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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敌三万余,俘四千七百余,焚沉敌舰三百二十七艘,缴获大小舰船六十四艘,我军阵亡二十九人,重伤四十四人!”驿使最后一个字落下,乾清宫偏殿里竟静得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声。
朱元璋一把夺过战报,先看对马海峡,再看种子岛,最后把目光钉在那串伤亡数字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眼底那份难以置信渐渐变成了压不住的狂喜。
四十三艘战舰,迎战东瀛五百余艘大小船只。
斩敌三万余,自身阵亡二十九人。
单算阵亡,已是千人换一人的战损。
哪怕把轻重伤全算进去,这一仗仍旧悬殊得近乎荒诞。
昔日敕勒川大捷,明军以火器、车阵和骑兵配合,一举打垮北元王庭,五换一的战损便足以令天下震动。
如今朱橚在海上打出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千换一。
这一战,直接把东瀛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水师家底,尽数打进了海底。
从今往后,东海之上只有大明的战旗,再没有哪一面倭帆,敢在明军水师面前自称强横!
“好!”
这一声喝出,朱元璋霍然起身,眼中压了多日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
他却浑然不觉,只攥着战报在殿中走了两圈,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二十九人”,念到最后,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朱标见马皇后神色恍惚,连忙温声宽慰道:“母后,五弟赢了,而且赢得极漂亮。捷报上说,他已经攻占博多港,正等中山侯的主力登陆。”
马皇后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东海大捷的消息便骤然传来。
大悲之后又逢大喜,她一时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的心绪起伏,眼前微微发黑,脚下也有些不稳。
朱元璋脸上的喜色当场变成惊慌,快步上前扶住她:“妹子!”
“我没事。”
马皇后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才重新望向那封从东海送来的捷报。
纸上写满了赫赫战功,她最关心的却只有一件事:“老五可受伤了?”
朱标摇头:“奏报里没有提,想来无碍。”
“橚儿写给我的信呢?”马皇后追问道。
那驿使连忙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包得严严实实的家书。
马皇后接过来,见封皮上的字迹仍旧潦草有力,心里最后一点不安才算散去。
她低头笑了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喜泪。
……
东海大捷传入京师,所有关于“吴王兵少,胜负难料”的侥幸,也随之彻底消散。
接下来的几日,另外三封捷报又沿着驿道依次入京,一封比一封来得干脆。
第二日清晨,辽东八百里加急送入宫城。
秦王朱樉与卫国公邓愈在铁岭渡口设伏,先以火炮击乱纳哈出前锋,又命骑军绕出上游截断浮桥,趁敌半渡而击,一日之内重创敌军,夺回渡口。
随后秦王不肯收兵,亲率前锋沿河追击,接连收复周边七座堡寨与十一处军屯,又夺下三处渡口,将铁岭以北的防线重新推回了辽北荒原。
第三日午后,大同报捷。
晋王朱棡率军出关,击溃南下打草谷的残元诸部。
他并未急着纵兵追杀溃敌,而是先分兵守住沿途屯堡,再抢占几处山口,截断残元诸部的退路,务求将被掳军民与牛马粮种悉数夺回。
军报末尾还特意写了一句,晋王殿下亲自清点归民名册,少一户便不肯收兵,直到最后一个走失的孩子也被找回。
到了第四日傍晚,西南捷报终于抵京。
燕王朱棣会合冯胜,先解安南卫之围,随后乘梁王军撤退未稳,连夜穿过山道,一举夺下梁王赖以扼守北境的乌撒重镇。
西南诸部原本还在观望,见明军大旗插上城头,纷纷遣使归附,梁王在北境经营多年的屏障,至此被撕开一道大口。
四个儿子,四路用兵。
竟无一处失利。
也没有一个需要父亲在身后替他们收拾残局。
奉天殿上的文武百官,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振奋,再到最后那种发自心底的敬畏。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皇帝为何敢在四方同时有警之际,骤然拿下胡惟庸,清洗中书旧党。
因为天子根本不是在赌。
太子坐镇京师,能把粮饷、军械与人心一同压住。
秦王、晋王、燕王、吴王各领一军,能在千里之外独当一面。
昔日那些淮西勋贵自以为朝廷离不开他们,觉得只要边关一乱,皇帝便必须收刀,回头请他们出山。
可四封捷报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不是无人可用。
