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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拙抱着那袋咖啡豆,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咖啡馆地上的水正在顺着木地板的拚接缝隙往前流淌,几块没有完全融化的冰块在地上的水里缓慢滑动。
陈拙往前走了两步。
路过旁边那张空桌的时候,他伸手从桌子边缘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餐巾纸。
走到那滩水边缘,陈拙蹲下身。
地面的水中间,有一块最大的玻璃。
陈拙拿着纸巾,把那块最大的玻璃碎片捡了起来。
坐在椅子上的伊利亚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打火机。
他看着这个突然走过来蹲下捡东西的陌生少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店员来弄就好。”
伊利亚开口说。
陈拙站起身,顺手把玻璃扔进阿米尔推车下层的垃圾桶里。
“这块太大了,容易紮到脚。”陈拙说。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米尔。
阿米尔手里还端着那个黑色的收餐托盘,站在原地没有动。
“剩下的有点碎,麻烦拿扫帚扫一下吧。”
陈拙指了一下地面。
“顺便拿个拖把,水快流到过道了。”
阿米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面。
“好。”
阿米尔点了点头。
他端着托盘,转身朝着吧台後方的杂物间走去。
陈拙看着地上的水,确认路线上没有大块的障碍物後,对着伊利亚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
门上的风铃随着晃动响了一声。
陈拙走出门外,外面的秋风吹动了一下衣摆。
咖啡馆里。
伊利亚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角边缘那两张钞票。
他伸出手,把钱拿了回来,重新折叠好,放进皮夹里。
拿骚街上的风似乎比刚才出来时更大了些。
陈拙把装咖啡豆的纸袋换到左手抱着。
袋子底部还残留着咖啡豆烘焙後的余温,隔着纸袋贴在手心上。
他顺着人行道往回走。
地上的黄树叶被风吹得贴着路面往前跑,发出沙沙的声音。
街道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晃动,不时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掉在路边的草坪上。
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的灰白色渐渐被更深厚的云层覆盖,光线随之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风里带上了一点明显的潮气。
经过街心公园的时候,陈拙看到米勒先生还站在院子里。
栅栏内,草坪上的落叶已经被清理干净。
三个黑色的大号塑料垃圾袋并排立在车库门前的空地上。
风卷进院子,把塑料袋口吹得哗啦作响。
米勒先生背对着街道,手里拎着一把草耙。
老先生的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後腰上。
他仰着头,看了一眼头顶堆叠起来的乌云,胸口起伏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拙踩着人行道走过去。
听到路上的脚步声,米勒先生保持着撑腰的姿势,转过了头。
“买回来了,陈?”
米勒先生隔着栅栏问了一句。
“买回来了。”陈拙停下脚步。
一阵风顺着街道口灌进来,吹得米勒先生灰白的头发有些乱。
他没有放下撑在腰上的手,反而用手背在後腰上用力捶了两下。
“总算赶在老天爷彻底变脸,和我这把老骨头散架之前,把它们全装进去了。”
米勒先生看着脚边那几个巨大的垃圾袋,喘了口气。
陈拙抱着那袋咖啡豆,视线落在米勒先生扶着腰的手上。
他看着老先生,随口接了一句。
“看来您的腰,比早间新闻的天气预报准得多。”
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进了栅栏里。
米勒先生愣了一下,随後松开撑在後腰上的手,握着草耙笑了起来。
“比天气预报准,但这玩意儿可不会提前给我播报,它只会直接罢工。”
米勒先生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看了一眼天色。
“风里有水汽了,雨马上就要掉下来,你快回去吧。”
“好,您也早点进屋休息。”
陈拙点了点头。
转过两个街角,皮埃尔家的那栋两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
院子门前的小路上又落了几片新掉下来的橡树叶。
陈拙走到门前,进屋关好门,把外面的风声隔绝在外。
玄关里很安静。
他弯下腰,换上自己的拖鞋,拿着袋子往厨房走去。
“小拙,是你回来了吗?”
厨房里传来玛蒂尔达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水流声。
“是我?。”
陈拙应了一声。
走进厨房,玛蒂尔达正站在水池边洗一个玻璃杯,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外面的风是不是很大?”她问。
“有点大。”
陈拙走到厨房,把那个装咖啡豆的袋子放下来。
“可能马上就要下雨了。”
“一磅曼特宁?”
