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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马皇后的眼泪,压下了两道杀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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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惟庸下狱后的第七日,金陵城里已经没人敢高声谈论这位昔日丞相。

    不是因为案情尚有疑处,恰恰相反,是因为证据太确凿了。

    东瀛死士的供词、宁波卫藏下的往来书信、封绩联络辽东与云南的密札,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胡惟庸不只想杀吴王,他真正想杀的,是皇帝与太子。

    这样的罪,足够诛尽九族。

    可朱元璋真正挥刀时,才发现这张网远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黏。

    乾清宫偏殿内,朱标将审台刚送来的姻亲图铺开,指尖从永嘉侯府一路划过十余家勋贵。

    “朱亮祖的次子,娶了俞通源的侄女,俞家长女,又嫁入周德兴府上,赵庸与陆仲亨两家也早订了姻亲。至于恩亲侯府,更与颍川侯府、临江侯府和许多淮西旧部连成了一片。”

    朱标叹道:“父皇原本只想处置涉案之人,将其余勋贵分开安置,可如今看来,他们早不是一户一姓,而是一张靠婚姻、同乡与旧部织成的大网。动一家,十家都要跟着求情。”

    这几日,随四位皇子出征的勋贵也不断往京师送信。

    有人替岳家求,有人替亲家求,还有人一句案情不提,只在军报末尾写一句“京师大狱,人心惶惶”。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一点不委婉。

    陛下若杀得太狠,前线军心便未必稳得住。

    “一个个都学会拿军心来压咱了。”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彼此勾连的姓氏,忽然冷笑一声:“咱给他们封侯赐田,是叫他们替大明守江山,不是叫他们把朝廷结成自家的蜘蛛网!”

    朱标又递上中书省的奏报。

    胡惟庸执掌中书多年,六部不知安插了多少门生旧吏。

    如今胡党被拿,从参政到各房郎中、主事,牵连者竟有百余人。

    内阁与审台虽能分担决策之责,真正维系朝廷运转的具体政务,仍离不开熟悉旧务的中书省官吏。

    尤其眼下四处用兵,辽东、大同、西南与东海每日都有军报送入京师,各路兵马需要多少粮草、军械从何处调拨、哪一段驿路能够通行,许多细务都只有原本经手的官员最清楚。

    人抓得越多,案子自然查得越干净。

    可朝廷各部正值军务最繁重的时候,若再这样乱下去,政令迟早要处处受阻。

    “昨日户部三道军粮文书错了两道,兵部给辽东的调令压了一日,工部船料更无人敢签字。”朱标继续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涉案,而是人人都怕昨日同胡惟庸说过一句话,今日便被当成胡党。如今官场不是没人做事,是没人敢做事。”

    第三重阻力,却比勋贵求情和官场停摆更麻烦。

    士林。

    此前反对朝廷兴大狱的,多是浙东士子。

    可这一回,河南、山东、江西、湖广,乃至北平,都有人上书质疑此案。

    他们并非认为胡惟庸无罪,而是担心朝廷一旦将株连之法无限扩大,今日罪臣的亲族、门生与故旧被牵入其中,明日自己也可能因为某个学生、族侄犯事,被一并拖进诏狱。

    于是,“宁作山中隐士,不作洪武朝官”的说法,渐渐从酒宴上的牢骚,变成了不少读书人的真心话。

    朱元璋翻完奏疏,忽然问道:“标儿,你知道局面为何会变成这样吗?”

    朱标沉默片刻:“因为姑父,恩亲侯李贞。”

    殿中顿时安静。

    李贞涉案的证据,同样确凿。

    那张暗网是他亲手织起,胡惟庸弑君之谋也是他最后补全。

    按大明律,杀他一人都算轻的。

    可朱元璋迟迟没有下旨。

    因为李贞不仅是他的姐夫,更是朱家亲族凋零之时,少数陪着他熬过乱世的至亲。

    当年朱家人丁零落,李贞带着年幼的李文忠来投,自此两家便在乱世之中彼此扶持,这份情分远不是一道律令便能轻易割断的。

    朱元璋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处置胡惟庸,可轮到李贞时,那道杀旨却迟迟没有落下。

    正是这份迟疑,让所有观望之人都生出了侥幸。

    勋贵觉得,主谋尚未定罪,自家亲眷便还有求情余地。

    文官觉得,陛下连恩亲侯都舍不得杀,未必真要清尽中书旧吏。

    士林更觉得,此案并非只论证据,最终仍看皇帝亲疏。

    “咱念一份旧情,他们便拿这份旧情当成咱的软肋。”

    朱元璋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

    “既然他们觉得咱下不了狠手,那咱便杀两个人给他们看。”

    朱标心头猛地一沉:“父皇要杀谁?”

