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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山,碧云峰。北郎葬地,能与长安三千里秦岭比肩。
古来多大墓,不知葬了多少王侯将相、高道大僧。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叹息……那些埋葬於此的帝王将相,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人物,如今都已化为黄土,只剩下几座荒冢,几块残碑,供後人凭吊。
「这地方……真是部山?」
张凡看着眼前来往的人流,不由露出狐疑之色。
北郎,山头林立,碧云峰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算是开发比较好的,是许多驴友登山客最爱的路线之一。
尤其是每年旺季,不比那些风景名胜的人气差。
眼下刚刚初夏,山下的摊位就多了起来……卖水的小贩,卖零食的摊子,卖登山杖的老头,甚至还有附近许多民宿的大妈在拉客。
「小夥子,要住宿吗?我家就在山脚,乾净卫生,价格实惠!」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举着住宿的牌子,迎面走来,热情招呼。
她的笑容灿烂,声音洪亮,如同这初夏的阳光。
张凡一行人,刚走过来,对方便迎了上来。
「这场景还真有点眼熟。」张凡心里嘟囔起来。
他上学那会儿,大学城偏僻,酒店还不是很多,相比而言,私人的民宿就更有性价比了。
一到周末假期,举牌子的大妈到处都是,看到情侣就往上扑,嘴里喊着「乾净卫生,价格实惠」,仿佛大学城的情侣都应该去她那里住上一住。
「时代真是不一样了……」张无名忍不住感慨起来。
古时候,许多隐士大能都往山里跑,可是现在………
他不由看向那些摊贩、游客、民宿大妈,扫过那些被开发得整整齐齐的山道,扫过那些装在路边的太阳能路灯,眼中有一丝感慨。
古时候,像终南山、邝山等名山福地,都是高道隐世的首选之地。
那时候交通不便,像这种地方,一般人根本不会踏足。
可是现在不同了……随便一个山头,稍微弄一下便是景区。
高人隐士都没地方藏了,任你跑得再远、再深,也躲不开红尘之气。
或许,这也是末法的原因之一吧。
「看这势头,我估计宁前辈的那位亲戚应该是不在了吧。」张凡忍不住道。
刚下车,宁邪便跟他们分开了,说是自己随便转转。
可是张凡知道,他大概率是去寻那位亲戚了。
百年未曾踏足,人世沧桑多变,更何况妖鬼修行比人的劫数更多、更重,如今怕是不在了。「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张无名小声道,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别人听见。
「北张的人早晚找过来。」
张凡在玉皇楼弄出那麽大的动静……
大开杀戒,三十七名北张弟子,其中斋首、观主,甚至还有天师。
这麽多的人命,他得拿头来填。
洛阳城就这麽大的地方,北张的人用脚趾头想也不会放过部山这麽个藏人的地方。
「正好啊,说不定你还能遇见熟人,刚好叙叙旧。」张凡咧嘴笑道。
张无名不由无语。
他现在是什麽正面人物吗?
托张凡的福,他现在可是北张的叛徒,拿头来叙旧吗?
「无名,你说……宁前辈提到的那位罗酆山还活着吗?」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对於三屍道人,包括跟他相关的一切,他都极为好奇。
按照宁邪所说,三屍道人三十多岁的时候,混迹川蜀一带,在那里收了这个弟子。
川蜀一带乃是道门气运极为浓烈之地,当年道祖便是於此发家,破山伐庙,镇压六天鬼神,开启龙虎张家之源流。
据说,後来道祖更是在川蜀飞升。
那地方很不一般。
三屍道人在川蜀待了很久,最大的收获便是收了那个叫做罗酆山的弟子,据说收徒的时候,对方也仅仅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已。
後来,此人一直在郎山玄修……
毕竟,他道号罗酆山,乃是幽冥地府,气质刚好符合邝山葬地。
「八十多年都过去了,这八十年来,这世上就没有过这麽一号人。」张无名摇了摇头。
甲子之前,东岳大战,三屍道人陨落之後,整个无为门都遭到了大清洗。
或许那位所谓的弟子,也在那场动乱里被清理掉了吧。
「也对……这世上最无敌的便是岁月光阴啊。」张凡点头轻叹。
「走吧!」
四人一路上山。
山中景色倒也秀美,与老君山、终南山都不相同……老君山是巍峨雄浑,终南山是清幽深邃,而邝山则是苍茫厚重。
一眼望去,山峦叠嶂间,隐隐可见一座座封土堆,大大小小,星罗棋布,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贵人长眠於此。
「这地方……」随心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阴气有点重。」
「埋死人的地方,阴气能不重吗?」张无名淡淡道。
吕先阳倒是浑然不觉,一路东张西望,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颇有兴致。
路上,倒是有不少登山客。
当然,还有李一山曾经说过的「登山媛」。
这种在小黄书上的人气可旺得很,穿着紧身的瑜伽裤,戴着遮阳帽,举着手机支架,一路走一路拍,时不时还要找个角度,摆个姿势。
「这比我们修行都认真。」吕先阳忍不住道。
「人家那也是在修行。」张凡笑了笑:「修的是流量法门。」
「买瓶水吧。」
爬到半山腰,张凡见有一个小店,便走了过去。
那店不大,是间简易的活动板房,门口支着一把遮阳伞,伞下摆着几箱水、几包零食。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整理着货物,身形精瘦干练,动作麻利。
「老板,矿泉水多少钱?」
「五块。」
那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几分随意。
「拿四瓶!」
张凡扫码付钱。
还好,这要是在5A级景区,最起码八块。
他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山泉水的清冽从喉咙滑入,带着一丝凉意。
「老板,这山上有什麽景点吗?」张凡随意问道。
「埋死人的地方,有什麽好逛的……」
老板背对着他们,整理着货物,随口回了一句。
吱呀……
他说着话,搬起一箱子水,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的样子,两鬓斑白,皮肤微黑,一看就是饱经风霜。身体精瘦干练,看着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这些货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从山下搬上来的。