玛蒂尔达走过来看了看袋子。
“嗯。”
陈拙点了点头。
“深度烘焙,原豆,没有磨粉。”
他从口袋里摸出店员找的零钱,放在柜台上。
她拿起那个袋子,解开上面的封口。
她转身打开上方的橱柜,拿出一个旧木质的手摇研磨机,放在台面上。
“这台磨豆机,还是前几年我硬拉着皮埃尔去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已经用了好多年了。”
玛蒂尔达拿出一个小勺子,往研磨机的漏斗里装咖啡豆。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和傲娇。
“不得不说,我的眼光还是相当不错的。”
陈拙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玛蒂尔达左手按着底座,右手握着摇把,开始顺时针转动。
哢啦......哢啦......
坚硬的咖啡豆被里面的磨盘逐个咬碎。
外面的天色彻底阴了下来。
光线开始收束,厨房里变得有些昏暗。
几滴雨点打在窗户上,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劈头盖脸地砸向窗户和屋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下雨了。
玛蒂尔达停下手里摇动的把手,转头看向窗外的秋雨。
她看着窗户上不断滑落的水流,微微叹了口气。
“我本来打算下午在後院晒会太阳看会儿书,早上的时候阳光还正好来着。”
玛蒂尔达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
“现在全泡汤了。”
陈拙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他拿厨房纸巾擦干手,走到沙发旁,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他出门前喝剩的那杯水。
“阳光确实可惜了,不过换个角度想,在下雨天喝着刚磨好的曼特宁看书,至少不用担心被後院的蚊子咬”
玛蒂尔达一只手撑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
磨咖啡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和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响。
书房的门开了。
皮埃尔手里拿着他的那个茶杯,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皮埃尔来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玛蒂尔达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发生什麽事了吗?”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皮埃尔神态中的一丝异样。
皮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面前的桌面,沉默了几秒锺。
外面的雨声很大,掩盖了厨房里一部分细微的动静。
“我刚刚在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
皮埃尔终於开口,语气很平静。
陈拙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哈佛的。”
皮埃尔抬起头,视线看向陈拙。
厨房里的磨咖啡豆的声音停了下来。
玛蒂尔达也转过身,安静地听着。
“华国的朱熹平教授和的曹怀东教授。”
皮埃尔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两个名字。
陈拙安静地听着。
“他们即将前往哈佛大学。”皮埃尔继续说道,“进行为期半年的系列演讲。”
玛蒂尔达站在流理台边,没有出声。
“演讲的核心目的。”
皮埃尔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向国际数学界,详细阐述庞加莱猜想,也就是几何化猜想的完全证明细节。”
这几句话一出来,空气仿佛安静了片刻。
陈拙的目光微微一动。
庞加莱猜想。
这是现代数学中无法绕开的一座大山。
一百多年前,法国数学家亨利·庞加莱提出了这个关於三维空间拓扑结构的猜想。
无数数学家为之倾注心血,却始终无法攀越。
直到2002年和2003年,俄罗斯数学家格里戈里·佩雷尔曼在预印本网站arXiv上接连发布了三篇论文,宣称利用理查德·汉密尔顿的Ricci流工具,证明了庞加莱猜想。
但佩雷尔曼的论文写得极为简略,逻辑跳跃极大,留下了无数让顶尖数学家都难以轻易逾越的缝隙。
这三年来,国际数学界的几支顶尖团队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试图看懂佩雷尔曼的证明,并填补上那些巨大的逻辑空缺。
现在,这个拚图似乎好像要被拚上了。
“佩雷尔曼三年前留下的那些缝隙......”
陈拙看着皮埃尔,声音平和。
“被完全填补上了?”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是的。”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
“朱和曹两位教授,在汉密尔顿和佩雷尔曼的工作基础上,给出了一个完全自洽的,没有任何逻辑漏洞的完整证明。”
皮埃尔拿起那杯红茶。
“一份超过三百页的长篇论文。”
皮埃尔喝了一口红茶,看着手里的茶杯。
“他们将用半年的时间,把这三百多页的细节,一步一步地向所有人展示清楚。”
陈拙没有说话。
三百页的证明细节,半年的系列演讲。
这不仅是对佩雷尔曼工作的最终确认,更是对人类智力极限的一次长篇巡礼。
“哈佛大学的数学系已经准备好了。”
皮埃尔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接下来的半年,那里将成为整个拓扑学界,甚至整个数学界的中心。”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一百年的悬案。”皮埃尔轻声说。
“终於要在我们的眼前,彻底盖棺定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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