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远处的群山延绵，高耸入云，在晨曦中泛着青黛色的光泽。

    车在山道上颠簸，像一叶小舟。

    「无名，你确定妙音安全离开了？」张凡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临来前，张无名便劝着李妙音离开了洛阳城，将一切安排妥当。

    这一路，张凡确定了没有八九回，也有三五回。

    按理说，以他对李妙音的了解，在没有确定他安危的情况下，怎麽会乖乖离开？

    「她自己也清楚，留下来，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张无名开着车，淡淡道。

    「你面对的是什麽……她很清……」

    「所以她才会离开，去寻……」

    「她师傅去了。」

    「楚超然！？」张凡默然不语。

    或许，在李妙音眼中，也只有那位纯阳无极的真人，才有资格，才有能力，能够帮张凡摆平那如庞然大物的北张。

    「你真是……又不想她以身涉险……人家真走了，你又不乐意了……」张无名咧嘴轻笑，透过後视镜，看着张凡。

    「怎麽？没有跟你生死与共，不开心了。」

    「说什麽呢！？」张凡斜睨了一眼，看向窗外。

    「我只是觉得……她不用多此一举。」

    「什麽意思？」

    「楚真人……怕是不会……也不愿意出手掺和我的事情。」

    此言一出，车厢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张无名看着前方，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道理，不由叹了口气。

    是啊，这是龙虎山张家的事情。

    嗡……

    天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染了云，再是染了山，一层层地往下淌，最後落在了邝山脚下那条浑浊的洛水上。

    「山……」

    张凡擡起眼皮，看向车外，看向远处。

    群山延绵，山势并不险峻，没有华山的削壁千仞，没有泰岳的雄峙天东，却自有一种沉浑厚重的气象。晨光洒在山间，将那些幽深的峡谷、苍翠的林木、嶙峋的岩石，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终於到了……」张凡轻语。

    郎山，道家七十二福地。

    晋代女仙【南岳夫人】说它「上可升天，下可入地」，太上老子曾於此地炼丹，祖天师张道陵在此闭关修行十余年，汉和帝三诏而不出。

    这座道门名山，乃是黄河与洛河的分水岭。

    一山分两水，阴阳割昏晓。

    千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高人隐士，看破了红尘，避居於此，结草为庐，采药炼丹，餐霞饮露，与白云为伴，与野鹤为邻。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已千年。

    外人只道邝山是块风水宝地，却不知这山中，藏着的，是半部道门兴衰史。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部…」

    宁邪一手撑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轻语。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念出了一句戏词，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涌起了一抹别样的异彩。那异彩，像是追忆，又像是感慨，更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旧梦。

    张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山影，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邝山，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将相的埋骨之地。

    活着的人往山上走，死了的人往山里去。

    千百年来，这座山见过了太多的兴亡。

    「前辈来过部山吗？」张凡忽然问道。

    「一百年前来过。」

    宁邪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的犹如窗外的风。

    此言一出，吕先阳和随心生相视一眼，不由咋舌。

    一百年！？

    这种话，一般人若是听在耳中，定然以为是疯言疯语。

    可是眼前这位说出来，吕先阳、随心生却是肃然起敬。

    他们虽然不知道宁邪的身份，可从对方能够将他们从玉皇楼救走，从一路上张凡的毕恭毕敬便可以看出来………

    这是一位大高手。

    恐怖非凡！

    而且疑似……不是人。

    「一百年过去了……人间也是换了新天啊。」宁邪凝声轻语。

    当年他被三屍道人封禁於铜锣山，那时候，道门大劫都还没有发生。

    算起来，确实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场大劫，他没能亲历；等他破封而出，山河依旧，故人却已凋零。