只是旧人一直不肯相信,新的一代已经长成了。
当夜,京师处处欢腾。
那几座涉案侯府一夜灯火通明,再无人能安稳入睡。
他们原本指望边关生变,逼得朝廷投鼠忌器,如今四路尽皆告捷,最后的侥幸也随之破灭。
恐惧压过最后一点求生之念后,终于有人选择抢在朝廷动手之前,自行了断。
有人在书房里悬梁,有人饮尽早已藏好的鸩酒,还有一位涉案伯爵将家中账册烧了半夜,最终拔刀自刎在祖宗牌位前。
……
恩亲侯府西跨院里,药香仍旧浓郁。
刘伯温跨进院门时,先看见墙边那几株尚未抽芽的老梅。
他此番被重新召入京师,本是为了替朝廷安定士林,没想到真正接手的第一桩差事,却是陪太子送一位皇亲国戚上路。
朝野上下只知道李贞病势沉重,自胡惟庸下狱后便闭门不出,府中每日都有太医进出,谁也不曾起疑。
这一日傍晚,朱标与刘伯温一同走进内室。
案上摆着两只白瓷药碗,汤色乌黑,仍冒着热气。
刘伯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碗里的东西是毒,却也是皇帝能给李贞留下的最后一份仁慈。
不入刑场,不受审讯,不让满京师百姓看着朱家的姑父戴枷伏法。
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李贞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他见朱标亲自前来,便先问了一句:“四位殿下,都赢了?”
朱标点头:“都赢了,而且每一路都赢得干净四方边患已定,父皇再无后顾之忧。”
李贞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啊。”
他笑得胸口发闷,连着咳了几声,李致远想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抬手止住。
“老夫这一辈子,自以为识人不少,到头来还是看走了眼。”李贞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说道,“我原以为老五是个异数,另外几个孩子纵有勇气,也离不开那些宿将替他们撑着。没想到,辽东、大同、西南,他们竟全打赢了。”
“重八这一生,确实有旁人求不来的福分。年轻时从乱世里挣下一座江山,如今年纪大了,膝下又有几个能替他镇守四方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朱标身上,神情里第一次没有算计,也没有身为长辈的自持,只剩下几分复杂的叹服。
“太子守得住朝堂,四王压得住四方,朱家这一代,确实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强。”
朱标沉默片刻,道:“姑父若早些收手,本不必走到今日。”
“早些收手?”
李贞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网织了二十多年,哪里是说收便能收的。老夫总说是为了保儿,为了李家,可走到最后才明白,我真正舍不得的,是那些人求到门前时,仍把我当成淮西旧人的主心骨。”
“说到底,不是情义太重。”
“是我太贪了。”
这一句出口,李致远的眼睫轻轻一颤。
李贞转头看向这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儿子,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致远,爹欠你一句话。”
李致远没有说话。
“你本可以堂堂正正读书做官,是爹把你拖进了暗处,让你替李家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也替爹做那些不能见人的事。”李贞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迟来的悔意,“这一世,你若怨,便怨爹吧。”
屋中静了很久。
李致远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儿子早说过,路走到这里,再论怨不怨,已经晚了。只是若有来世,父亲别再叫我替谁活。”
李贞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闭上眼,许久才应了一声:“好。”
刘伯温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催促。
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大喊冤枉,也见过那些平日满口忠义的人,面对死亡时哭着供出妻儿故旧。
李贞能够在此刻承认自己并非全为家人,至少说明这个被权势与恐惧困住半生的老人,终于在最后一刻看清了自己。
只是这份醒悟救不了他的命,也换不回那些因暗网而死的人。
直到屋中最后那点父子之间的话说完,刘伯温才将两只药碗向前推了推,缓声道:“陛下念在旧情,也念在曹国公不知情,给侯爷留最后一份体面。今夜之后,对外只称恩亲侯旧疾复发,药石无效。侯府不抄,曹国公与李景隆也不会受到牵连。”
李贞骤然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波动:“保儿当真无事?”
