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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他死了,文学才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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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左拉站在窗边,手里那根雪茄还在冒烟,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莫泊桑擡起眼睛,看着左拉,嘴角微翘,似乎毫不意外他会这麽说。

    於斯曼皱了皱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菸,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才开口说话:「埃米尔,你错了。」

    左拉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哪里错了?」

    「他死了不好。因为他死了之後,你们所有人都要开始模仿他。」

    左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模仿他?我为什麽要模仿他?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模仿他。」

    「你会的。」於斯曼弹了弹菸灰,「你等着看。」

    「什麽意思?」

    「很简单雨果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骂他,可以反对他,可以说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可以说自然主义才是文学的未来……

    但是雨果一死,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将会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圣人。」

    左拉收起了笑容:「圣人?」

    「对,圣人。一个共和国的圣人,共和国需要他来扮演这个角色。你等着看吧,死後的雨果,会比活着的时候更加伟岸,更加光辉,更加不可战胜。

    他会变成一个神话,一个法兰西的精神象徵,一个连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都会哭着来为他送葬的偶像。左拉紧紧盯着於斯曼:「但他已经是一个神话了,从我年轻时就是。我刚到巴黎的时候,走在街上,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书店里摆的是他的书,报纸上登的是他的消息,沙龙里谈的是他的作品。他就坐在巴黎的正中央,像一座山一样巍峨雄壮。

    不管你怎麽走,走多远,一擡头,他还在那里。我们这一代人,哪怕写得比他更真实、更深刻,却永远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於斯曼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左拉继续说:「因为我们写的是人,他写的是英雄。我们写的是人性、环境、社会,他写的是命运、灵魂、上帝。

    我们要剖开这个世界,让人们看到黑暗;他要升华这个世界,让人们看到光明……所以,读者们永远更加爱他。」

    「那你觉得我们比他强?」於斯曼问。

    「我没这麽说,但我希望是这样。」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麽意思?」

    左拉直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死了,文学才能往前走。」

    於斯曼听了这话,笑了一下:「往前走?往哪里走?走到你那里去吗?走到自然主义那里去?走到遗传学和社会调查那里去?」

    左拉没有说话。

    於斯曼站起来,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爱弥儿,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反对的那些东西,也许正是自然主义存在的基础。

    他不属於自然主义,但恰恰是因为有雨果在,你才能在跟他作对的过程中成长起来。你所有的力量,都来自於对他的反抗。

    现在这个庞然大物死了,你的敌人消失了,你会站到他的位置上。但你也会变成大家的靶子,就像雨果曾经是你的靶子一样。

    年轻人不会再仰望你了,他们会觉得你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你写的东西再真实,再深刻,他们也会觉得过时了。

    不是因为你写错了什麽,而是因为时代变了。他们需要自己的敌人,自己的偶像,自己的反叛对象。而你,爱弥儿,你会成为那个需要被反叛的人!」

    左拉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庆幸雨果活着?我应该跪在他面前,感谢他帮我确定了方向?荒唐!

    我写《卢贡-马卡尔家族》,写《小酒店》,写《萌芽》,我的卖了几十万本一一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

    「我可没这麽说,但你确实需要他在。这种关系当然很奇怪。可是哪怕你再「恨』他,你也离不开他,爱弥儿。

    他死了,你的恨就没有对象了,你会发现自己忽然变轻了。活在一个没有重力的世界,你是没法好好走路的。」

    莫泊桑忽然开口了:「你们俩说得都很有意思,但我觉得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泊桑把白兰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雨果先生死了,对文学有什麽影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一明年的出版市场,会开始寻找气势恢宏的大部头作品。

    要知道,直到前两年,他每年还都有新的诗集和文集出版,出版商、印刷厂、书商、报纸、杂志……很多人都在靠他吃饭。

    现在他死了,这些人就得找一个新的作家来填这个空。你们猜,谁最有可能拿到这个位置?」他问完这个问题,把这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反正不是我。」莫泊桑站起来,「我的书卖得还行,但我主要写短篇。短篇永远都有读者,也永远都当不了正餐。我习惯了。」

    他向外面的花园走去:「你们继续讨论吧。我去花园里坐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左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於斯曼又点了一根烟:「他说的对。市场的问题,有时候比文学的问题更重要。」

    左拉看向他,试探着问:「你觉得……会不会是莱昂?」

    於斯曼吐了一口烟:「谁知道呢。但莱昂没有写过「气势恢宏的大部头』,他的作品都是以巧取胜的。他好像对宏大没兴趣。」

    龚古尔这时候终於开口了:「我觉得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爱弥儿,你说雨果先生死了,法兰西文学才能往前走;

    若利斯,你说雨果先生死了,爱弥儿都会变成新的雨果;刚刚居伊说,雨果先生死了,市场会找一个新人填补空白。

    但问题是雨果先生,真的会死吗?」

    左拉皱了皱眉:「你什麽意思?他已经八十三岁了,病得很重,报纸上说他已经下不了床了。他当然会死,而且可能会很快。」

    「我说的不是肉体上的死。」龚古尔站起来,走到左拉面前,「拿破仑死了多少年了?但法国人对拿破仑的怀念从来没有断过。

    每年都有新的书、新的画、新的雕像,歌颂他、赞美他一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比活着的任何政治家都更有影响力。