    这百年光阴，於他而言，不过是一觉醒来，人间便已换了模样。

    「前辈在部山有故人？」张凡关心起来。

    他这话是认真的。

    说起来，宁邪如今也算是他们凡门的人了。

    若放在古代，这便是太上长老级别的人物。

    若把凡门比作公司，那也是门中的功臣，骨干的员工。

    关心员工，是每个老总都该具备的基本素质。

    「以前有个亲戚在这里。」宁邪随口道。

    「亲戚？前辈，你还有亲戚？」张凡脱口而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咋了？我是什麽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宁邪瞥了一眼後视镜，那目光凝若实质，落在张凡的身上，不咸不淡，却让张凡後背一凉。

    「黑黑……

    张凡乾笑了两声。

    他知道，宁邪的本体乃是一头山中大蟒，得了铜锣山的龙脉地气，早在百年前，便是那山海秘境中的大妖魁首。

    事实上，蛇蟒一类的精怪最易修行，因为它们是太阴化身，最容易感受太阴月华，炼阴成阳，渐渐生出灵智来。

    当年张凡在真武山旅游的时候，元神出窍，也曾遇见过一头大蟒，後来被姜莱救下。

    那头大蟒便是生於真武山的精怪。

    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不造杀孽，规规矩矩，真武山的道爷们自然也不会对邻居下手。

    像这样的大蛇成精，比比皆是。

    关外、川蜀、中原一带最多。

    宁邪说他有亲戚在这里，还真有可能。

    只不过，百年光阴都过去了，时移世易，只怕也是桃花依旧，故人不在。

    「等会儿下了车，我们就分开吧。」宁邪忽然道。

    「前辈，你不跟我们一起？」张无名开着车，开口了。

    他们现在是在逃命。

    北张的高手只怕已经撒下了一张大网，将洛阳城围得铁桶一般。

    他们跑到邝山来，就是想在这茫茫群山里寻一条生路，溜出洛阳去。

    「邝山的生路，也得等月圆。」宁邪低声道。

    张凡默然不语。

    他知道，名山大川，山海秘境，有许多地方，有许多洞天，有许多道路……平日里并不显现，哪怕元神观照也难以察觉。

    非得等到天地气机交泰变化，比如初一，比如十五，那些隐藏在天地褶皱里的路才会露出来。「等月亮圆了，我会来找你们……」

    「在此之前，你们自求多福吧，可别死在这里。」宁邪淡淡道。

    说着话，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是怪异邪狂。

    「当然，如果真的死在这里，那也算是赚了。」

    「生在苏杭，死在北部……这样的风水宝地，现在有钱可买不到。」

    张凡默然不语，他知道，这头妖王怕是故地重游，触景生情，想要寻一寻他那位亲戚了。

    也不知道死了没！

    「好的，前辈。」张凡点了点头。

    正好，他也想要游览一下这传说中的道家名山。

    毕竟是道门七十二福地之一，来都来了，不见识见识，岂不是白跑一趟？就当观光旅游了。「我提醒你们一下。」宁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邝山地广，能人隐士多不胜数，你们最好收敛点。」

    他顿了顿，透过後视镜看向张凡。

    「尤其是你。」，

    那一声强调，那一道目光，仿佛在说，张凡就是那灾劫的根源，惹祸的煞星。

    张凡沉默不语，没接话。

    「前辈，能被你称为隐士高人……这地方能有这样的人吗？」张无名忍不住道。

    在他看来，如今的修行界，有名有姓的高手就那麽几位，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哪来的那麽多藏龙卧虎？

