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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擦黑,月头露出云端。北山深处,残阳将隐,有寒鸦掠空。
张凡一行人来到了沿着北山攀走,峰回路转,果然见一座道观藏在山中。
松柏成翠,古意盎然,远远望去,香火袅袅升腾,恍若玉带腾空,缠着山腰,颇有道家气象。「吕祖庙………」张凡远远望着,不由轻语。
这座庙的气象可不一般,颇有唐宋之风,不同於现在许多人造的景点。
青瓦覆顶,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口老铜钟,钟身上爬满了铜绿。
山门两侧的石狮子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面目已然模糊,却依旧端坐如初,守着这一方清净地。「自古以来,不知多少道门先辈来这部山修行。」张无名负手而立,神色微凝。
「据传,吕祖也曾於此山中炼剑。」
「这座庙……有些年头了。」
他是张家的人,对部山并不陌生。
当年道祖曾在此闭关十几年,邝山最有名的翠云峰因此扬名天下,如今已是四A级风景区。正因如此,张家子弟时不时也会前来部山,凭吊祖师。
「吕祖炼剑之地……」张凡轻叹一声。
「那可真得见识一下祖师的仙踪了。」
吕先阳立在一旁,目光灼灼。
他与吕祖最有缘分,本身便是道家剑仙,元神化剑,自小更是吕祖庙长大。
此刻触景生情,自然想要亲近。
「师父,我们今晚就住这里吧。」吕先阳忍不住道。
「应该可以。」张凡随口应着。
虽说一般道观不会随意留宿凡俗中人,可这年头什麽都讲究经济效应,只要有钱,凑出两间空房不成问题。
在这种地方,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真武山可是5A级风景区,金顶的酒店一晚也不过两千左右。
他们四个人,两间房,四张床,撑死了不用三千块。
这笔巨款,於如今的张凡而言,不过是九牛一蹄罢了。
一行人走到庙前。
广场上空荡荡的,旌旗在晚风中招展,山中寒鸦声声,更显得空旷寂寥,见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暮色沉沉,压着山门。
山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庙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却听不到什麽人声。
「喂,别再进去了,关门了。」
就在众人刚要踏进去的时候,一阵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张凡转头望去,便见一位小道童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个比他还大的笤帚,嘴里叼着根野草。瞧着八九岁的模样,白白嫩嫩,脸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痞气。
「小师傅,天太晚了,我们想在这里留宿一晚。」张凡走过去,开口道。
「恕不招待。」
小道童抖着腿,淡淡地回了一句。
「小小年纪,哪里有点修道的模样。」随心生瞥了一眼,老气横秋道。
「我们可以给钱,有偿的。」张无名走上前,咧嘴轻笑。
小道童眼睛一亮,身子直了直。
可很快,那眼中光亮又黯淡下去,旋即摇了摇头。
「你们来晚了,没房了。」
「没房了?」随心生忍不住道:「这麽大的道观…」
「被人包了。」
小道童随口一眼,把话堵死了。
「嗯?」张凡闻言,露出古怪的神色。
这麽偏僻的地方,这麽难找的道观,居然也有人包了?
他不禁想起真武山上遇见的干家兄弟,财大气粗,包下整座酒店…
有钱当真可以为所欲为。
「看来……」张无名刚开口。小道童便抢了话头。
「你们要是想住山上,我这里有地方。」小道童抢过了话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张凡一行人。说着话,小道童拄着扫帚站起身来,眼睛里头泛起了别样的光彩。
张凡认得那光彩……那是金钱的光彩。
「你有地方?」
张凡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这小鬼也就刚刚到他腰际,还没有那扫帚高。
「後山有一口洞,据传乃是吕祖他老人家闭关修行的地方。」小道童咧嘴轻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收拾了一下,平日里招待招待有缘的贵客。」
「嗯?」
张凡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这小家夥来。
这小子居然做起了生意?