    雨果先生自己就是法兰西文学的「拿破仑』,你说这种人会死吗?死掉的只是那个肉体,他的精神会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强大。

    法国人需要英雄,共和国需要圣徒。雨果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圣徒。我敢打赌,雨果死了以後,政府一定会给他办国葬。

    灵柩会放在凯旋门下,让那些工人、学生、妇女、孩子……一个一个从棺材旁边走过去,哭着、祈祷着,仿佛见证了历史。

    而我们,在这种光辉的照耀下,只会渺小如尘埃。」

    龚古尔说完这些话,拄着手杖,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左拉,然後才打开门,走了出去。左拉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了:「於斯曼,你说得对,我需要一个敌人。没有敌人,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座山,我每天擡头都能看到那个巨大的影子,但现在,山要倒了………」

    左拉又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

    於斯曼这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弥儿,我说句实话」

    「你说。」

    「其实我也挺高兴他死了的。」

    左拉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在教训我吗?」

    「那是另一回事。我不满的是你把文学当成了接力赛,好像雨果跑完了他浪漫主义那一棒,自然主义就该接上去跑下一棒。

    但文学不是接力赛。文学是一篇废墟,每个人都在这片废墟上盖自己的房子。雨果盖了一座大教堂,盖得很高,很漂亮。

    但那座教堂是他的,不是你的,你们之间没有继承关系,所以我并不同意你说的「他死了也好,文学终於能往前走了』。

    不过我也厌倦了每次出新书,都要被拿来跟一个老人比较,厌倦了那些评论家总把每一个新作家的作品跟雨果先生比……

    好像只有莱昂才能逃脱这个命运,他写的从来就不是我们一样的东西。」

    於斯曼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消散。

    「而且,我确实也觉得,他死了以後,巴黎的空气会不一样,雨果先生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终於要消失了。

    他会变成一个影子。影子虽然也在,但比实实在在的人要好对付得多。」

    左拉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那番话,跟莫泊桑说的「市场空缺』其实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於斯曼否认,「他说的是钱,我说的是气氛。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少了雨果,大家都能喘口气。喘了气就能写更多东西。写了更多东西就能卖更多钱。」

    「你这是对我的粗浅理解。」

    左拉笑着摇了摇头:「是吗?可能是我确实理解不了你那些太细腻的感受。」

    这时候,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刚才在花园里散步,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麽。

    「你们在聊什麽?」保尔·阿莱克西问,他脱下帽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聊雨果。」於斯曼说

    「哦。」亨利·塞阿尔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雨果怎麽样?我看报纸说他快不行了。」「对,可能就这几天了。」左拉说。

    「·……」亨利·塞阿尔端着酒杯,迟疑了一下,「那些民众呢?还围在他们家门口?」

    「围着的。据说从早到晚,人没断过。」

    保尔·阿莱克西坐下来,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真搞不懂这些民众。雨果写的东西,他们能读懂多少?但他们还是会守在门口,等一个消息。」

    「他们不需要读懂。」左拉说,「他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够了。伟大这件事,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相信。」

    「也许吧。」保尔·阿莱克西耸耸肩,「反正我是不太能理解的。我总觉得这有点……怎麽说呢……盲目。」

    「你说得对,这就是盲目。」左拉点点头,「但你要知道,人类需要这种盲目。没有这种盲目,就没有信仰。雨果就是他们的信仰。」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下面,光线变暗了。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死了以後,巴黎会变成什麽样子。报纸会怎麽说。政府会怎麽做。那些人那些读过他书的人,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一一他们会怎麽反应。」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也许龚古尔说得对。这场葬礼,会史无前例的盛大。我们会怎麽面对一个没有雨果的法国?

    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哭泣?我们是接过他的火炬,还是把火炬扔在地上,说这是旧时代的遗物?我不知道,但我很好奇。」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於斯曼抽完了第二根烟,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都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花园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

    房间里点起了电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左拉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那是雨果的《静观集》。

    他看了几行,然後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写得真好。」左拉说,「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死了以後,我会写一篇文章纪念他。我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伟大的家,一个时代的象徵。我会说法国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也会写另一篇文章。我会说雨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法国文学需要新的方向,需要新的语言,新的主题,新的方法。我会说自然主义才是未来的方向……这些话也是真的。」

    这番话,让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忽然,莫泊桑问了一句:「莱昂是不是快回来了?」

    於斯曼点点头:「应该就在这几天吧。不过海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莫泊桑一拍额头:「该死的,之前的赌注……」然後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完成了吗?」

    一句话,问得现场其他人毛骨悚然。

    而与此同时,在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房间里,一位老人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洛克罗伊夫人坐在床侧,握着他的手。莫朗站在门口,拿着一条手帕,不敢出声地擦着眼泪。床头的灯很暗,灯光照在雨果的脸上,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的石头。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俯下身去:「您醒了吗?要喝水吗?」

    雨果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麽,但声音太轻了,听不清楚。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过了好几秒钟,她听清了那几个字:

    「索雷尔……从中国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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