朱标缓声道:“父皇已经下旨,此案只论有罪之人,不得牵连无辜。二表兄仍是曹国公,九江的世子之位也不会受影响。”
李贞盯着朱标看了许久,忽然挣扎着坐直,郑重朝他俯身一拜。
“臣,谢陛下天恩。”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自称臣。
也是最后一次。
李致远端起药碗,先喝了下去。
李贞看着儿子将药饮尽,手指微微发抖,最终也端起了自己的那一碗。
苦药入口之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元璋还只是濠州军中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头领,见了他,仍会笑着喊一声姑父。
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大明,会有封侯,会有今日。
“重八。”
李贞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同旧日那个人告别。
“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那声姑父。”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恩亲侯府哭声大作。
对外的消息只有一句——恩亲侯李贞旧疾复发,薨于府中。
天子闻讯,辍朝三日,赐祭葬,保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至于李致远,这个从未真正走到阳光下的人,李家只对外称他侍疾成疾,于三日之后病故,族谱上也不过多了一行寥寥数字。
刘伯温走出侯府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前挂起的白灯笼,忽然明白,有些人到死才肯承认,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不是情义,而是执念。
可这份明白,终究来得太迟。
……
与此同时,三法司大牢里,胡惟庸仍在摆他的丞相架子。
他坐在铺着薄毡的木凳上,一手捏着那柄木如意,慢条斯理地往背后挠了两下,听着对面官员一遍遍追问谋逆细节,脸上满是讥讽。
“牢里的虱子跳蚤是多了些,好在咱还有这只痒痒挠。”
胡惟庸把木如意举到灯下,故意让众人看清上面的旧纹。
“这可是陛下当年亲手赏给我的贴身爱物,君臣一体,心心相印。你们几个今日坐在这里审我,不妨先问问它——你们配么?”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大理寺卿也攥紧了袖中的手。
可胡惟庸什么都不肯招。
他仍旧在赌。
赌中书省离不开他,赌六部旧吏不敢真正办事,赌四方军情终究会有一处失利。
只要中枢政务陷入停滞,只要边关有一路支撑不住,朱元璋迟早要重新掂量杀他的代价。
就在这时,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法司官员同时起身。
胡惟庸仍靠在椅背上,拿木如意挠着肩头,直到那道苍老身影走进灯下,他脸上的轻慢才骤然僵住。
李善长。
已经归隐多时的韩国公李善长。
李善长在审案桌后坐下,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问道:“他们不配审你,那老夫来审,够不够格?”
胡惟庸握着木如意的手,第一次停了下来。
“老师……”
“别叫老师。”李善长打断他,“老夫当年教你做官,是叫你替上位办事,不是叫你拿着上位给的权,去挖大明的墙脚。”
李善长看着眼前这个学生,心中没有多少胜过旧日政敌的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当年胡惟庸还只是个谨慎勤勉的地方小吏,做事麻利,最懂察言观色。
他曾以为这种人稍加约束,便能成为朝廷手中一把好用的尺。
谁能想到,尺握权太久,也会把自己当成规矩。
胡惟庸盯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想明白朱元璋为何一直不急。
自己真正倚仗的,从来不是手里这柄痒痒挠,也不是所谓君臣旧情,而是他执掌中书多年,熟悉六部运转,朝廷骤然少了他,便会处处停滞。
可朱元璋把李善长找了回来。
这位昔日百官之首,比他更熟悉中书省,也比他更压得住中枢旧吏。
李善长随手展开四封捷报,一封封摆到他面前。
“东海大捷,吴王以四十三舰破敌五百余艘。”
“辽东大捷,秦王夺回铁岭渡口与周边堡寨。”
“大同大捷,晋王击溃残元诸部,迎回被掳军民。”
“西南大捷,燕王解围之后,又夺乌撒重镇。”
李善长抬起眼。
“你等的边关大败,没有来。”
“你等的六部停摆,老夫也会替上位重新扶起来。”
“胡惟庸,你还能等什么?”
