,朱元璋眼中的杀意终于动摇了。
胡惟庸谋逆,是想让大明君臣相疑、宗亲离心、士林噤声。
若他为了压住局势,真杀了无罪的李文忠与宋濂,胡惟庸人在诏狱,留下的毒却已经进了大明的骨头。
殿内沉默许久。
朱元璋俯下身,将马皇后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即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花,动作难得有些笨拙。
“妹子……好了,别哭了。”
“咱不杀他们。”
这几个字说出口,朱元璋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只是望着马皇后哭红的双眼,仍显得有些无措。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任那阵压抑的情绪缓缓沉下去。
朱标仍跪在原处,看着母后哭红的双眼,心中既酸楚又愧疚。
他知道,这场风波能到此为止,并不是自己方才说服了父皇,而是那个素来最坚强、最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母后,为了保住两个无罪之人,亲手撕开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伤口。
马皇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
朱元璋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温茶,放到她面前。
她握住茶盏,却没有喝,只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李文忠与宋濂的性命保住了。
可压在京师上空的阴云,并不会因此散去。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中的悲恸也逐渐被往日的沉静取代。
“重八。”
她终于抬起头。
“人可以不杀,可京师的乱局不能不管。”
朱元璋听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也收起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马皇后继续道:“你想用保儿和宋先生的性命压住官场与士林,是因为如今的朝中,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能替你把这两边稳下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
“妹子有主意?”
“把李善长和刘伯温召回来。”
马皇后略作停顿,待朱元璋将这两个名字听进去,才接着往下说。
“李善长做过百官之首,淮西文武无论服不服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手段。有他坐镇中枢,替朝廷梳理六部、安抚旧吏,胜过再杀十个官。”
“刘伯温虽早已退隐,可天下读书人敬他的才名,也信他的清正。宋先生如今不能出面,便让刘伯温入京。只要他肯公开说明胡惟庸案的是非,士林便不会再只听流言。”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李善长稳官场。
刘伯温定士林。
这两个人一个最懂中书旧制,一个最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听话。
他们若同时入京,确实胜过百万雄师。
“好。”
朱元璋终于点了头,随即转向仍跪在一旁的朱标。
“标儿,你亲自拟旨,召李善长、刘伯温即刻入京,不得耽搁。”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张天下舆图。
“不过这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京师能不能真正安稳,还得看孩子们在前面打得怎么样。”
边疆若胜,军心便稳。
军心一稳,淮西勋贵再大的姻亲网,也只能留在京师等审。
边疆若败,今日压下去的阻力,明日只会加倍翻上来。
朱标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背负赤羽急牌的驿使几乎是被内侍搀着冲入殿中。
他满身盐霜,嘴唇干裂,膝盖才碰到地面,便将怀中的牛皮报筒高高举起。
“陛下!”
“东海八百里加急!”
“吴王殿下于对马海峡大破东瀛联军,焚沉敌舰三百余艘,斩敌三万——”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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