    “李文忠。”

    朱标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选中此人。

    他还未开口,便听父亲继续道:“李贞谋逆,李文忠身为人子,纵然不知情,也不能再安稳做他的曹国公。杀了他,淮西勋贵便知道,天家亲眷也护不住谋逆之门。”

    “还有宋濂。”

    朱元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敛去。

    “宋慎替胡党遮掩行迹,证据确凿。宋濂门生遍布天下,士林不是都盯着他么?那便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天下读书人自然明白,名声再大,也挡不住朝廷的刀。”

    一个足以让满朝官员噤声。

    一个足以让天下士林低头。

    只要这两颗人头落地,所有观望都会变成恐惧,所有求情也会戛然而止。

    朱标明白父亲的打算。

    也正因明白,他才觉得遍体生寒。

    “父皇,不能杀!”

    他直接跪了下去。

    “曹国公若参与谋逆,儿臣绝不求情。可锦衣卫查到今日,证据都只指向李贞与李致远,二表兄常年领兵在外,对府中暗网一无所知。若因父罪杀子,不正好坐实士林所惧的株连无度?”

    朱元璋冷声道:“他享了李家的荣华,便该担李家的罪。”

    “那宋先生呢?”

    朱标抬起头,语气愈发急切。

    “宋先生执教大本堂多年,二弟、三弟、四弟与五弟都曾受他教导。如今他们四人各领一军,分赴东西,为大明镇边平乱,哪一个不是朝廷可以独当一面的亲王?”

    “便是雄英如今读书明理,也仍由宋先生亲自教导。父皇若杀宋先生,杀的便不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宿儒,而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共同敬奉的老师!”

    听见四个儿子与朱雄英的名字,朱元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变化。

    昔日还在大本堂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儿子们,如今都能替朝廷领兵一方,其中自然有宋濂多年教导之功。

    还有雄英。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

    可这份迟疑只停留了片刻,朱元璋眼底便重新浮现出决绝。

    正因为宋濂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的老师,杀起来才足够有分量。

    连这样的人都保不住,天下官员与读书人才会真正明白,这一次朝廷绝不会退让。

    朱元璋看向朱标,冷声道:“你说完了?”

    朱标察觉父亲态度愈发强硬,反而膝行上前半步。

    “父皇,宋慎的罪,自该由宋慎来偿。可宋先生并未涉案,若仅因祖孙之亲便一并处死,往后朝廷审的便不再是谁有罪,而是谁与罪人有牵连。”

    他迎着森然的目光,眉宇间没有半分动摇。

    “以无辜之人的性命立威,案子纵然办完,朝廷也会失掉人心。”

    “人心?”

    朱元璋猛地拍案。

    “咱现在缺的不是人心,是规矩!谋逆大案当前,勋贵拿军心压咱,官员撂挑子给咱看,读书人还敢躲进山里骂咱是暴君。咱若再不让他们怕,这天下到底听谁的?”

    朱标跪在地上,仍旧直视着父亲,丝毫不肯退让。

    “天下自然听父皇的。可让人听命有两种法子,一种是知道朝廷有法可循,一种是知道皇帝随时可以杀人。前者能治天下,后者只能让天下噤声。”

    朱元璋眼底杀意愈重。

    “你退下。”

    “父皇——”

    “咱叫你退下!”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内侍通传,也没有宫女引路。

    马皇后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日苍白了许多。

    她一步步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标,随后望向御案后的丈夫。

    “重八,你真要杀保儿和宋先生?”

    朱元璋沉默片刻,硬着心道:“国法当前,没有什么外甥,也没有什么先生。”

    马皇后望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朱元璋怔住了。

    成婚这么多年,他见过马皇后在兵荒马乱中忍饥挨饿,也记得自己当初身负重伤,是她背着自己一路逃命,硬生生从乱军与追兵之间闯出了一条生路。

    就连老五生死未卜的那一次,她纵然红着眼,仍能安排太医、安抚儿媳,替全家撑住那口气。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几乎从未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早把眼泪都留在了年轻时的苦日子里。

    可这一回,一滴泪从马皇后眼角落下。

    没有哭声。

    那滴泪却让朱元璋满腔怒火,忽然失去了宣泄的出口。

    “妹子……”

    “重八,我不是替罪人求情。”

    马皇后的声音微颤,却说得很清楚:“李贞该怎么定罪,按国法办。宋慎该怎么处置,也按证据办。可保儿没有参与谋逆,宋先生也没有替孙子遮掩。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只因为他们的身份够重,杀了能让别人害怕。”

    她抬手擦去眼泪,眼底却又有湿意涌出。

    “你从前最恨的,不就是那些拿无辜百姓祭旗、拿旁人性命立威的人么?”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保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若当真参与谋逆,你依国法杀他,我便是再难受,也绝不会拦你。”