他现在有些怀疑,这庙是不是当真被人包了,还是这小鬼在耍花腔。
「不信我?」小道童叉着腰,一脸不爽。
「那你自个儿进去问问。」
「你叫什麽名字?」张凡笑了,忽然觉得这小道童有点意思。
「七宝!」
小道童居下仰高,斜睨着他,虽矮了半截,气势却半分不让。
「七宝……」张凡咂摸着这名字:「怎麽跟八宝粥似的?」
「你礼貌吗?」七宝瞪圆了眼睛,恶狠狠道:「对道爷不敬,小心天打雷劈。」
张凡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小道童肥嘟嘟的脸蛋。
「起开!」七宝赶忙躲开,晃动着扫帚,一脸警惕。
「道爷的脸也是你随便捏的?」
「带路吧,我们今天就住你那洞里。」
张凡收了手,笑着说道。
「先说好了,我那口宝洞可是招待贵客的。」
「多贵?」张凡问道。
「五百块,热水另算。」
张无名等人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谁能想到,在这清修之地,这小鬼年纪轻轻,居然满身铜臭,简直有辱祖师门风。
「五百块,倒也不贵。」张凡点点头。
「一个人五百。」七宝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
「你可真够黑的。」张无名斜睨了他一眼。
「嘿嘿,市场经济,明码标价。」七宝咧嘴笑着,丝毫不以为耻。
「再说了,也不能怪我……」
「这地方,平日里除了山下的骡子,三五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外人。」
「骡子?」张凡奇道。
「就是山腰卖水那个,我们都叫他骡子。」七宝眼神里带着促狭:「你们不是见过了吗?」「他隔一段时日就往这里送点物资,他们家的自来……不对,矿泉水,好喝吧?」
说着话,小道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不由落在张凡等人手里的瓶子上。
「你等会儿。」张凡拎起他,看着手里几乎快喝乾净的空瓶子,眉头一皱。
「这里面……是他自己灌的自来水?」
「我可没这麽说。」七宝挣脱开来,脸上的坏笑却怎麽也褪不去。
「妈的,无商不奸!」
张凡啐了一口。
他就说这水的味道怎麽怪怪的,这般熟悉,原来是自来水。
自来水一瓶卖五块钱,真踏马黑!
「那老板……呸,那骡子……跟你不会是一夥的吧?」张凡狐疑道。
怪不得那老板推荐这个景点,还说这里人气不弱……有个鬼的人气。
「我跟他不熟。」七宝摊开双手,淡淡道。
「到底住不住?」
「住。」张凡盯着眼前这个小鬼,吐出一个字。
「先付钱。」
七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二维码,塑封得严严实实,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张无名看得目瞪口呆。
山风拂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香火依旧袅袅升腾,缠着松柏,缠着暮云,缠着这座不知藏了多少故事的古庙。
寒鸦归巢,鸣声渐歇,只有那张二维码,在七宝手中,亮得分明。
吕祖庙,偏院。
夜深了,大月悬空,流光如霜,洒在青瓦上,泛着冷冽的白。
一间静室,烛火未熄,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渗出,与月色交融,明明暗暗,摇曳不定。
忽然……
一阵恐怖刺耳的轰鸣声自那房中传出,如雷鸣浩荡,似虎啸龙吟,穿透墙壁,撕裂夜幕。
周遭万籁俱寂,虫鸣敛声,飞鸟惊起,连那山间的风都仿佛凝滞了。
大月流光被震得揉碎,纷纷扬扬,洒落如雪。
嗡……
下一刻,那声音忽然散灭。
天空中苍云奔走,洗得大月流白,清辉更盛。
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夜风轻拂,松涛阵阵。
静室之内,一灯如豆。
昏黄的光影里,一个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光淩厉,如出鞘的利剑,锋芒逼人,寻常人便是对上一眼,也要心生寒意。
「祭剑,你的元神越发淩厉了。」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青丝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一袭月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
她步履轻盈,款款而行,裙摆微微摇曳,如月下清波,悄无声息地漾开。
「道家剑仙,果然是杀伐一流。」张怀柔走了进来,语声轻缓,如珠落玉盘。
「即便是中品道号,也有这般气象。」
「可惜·……」
张祭剑站起身来。
他身形矫健,贴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一身精悍的肌肉线条,透着一种蕴含暴力美学的协调感。「我是藉助了封神之功,元神方才蜕变至此。」
「终究有些不完美……真正的道家剑仙,早已成了绝响。」
说着话,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
「怀柔,这麽晚过来,有事?」
张怀柔款款坐下,接过茶杯,指尖如玉,与自瓷茶盏几乎融为一色。
「两件事。」
「南张来人了。」张怀柔轻语。
此言一出,张祭剑面色骤变。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泛白,虽未开口,那双眼眸中却已掠过一道寒芒。
