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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书房的门大开着。
皮埃尔在他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厨房里,玛蒂尔达拉开头顶的吊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罐子。
那是家里专门用来装咖啡豆的罐子。
玛蒂尔达往罐子里看了一眼。
接着,她把罐子倒过来,倒扣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两下。
只有几粒零星的咖啡豆掉出来。
玛蒂尔达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罐子重新放回柜子上,拿过搭在一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心。
陈拙坐在客厅里看着最新的《办公室》。
听到厨房里的动静,陈拙转过头。
“小拙。”
玛蒂尔达把毛巾搭回原处,转过身,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看向他。
“咖啡豆一点都不剩了。”
她指了指罐子。
陈拙看着那个罐子,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本来打算下午在後院晒会太阳看会儿书,阳光正好,皮埃尔在书房看稿子,他的红茶刚才已经泡好了,他估计一整个下午都不会出来了。”
玛蒂尔达轻轻叹了口气。
“但我没有咖啡了。”
她走过来,坐在了陈拙旁边。
“没有咖啡,我的下午安排就缺了一角,看书的时候总觉得手里少点什麽,能拜托你帮我去买点吗?”
陈拙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行,我就当顺便出门散散步吧”
陈拙笑了笑说道。
“还是拿骚街转角那家老店?”
陈拙看着玛蒂尔达问。
“对,就是那家。”
玛蒂尔达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玄关的鞋柜前,拉开最上面的一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零钱盒。
她打开盒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两张二十美元纸币。
玛蒂尔达拿着钱走回沙发旁,把纸币递给陈拙。
“一磅曼特宁。”
她交代得很清楚。
“要深度烘焙的,告诉吧台的店员,只要原豆,不要用他们机器磨成粉。”
陈拙伸出手,接过那两张纸币,揣进口袋里。
“他家上周刚进了一批新豆子。”
玛蒂尔达看着他装好钱,继续说。
“我喜欢用家里那个老式的手摇研磨机自己磨,自己磨出来的粉,颗粒大小不一样,冲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
“好,一磅曼特宁,深焙,原豆。”
陈拙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点点头。
玛蒂尔达从後面走过来。
她走到门边,伸手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把雨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把雨伞挂了回去。
“不用带伞。”她说。
陈拙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外面起风了。”
玛蒂尔达伸出手,帮陈拙把卫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理平整。
“路边的橡树叶子掉得很厉害,风有点硬。”
她的手停顿了一下,拍了拍陈拙肩膀。
“路上慢点走,不用着急赶回来,拿骚街周末人多,过马路的时候看车,麻烦你了,”
“知道了,我出门了。”
陈拙对着玛蒂尔达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玛蒂尔达摆了摆手。
陈拙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没有刻意去躲避地上的落叶,踩在那些干枯的叶片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开过去的老式轿车,和不知名的鸟叫声。
路过街心公园的时候,他看到隔壁街区的米勒先生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老先生穿着一件灰色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塑料草耙,正一下一下地把草坪上的枯叶拢成一堆。
“下午好,米勒先生。”
陈拙停下脚步,隔着栅栏打了个招呼。
老先生停下动作,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拄着草耙看过来。
“下午好,陈。”
米勒先生笑了笑。
“皮埃尔今天没有出来散步?”
“他在书房看稿子。”陈拙说。
“师母让我去镇上买点咖啡豆。”
“是该喝点热咖啡了。”
米勒先生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天气预报说下周气温还要降,这几棵树的叶子这几天估计就会全部掉光了,我得在下雨前把它们都装进袋子里,不然沤在草坪上会把草根烂掉。”
“需要帮忙吗?”
陈拙看了一眼那几大堆还没装袋的落叶。
“不用,不用。”
米勒先生摆摆手。
“你快去买东西吧,我也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陈拙点点头。
越靠近拿骚街,周围的声音就越发嘈杂起来。
周末的下午,普林斯顿的本科生们大都跑出了宿舍。
路边停满了各种颜色的自行车,有的前轮歪斜着搭在马路牙子上。
街角的电线杆上贴着厚厚一层海报,最外面的一张是关於周末迎战耶鲁大学的橄榄球比赛,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陈拙走在人行道的外侧。
老咖啡馆就在拿骚街中段的转角处。
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门把手有些发亮。
陈拙伸手推开门。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的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里面的人很多。
吧台後面的那台银色的意式半自动咖啡机正在全负荷运转。
陈拙径直走到吧台前。
点单的队伍有三个人。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短发女孩,她正低头从钱包里翻找零钱。
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滚到了陈拙的脚边。
陈拙低下头,弯腰把那枚硬币捡了起来。
女孩转过身,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手有点不听使唤。”女孩伸出手。
“没关系。”
队伍往前挪,女孩点了一杯热拿铁,拿着小票走到一旁等候。
轮到陈拙了。
吧台後的店员是个留着短胡子的年轻人,围着一条深棕色的粗布围裙,胸口沾着一些咖啡粉末。
“需要点什麽?”