    马皇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望着朱元璋时,眼前浮现的却不再只是李文忠一人。

    李文忠少时的眉眼,与另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朱文正。

    当年那两个孩子年纪都还不大,几乎是一前一后来到他们身边。

    “说到保儿,我便不能不想起驴马,想起他们小时候跟着咱们颠沛流离的日子。”马皇后强忍悲恸道。

    “当初驴马跟在你身边的时候才多大?他没了爹,你这个做叔叔的把他带在身边,我便替他缝衣、做鞋,病了守着他,受了伤替他换药。后来保儿也来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夜里睡觉还会惊醒,死死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他们两个,一个叫我婶娘,一个叫我舅母,可在我心里,与标儿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马皇后说到这里,眼泪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两个孩子。

    一个性子桀骜,挨了训便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一个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己尚且年少,便已经知道替她照看更小的弟弟。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

    可在马皇后眼里,他们无论立过多少军功、受过多少封赏,终究还是当年在乱世里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

    “驴马出事的时候,我得到消息太晚。”

    “等我赶去问你,你什么都已经定下了。我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再见他一面。后来宫里再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可我这些年常常会想,若我早一点知道,若我当时拼了命拦住你,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听见妻子第一次说出这份埋藏多年的悔恨,朱元璋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是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事。”

    马皇后抬起泪眼望着他,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难以为继。

    “如今驴马已经没了,只剩下保儿。姐姐走得早,把这孩子托付给了你,也托付给了我。他幼时受了委屈会来找我,出征回来先到坤宁宫报平安,他成亲、生子、封公,这一路都是我亲眼看着走过来的。”

    “你说他是曹国公,是朝廷重臣,可在我这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初来投奔时,连一顿饱饭都不敢多吃的保儿。”

    “驴马那一次,我没能来得及拦你。”

    “可这一次不行。”

    “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把另一个无罪的孩子,也被你送上绝路。”

    马皇后抓着他的衣袖,一点点跪了下去。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将最后一句劝告说得格外郑重。

    “重八,别让胡惟庸把你也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

    这一句话落下,朱元璋眼中的杀意终于动摇了。

    胡惟庸谋逆,是想让大明君臣相疑、宗亲离心、士林噤声。

    若他为了压住局势,真杀了无罪的李文忠与宋濂,胡惟庸人在诏狱,留下的毒却已经进了大明的骨头。

    殿内沉默许久。

    朱元璋俯下身,将马皇后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即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花,动作难得有些笨拙。

    “妹子……好了,别哭了。”

    “咱不杀他们。”

    这几个字说出口,朱元璋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只是望着马皇后哭红的双眼,仍显得有些无措。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任那阵压抑的情绪缓缓沉下去。

    朱标仍跪在原处,看着母后哭红的双眼,心中既酸楚又愧疚。

    他知道,这场风波能到此为止,并不是自己方才说服了父皇,而是那个素来最坚强、最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母后,为了保住两个无罪之人,亲手撕开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伤口。

    马皇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

    朱元璋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温茶,放到她面前。

    她握住茶盏,却没有喝,只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李文忠与宋濂的性命保住了。

    可压在京师上空的阴云,并不会因此散去。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中的悲恸也逐渐被往日的沉静取代。

    “重八。”

    她终于抬起头。

    “人可以不杀,可京师的乱局不能不管。”

    朱元璋听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也收起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马皇后继续道:“你想用保儿和宋先生的性命压住官场与士林,是因为如今的朝中,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能替你把这两边稳下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

    “妹子有主意?”

    “把李善长和刘伯温召回来。”

    马皇后略作停顿,待朱元璋将这两个名字听进去,才接着往下说。

    “李善长做过百官之首,淮西文武无论服不服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手段。有他坐镇中枢,替朝廷梳理六部、安抚旧吏,胜过再杀十个官。”

    “刘伯温虽早已退隐,可天下读书人敬他的才名,也信他的清正。宋先生如今不能出面,便让刘伯温入京。只要他肯公开说明胡惟庸案的是非,士林便不会再只听流言。”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李善长稳官场。

    刘伯温定士林。

    这两个人一个最懂中书旧制,一个最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听话。

    他们若同时入京,确实胜过百万雄师。

    “好。”

    朱元璋终于点了头,随即转向仍跪在一旁的朱标。

    “标儿,你亲自拟旨,召李善长、刘伯温即刻入京,不得耽搁。”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张天下舆图。

    “不过这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京师能不能真正安稳,还得看孩子们在前面打得怎么样。”

    边疆若胜,军心便稳。

    军心一稳,淮西勋贵再大的姻亲网,也只能留在京师等审。

    边疆若败,今日压下去的阻力,明日只会加倍翻上来。

    朱标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背负赤羽急牌的驿使几乎是被内侍搀着冲入殿中。

    他满身盐霜,嘴唇干裂,膝盖才碰到地面,便将怀中的牛皮报筒高高举起。

    “陛下!”

    “东海八百里加急!”

    “吴王殿下于对马海峡大破东瀛联军,焚沉敌舰三百余艘,斩敌三万——”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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