张怀柔当即便将玉皇楼中所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张凡……南张四代弟子?」张祭剑消化着这个信息,眉头微蹙。
「他是大灵宗王的儿子?」
张凡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可大灵宗王四字,却如雷贯耳。
「好杀性。」张祭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三十七条性命,说杀便杀。
这样的杀性,倒是对得起南张余孽的名头。
可他并未冲动,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此人什麽手段,竞能硬抗天师?」
张破妄死了。
那可是北张老一辈的天师人物,底蕴深厚,绝非寻常後辈可比。
「难道是张灵宗亲自来了?」
「具体情况尚不清楚。」张怀柔轻声道。
「但他背後确有高手,最後也是此人将他们救走。」
「南张……」张祭剑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不必理会。」他顿了顿:「族中自会处理。」
他们此番来邝山,另有要事,容不得节外生枝,外面风雨再大,跟他们也没有关系。
「还有一件事。」
张怀柔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怕被什麽存在听了去。
「张神机来了。」
「咣当……」
张祭剑手中的茶杯跌落桌案,茶水四溅。
他的面色骤变,比方才听到南张之时更加难以自持。
南张余孽,於他而言终究太过遥远。
可张神机……
那却是北张四代弟子之中,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神机之名,上品道号。
只这四个字,便足以让所有人的元神黯然失色。
也包括他张祭剑。
「看来……」张祭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甲生癸死,快要找到了。」
这一次北张兴师动众,高手如一张大网撒在邝山,便是为了寻找甲生癸死。
这门大法,对於张家而言,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他是为【甲生癸死】的传人而来?」张怀柔凝声问道。
「张神机此人,看似平和,实则眼高於顶,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张祭剑沉声道。
「他此番前来,也只能是为了甲生癸死的传人。」
「也只有九法,才配做他的对手。」
一个人,不管你平日里表现得多麽温和,多麽平易近人……只要你是天才,骨子里便有傲骨。「甲生癸死……」张怀柔轻语。
「若让他得到了………」
「那他会很可怕。」张祭剑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敬畏。
「大概会是日後的北张之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轮冷月。
「生死同脉…………」
「甲生癸死,乃是生死的始终;大浮黎土,则是生死的万象。」
说着话,张祭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盆栽上。
那是一株虬曲的老松,根须深紮泥土,枝叶苍翠欲滴。
如果说,甲生癸死代表根系,那麽大浮黎土便代表了土壤。
根系会生,也会死,可一旦有了土壤,枯朽的部分便会化作养料,滋养新生的根苗。
如此往复循环,生死才算真正有了根基,再不是虚浮无定之物。
说着话,张祭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怀柔。
「怀柔,你应该很清楚……」
「九法之中,唯有大浮黎土,是有意识的。」
此言一出,昏黄的烛火猛地一晃。
仿佛有什麽东西,在黑暗中悄然竖起耳朵。
张怀柔沉默不语。
是的。
这是一个秘密。
张家的秘密,也是大浮黎土的秘密。
这门丹法与众不同。
它拥有自我的意识和本能的渴望。
对於甲生癸死,它极度地渴求,就如同溺水者渴望空气,沙漠中的旅人渴望甘泉。
然而千年以降,龙虎张家,也只有末代天师一人,同时炼过这两法。
如今,张家的机会又来了。
「姓李的,一定藏在某个大墓里。」
张祭剑来回踱着步子,步履沉重。
修炼甲生癸死,游走於生死阴阳之间,必入龙脉大墓方能成就。
可是,邝山的大墓太多了。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王公贵族葬於此地?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蜂巢,如蚁穴,数不胜数。
「祭剑……」
张怀柔忽然开口,语声幽幽,仿佛想起了什麽久远的往事。
「这部山之中,似乎还有一座颇为特殊的大墓……」张怀柔忽然道。
「什麽?」
「当年,东岳之殿,绝顶之战,那个男人死後,听说他也有一座大墓,藏在这部山之中。」张怀柔凝声轻语。
「三屍道人!?」张祭剑眉头一挑,吐出了一个名字。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寂静。
烛火又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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