牢中静得可怕。
胡惟庸嘴唇动了几次,脸上的强撑一点点散去,最终缓缓靠回椅背。
许久之后,他低声笑了起来。
“高明。”
“陛下真是高明。”
他看着李善长,笑声里渐渐多了苦涩:“老师当初劝我,做了丞相便该从淮西那张网里抽身,越到高处越要干净,我没有听。我以为那些侯伯需要我,六部也需要我,只要把所有人都绑在一处,连皇帝也不敢轻易动我。”
“可到头来,我绑住的是自己。”
这几句话说完,他的神色却又突然狰狞起来。
“可他朱元璋,难道就当真问心无愧?”
“当年追随他南征北战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拿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替他打下了这座江山?可如今四海渐定,他便开始忌惮这些旧人手中的兵权,疑他们功高,怕他们结党,今日夺一人的爵禄,明日抄一家的门庭。”
“照这样杀下去,当年与他共患难的开国功臣,还能剩下几个?”
胡惟庸冷笑一声,眼中尽是临死前的疯狂与怨毒。
“他今日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可堵得住天下人的嘴,难道还能堵住后世史官的笔?千百年后,史书上自会写得明白——大明太祖朱元璋猜忌功臣,刻薄寡恩,是个嗜杀成性的暴君!”
李善长原本一直平静地听着,直到这一句,才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住口!你这谋逆犯上的罪臣,安敢在此饶舌!!”
“你一个定远小吏,若非上位识你、用你,一路把你提到中书丞相,你连今日这座大牢的门槛都摸不到!”
李善长越说,眼中的怒意越盛。
“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勾结倭寇,串联边患,谋害天子与储君,险些把大明拖进内忧外患的死局。如今阴谋败露,你不思认罪悔过,反倒把自己装成替开国功臣鸣不平的忠义之士,借着几句骂皇帝的话,来替自己的谋逆之罪遮羞?”
“胡惟庸,你不是在替谁叫屈。”
“你只是输不起!”
李善长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压在胡惟庸身上。
“真替大明守江山的老兄弟,如今还在辽东、大同、西南与东海浴血。该得善终的人,上位不会薄待,该杀的人,也不是因为当年有功便能谋逆免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评说上位!”
“他从一只破碗走到今日,驱逐胡虏,重开汉家江山,是千年不遇的英雄豪杰。”
“他做皇帝,是天意,也是天下百姓拿命选出来的!”
胡惟庸被骂得脸色青白,半晌说不出话。
李善长重新坐下,神情也恢复了冷淡。
“至于你,陛下已有口谕。”
胡惟庸眼皮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木如意。
李善长看了一眼那件旧物,冷声道:“陛下口谕——”
“胡惟庸,你仗着咱当年赏你的如意,便敢在牢里装什么君臣情深,拒不认罪?”
“你不是嫌牢里虱子多,最怕身上发痒么?”
“好。”
“咱不斩你,也不绞你。”
“明日天亮,把你押到城外荒地,剥去衣裳,绑在木桩上,再往你身上涂满蜜糖。叫蚊子叮,蚂蚁爬,虫子钻,让你挠不得,躲不得,想昏都昏不过去。”
李善长停了片刻,才将最后一段口谕念出。
“你胡惟庸不是怕痒么?”
“那咱便赏你一个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死法——”
“活活痒死!”
啪。
胡惟庸手中的木如意,终于掉在了地上。
方才还被他拿来显摆君恩的旧物,在青砖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他脚边。
一只虱子从囚衣领口爬过。
胡惟庸浑身僵硬,再也没有伸手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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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这本书已经被斩杀,彻底停止了流量分发,只能靠老读者们的追读维持,收入也少得可怜。
作者只能厚着脸皮求大家,每天帮忙点三次免费的“用爱发电”礼物。
如今确实在用爱发电,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恳请还在追读的书友们帮忙助力一下。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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