店员拿起笔,在一旁的纸杯上悬空准备。
“不买饮品。”陈拙开口。
“要一磅曼特宁咖啡豆,深度烘焙。”
店员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给玛蒂尔达夫人带的吧?”店员笑了,“她每个月都要买这个批次的豆子。”
“对。”
陈拙点点头。
“玛蒂尔达说,不要磨成粉,保持原豆。”
“没问题,夫人就喜欢自己动手。”
店员转身从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大号纸袋。
“这一批是上周二刚烘出来的,已经养好了豆子,现在味道正合适。”
陈拙把手揣进口袋里,把那两张二十美元的纸币拿出来。
陈拙往吧台的左侧退了半步,把正面的收银位置让给後面排队的人。
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那儿等待。
等待的间隙,他的视线越过吧台前走动的人群,落在了咖啡馆里采光最好的那片区域。
那是靠着落地窗的一排圆桌。
店里的声音很杂,但那个角落里传来的说话声,依然清晰地透过各种各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靠窗的第二张圆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背对着窗户,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质地极其柔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边。
男人的语速很快,英语发音很流利,但咬字的时候带着一点明显的俄国口音,尤其是遇到弹舌音的时候。
“你们看到的只是终端的账单,那是最末流的东西。”
男人靠在椅背上,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很大的弧线。
“在天然气管线没有铺设过去之前,所有的市场定价模型都是空谈,等到了冬天,柏林开始降温,乌连戈伊的阀门稍微调小一点,伦敦交易所的数字就会直接跳水。”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这就是杠杆,管道不是用来输气的,管道就是杠杆本身。”
桌子中间放着三杯拿铁。
杯子里的奶泡已经因为长时间放置而塌陷了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难看的奶渍,没有人去动那些咖啡。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个年纪相仿的学生,穿着常春藤联盟常见的套头衫和休闲西装。
他们听得很专注,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下意识地在餐巾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男人的肢体语言充满了一种天然的扩张性。
他说话的时候,手臂的挥舞范围很大,身体时而前倾,时而靠後,仿佛这张直径不到一米的圆桌,就是他用来发号施令的办公桌。
陈拙靠在吧台边缘,静静地看着。
他对那些宏观的经济概念基本上一知半解,顶多是从新闻上听到过一些,除此之外就是上辈子扔进了股市里交学费的钱了。
在同一片靠窗区域的边缘,一张刚刚翻台的空桌旁,站着另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夹克。
夹克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脖子。
年轻人的左手托着一个回收盘,右手拿着一块湿抹布。
他正在清理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
他的动作非常麻利,而且极度安静。
他先是把两个用过的空纸杯叠在一起,放进托盘的边缘,然後拿起沾着一点果酱的碟子,稳稳地压在托盘中心。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瓷器和塑料托盘之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
最後,他拿着那块抹布,在桌面上呈U字形擦拭。
他没有使用喷壶,大概是怕清洁剂的水雾溅到旁边的客人。
他擦完了桌子,转身走向下一张空桌。
在经过那个穿着羊绒衫男人所在的圆桌时,年轻人的脚步明显放轻了。
不是出於礼貌的避让,而是更像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对周围环境声音和空间极度敏感的本能。
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了一下,缩减了自己身体横向的截面积,像是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紧贴着走道的边缘滑了过去。
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看着手里的托盘和抹布。
陈拙依然靠在吧台边。
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的物理状态在他的视野里同时存在。
一个在不断地向外散发声音和动作,占据着空间,另一个在不断地收缩自己,消除着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一磅曼特宁,装好了。”
吧台里的店员喊了一声。
陈拙转过头,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
454克,正好一磅。
店员拿起袋口,用力折了两道,把袋子封得严严实实。
“找您的钱,十六美元。”
店员把纸袋和找零的钞票一起推过来。
“谢谢。”
陈拙伸手接过纸袋,把零钱揣进口袋,他单手抱着纸袋,转身准备往门外走。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那张靠窗的圆桌旁,那个穿着羊绒衫的男人正好讲到了某个让他情绪高涨的节点。
“......只要控制了那几个中转枢纽,底线就在我们手里!”
男人大声说着,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右手猛地向外侧一挥,做了一个用力的横扫动作。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
手背重重地撞在了桌角的一杯水上。
杯子被巨大的他的胳膊击中,瞬间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而那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此刻正好端着托盘,走到那张桌子的边缘,准备去收旁边椅子上的废报纸。
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声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炸开。
玻璃杯砸在硬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半杯冰水夹杂着几块半融化的冰块,泼溅在地上,有一大片水渍,直接溅到了那个夹克年轻人的左脚上。
那是一双旧皮鞋,鞋头的地方已经有些起皮了,冰水立刻渗进了皮面的裂缝里。
咖啡馆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坐在旁边的几个学生停下了交谈,转头看过来。
那个穿着羊绒衫的男人停止了讲话。
他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端着托盘的年轻人。
男人的脸上没有抱歉的神色,只有一种被打断了兴致的烦躁。
他本能地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出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圆桌的边缘。
然後,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混着冰块的碎玻璃。
“把它收拾干净。”
男人的语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商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
就像是往自动贩卖机里投了币,然後等待机器掉出饮料一样自然。
穿着夹克的年轻人停在了原地。
他左手依然稳稳地端着那个托盘,托盘里的空杯子纹丝不动。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被弄湿的皮鞋。
也没有去看桌角那两张绿色的钞票。
他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地上的水渍,直接落在了那个穿着羊绒衫男人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受到侮辱的愤怒,没有屈卑,也没有面对富人的局促。
那是陈拙刚才在旁边观察时,捕捉到的一种冷硬。
一种像是在废墟里看着一块石头的眼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在这一两平方米的空间里,仿佛变成了某种高密度的固体,僵持住了。
旁边那桌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种尴尬。
陈拙抱着那袋温热的咖啡豆,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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