    哪来的那麽多隐士高人？

    时代不一样了！

    「啧啧……天地广大啊……」宁邪悠悠道。

    「你们不要以为，只要是高手，就一定名扬天下。」

    「保不齐哪里冒出来一个人，就是名声不显，修为盖世。」

    张凡闻言，没有接茬。

    对於这样的话，他倒是有些不信。

    要知道，踏上修行路，便要有劫数。

    劫数是杀身大祸，也是长生大药。

    所以古时候，甚至许多书本里，道士修行到一定程度，都要下山入凡俗。

    那是历劫，也是服药。

    劫数越大，修行越快。

    既然要历劫服药，便不可能永远躲在山中，做一个无声无息的野道士。

    修为高绝到那种地步，又怎麽可能真的默默无闻？

    「前辈，这邝山有什麽特别厉害的高手吗？让你都忌惮的……」张无名忽然问了出来。

    此言一出，张凡都竖起了耳朵。

    他知道宁邪的手段。虽然被封印了百年，元气大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实力，如今的宁邪也不是一般天师能够抗衡的。能让这头老妖王都忌惮的存在，那得是什麽级别？

    「倒是有一个……」宁邪眼睛一转，忽然道。

    「只不过，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到了这年岁……也该死了吧……」宁邪期盼起来。

    「什麽人？」张凡和张无名异口同声地问道。

    宁邪稍稍一顿，忽地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罗酆山。」

    「罗酆山！？」

    此言一出，包括吕先阳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罗酆山，那是一座神山，一个虚构的神山，只存在於传说之中，可是……

    在道家的神话体系里，却是一座非常重要的神山。

    原因无他……

    传说中，罗酆山乃是幽冥地府所在，众生归处。

    「罗酆山，那可是幽冥地府啊……」

    「这人是谁？怎麽没听说过？以此为名……」张凡忍不住道。

    以此为名，这命格得有多硬？气魄得有多大？

    「那个……幽冥地府不是十殿阎罗吗？」

    就在此时，随心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车厢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哈哈……小张凡，你这徒弟哪儿捡来的？道门中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宁邪笑得更大声了。

    张凡撇了撒嘴，沉默不语。

    「那是3.0版本。」吕先阳小声解释了两句。

    道家神话传说之中，生死阴阳、幽冥地府的演化，总共经历了三个阶段。

    唐宋时佛道融合，才有了十殿阎罗，那是3.0版本。

    最开始则是先秦时的【东岳地府】版本，那是人死後的归处，是最古老的地府，是最幽深的终结。到了魏晋时，道门空前发展，便出现了2.0版本，也就是传说中的罗酆山。

    那里不仅仅是幽冥地府，更是【六天鬼神】居住之地，由【酆都大帝】为最高统领。

    总的来说，东岳神只乃是古神，隐而不显。

    罗酆山，六天鬼神居住之地，幽冥地府最高权柄，位在十殿阎罗之上。

    正因如此，宁邪口中此人，竞然以此神山为名……既显霸道张扬，更是百无禁忌。

    「八十多年前……」宁邪开口了，声音不急不徐，眼中却是涌起了浓烈的追忆之色。

    「此人才二十多岁，便已是天师之境。」宁邪的声音沉了下来。

    「论天资，更在当年楚超然之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由瞪大了双眼，露出惊异之色。

    「什麽？」

    「二十多岁，天师之境？开什麽玩笑？」

    末法时代，你能五十岁入天师，就称得上是祖师转世，神仙临凡了。

    二十多岁的天师？

    按理说，不允许出现这麽牛逼的人物。

    「前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张凡忍不住道。

    「哈哈，怎麽？你以为你二十多岁，观主境界就很厉害了？」

    宁邪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戏谑，眼中透出一丝玩味。

    「天下之大，藏龙卧虎……从来不以年岁论道行。」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沉。

    「不过，少年有成，也不是好事。」

    「他的劫数大如天，只怕这辈子也窥伺不到纯阳之境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张无名开着车，看着前方的道路，山道蜿蜒，两旁的柏树越来越密。

    其他人俱都露出惊异之色，还沉浸在「二十岁天师」的震撼之中。

    张凡靠向前座，探出头来，忍不住问道：「前辈，这个罗酆山到底是哪路高手，怎麽从来没有听说过？宁邪沉默了片刻。

    窗外，部山如龙，晨光如金。

    「他是·……」

    宁邪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

    「三屍道人唯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