张凡瞄了一眼,这身形倒是跟他爸有些相似……张灵宗之前在工地上干过,也是这样的身形,这样的手。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父亲的影子。
「嗯!?」
老板搬着一箱子水,看着张凡一行人,愣了一下。
「老板,怎麽了?」张无名随口道。
「现在年轻人都不用上班上学的嘛?」
老板放下箱子,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一眼。
「黑嘿!」张凡哑然失笑。
自从夜不亮倒闭之後,他就不知道上班是个什麽玩意了。
「老板,山上没有景点,你吃什麽啊?」
「斩蛇墓,天师宫,炼丹井……这些地方,也是可以逛逛的。」
老板走到柜前,将瓶子一瓶瓶拿出来,堆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瓶都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在做什麽精细的手艺活。
「小夥子,你往边上站站。」老板指了指离他最近的吕先阳。
吕先阳稍稍让开,他便将那纸箱子放在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北山那边有个吕祖庙……」卖水的老板稍稍一顿。
「人气也不错,可以去看看。」
「多谢了!」张凡挥了挥手,便招呼众人继续往山上走。
卖水的老板停了下来,擡头看着张凡一行人远去的身影。
山风掠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棚子下的阴影里,那老板站了许久。
「今年山上,格外热闹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後,又弯腰去整理那些货物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头渐渐沉落,山道上的游客行人也变得稀少起来。
夕阳西斜,松柏的影子拉得老长,漫山遍野的封土堆在暮色里愈发沉默。
山风掠过,呜呜咽咽,仿佛那些黄土之下的古人正在低声私语。
「蹬……登……」
就在此时,清冷的山道上,却有两道身影朝着山上走去。
爬夜山的并不多。
毕竞这里是郎山。
尤其那是两个年轻人。
男的大约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眉眼温润,棱角尽去,只剩柔和。
女的则是十八九岁的模样,身形纤显,胸怀却很丰满,竖着马尾辫,很是跳脱活泼。她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身後的青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哥,南张……我怎麽很少听族里的长辈提起,我们张家在南边也有一支吗?」少女忽然问道。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青年,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
青年也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兄长对妹妹的宠溺与耐心。
「那是族中的往事。」
青年轻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当年道门大劫,张家的人只有少数活了下来……」
「为了保留火种,南北分传。」
「只不过後来南边那一支误入歧途,走了外道,为祖师所不容。」
「所以·……」
青年的话语戛然而止,言语之间,尽是大义。
「怪不得。」少女恍然,随即又撇了撇嘴。
「原来是邪魔外道,玷污了祖师……」
「那当年……居然没有诛灭杀尽?如今这些人既然还敢跑到洛阳来,犯下这般大罪?」
少女所说的,自然便是张凡在玉皇楼的杰作。
三十七条人命,在如今的年月,简直不敢想像。
更不用说,那其中可是有不少得了道号、封神立像的存在。
那是北张的香火。
是祖师的血脉。
如此悖逆,果然是证实了邪魔外道之名。
「南张·……」
青年顿了顿脚步,目光落在远处一座荒凉的封土堆上。
「你不要忘了,他们也姓张。」
「修炼的也是祖师传下的道法。」
「那又如何?」少女不屑一顾。
「哥,他们怎麽能跟我们比?」
「封神大醮一直在我们手里……他们南张的余孽,就算香火未绝,有了後代,那也无法封神立像。」少女的眼中泛着别样的异彩,透着张家人的骄傲。
封神之法,那可是被称为独立於九法之外的第十法。
此法不修内丹,不炼元神。
只凭香火立像,借众生愿力,便可封神不朽。
这是龙虎张家真正的底蕴,是道祖传下的不传之秘。
青年走着路,却是沉默不语。
暮色中,他的侧脸显得愈发清俊,眉宇之间,透出与年纪不符的稳重。
这样的稳重,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少见。
「我听长辈说……」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南张,也有活着的人封神立像。」
「那是大敌!」
青年的眼中泛起别样的异彩,不再温和轻柔,反而如一柄利剑,透着不藏於世俗的锋芒。
此言一出,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那又如何?」
她转过身来,倒着走在山道上,马尾辫在暮色中一甩一甩。
「即便封神立像,道号也有上下之别。」
说着话,少女的眼中透着掩藏不住的骄傲。
封神大醮,道号分三品。
自道祖立教以来,能得中品道号者,已是族中奇才。
就像张奉先,得了中品道号,便被他们那一脉视为瑰宝,不仅将其送往上京栽培,更是大摆筵宴,於玉皇楼邀请各方。
若非如此,怎麽会有那般堪比灭门的大祸?
可是没办法,中品道号,确实值得这般炫耀!
至於上品道号……
纵观龙虎张家千年传承,每一代也不过一手之数而已。
当年,张灵宗与张干玄,双双上品,便值得在玉皇楼南北合宴,那阵仗可比前些日子大上百倍,千倍。「哥,你得的可是上品道号……」
少女停驻了脚步,那声音李充满了憧憬与自豪,看向青年的目光更是热切。
「神机!」
「张神机!」
山风掠过松林,呜咽声更大了,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黄土之下苏醒。
然而,当这样的名号从口中道出,却是盖过了那一切的声响。
「好了,走吧,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夺甲生癸死!」张神机看着前路,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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