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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洛阳国际大酒店。早上八点多,餐厅渐渐热闹起来。
五星级酒店的早餐,确实丰盛。
保温餐上,光是蛋类便有七八种做法,水波蛋卧在荷兰酱里,颤巍巍的,刀尖一碰便有金黄色的汁液淌出来;炒蛋滑嫩如云絮,掺了松露碎,远远便是一阵异香……
靠窗的位子,张凡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暖洋洋的。
他面前的盘子里,虾饺挨着培根,牛角包旁边还卧着一勺溏心蛋,蛋液金黄,颤颤巍巍,像是随时要淌下来。
「啧啧……我可是难得看你如此放松!」
张无名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放下了手中的牛奶,靠在椅子上,轻轻笑了起来。
「宋代大词人苏东坡有句词写得好……」
张凡端起橙汁抿了一口。
「人间至味是清欢。」
「我读书的时候,读到这句,还不太能体会其中的意思。」
「现在看来,在这人间红尘,能够永享那平淡的欢愉,已是最大的福分了。」
说着话,张凡的眼中却是涌起无限的感叹。
他自从出了玉京,入东山无名观,过霍家东极堂,後来更是马不停蹄,来到洛阳,去了阴墟鬼市,对上擡棺殿,救了安无恙,上了老君山,见了孟栖梧,窥见未来法,大战官天子……
可谓是奔波相续,劫数不断。
如今才总算是可以喘息片刻了。
这样的安宁,比起什麽境界突破,什麽玄功炼成,似乎更加让人心中愉悦。
「我在山上修道的时候,师傅跟我讲过这麽一个故事……」
就在此时,李妙音忽然开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别着,露出修长的脖颈,那侧影映在晨光里,竟有几分不似凡尘的意味。
话音未落,张凡和张无名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
他们都知道,李妙音口中的师傅,自然便是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纯阳无极的楚超然,楚真人。「师傅说……」
李妙音拈起一颗蓝莓,却不吃,只是搁在手心里。
「过去有个人,功德很大,宿世累积,死後去了地府报到。」
「阎王翻开功德簿,说:你这功德,可以投生钟鸣鼎食之家,求个权倾天下;也可以投个富甲天下之家,一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随便你挑选。」
「那人想了想,却说……」
李妙音擡起头,眸光清澈如水。
「我只想有几亩良田,每天读读书,家中衣食无忧,家人无病无灾,不劳心劳力,便可以了。」「阎王听了,却是直摇头,回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功德虽高,却还享不了这等清福。」
话音落下,张凡和张无名却是沉默不语,感慨良多。
人在红尘,便有劫数。成就越大,劫数也就越大。
这是一个悖论。
既然踏上了那样的高位,便注定多灾多难。
权倾天下也好,富甲一方也罢,那都是洪福……洪福是滚烫的,是喧嚣的,是刀口舔蜜、火中取栗。「洪福易得,清福难享啊!」张凡不由感叹。
所以,世人才想要修行,想要成仙,成就那长生无极之道,享那逍遥自在之福。
「求神仙,求神仙,世上能有几人全?」
张无名看向张凡,凝声轻语。
「你到了这般境界,也是劫数重重,身不由己。」
「真不知道,那虚无缥缈的神仙之道在哪里。」
「事在人为。」
张凡轻语,叉起一片三文鱼,送入口中。
「师傅!」
就在此时,一阵轻呼传来。
张凡擡头望去,便见吕先阳和随心生走了进来。
「你跟你这两个徒弟还真有缘,出来旅游都能遇上。」张无名轻笑道。
「师傅!」
「无名叔!」
吕先阳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随心生也不敢怠慢,连忙跟着行礼。
只不过……
两人看见坐在张凡身边的李妙音,却是齐齐愣了一下。
吕先阳张了张嘴,没出声。
随心生眼珠子转了转,也没出声。
他们不认识李妙音,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你们两个怎麽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张无名瞧着他俩这副模样,放下牛奶杯,嘴角微微一勾。
随心生最为机灵,眼珠子一转,赶忙道:「师娘!」
此言一出,李妙音不动声色,似笑非笑,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倒是张凡,有些尴尬,赶忙摆了摆手,轻语道:「乱叫什麽?还不是。」
此言一出,吕先阳和随心生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李妙音放下茶杯,笑着道:「你们师傅的意思是,这个位子,他给别人留着呢。」
「哈哈哈!」
此言一出,张无名拍案大笑,桌上的刀叉都跟着震了一震。
张凡不语,低头战术性喝了一口橙汁。
「师傅,我突破高功了!」
就在此时,随心生赶忙将话题岔开,解了师傅之围。
「看出来了。」张凡点了点头。
刚刚靠近,他便嗅到了随心生身上那淡淡的香火之气……
降真还命,成就高功。
想要突破这般境界,必请降真香。
这宝贝虽然珍贵,可随心生乃是随春生的弟弟,以後者跟江南省道盟的关系,请来一炷降真香,倒也不难。
「师傅,那……从今天开始,我是不是……」
随心生有些期待地看着张凡。
当日张凡可是亲口承诺,只要他突破高功,便可以拜入门下。
「从今天开始……」张凡轻语,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你便是我的弟子了。」
随心生大喜。
他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在酒店餐厅的大理石地板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拜谢师尊!」
这一磕,磕得极重,极正式。
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端着咖啡杯的手都顿了一顿。
「好了,这里人多,就别搞这些了。」
张凡赶忙伸手虚扶,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随心生托了起来。
这年头,可不兴随随便便磕头。
此刻,旁边已经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这一桌,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愣在了原地。「坐吧。」
张凡随口道,问起两人什麽时候到的洛阳。
「昨天。」吕先阳回道。
前些日子他们便出来了,先是去了一趟真武山。
不过如今的真武山,却是冷清了许多。
收徒大典之後,楚超然便下了山,掌教之位都拱手让人。
前不久,夏微生便是下山去寻楚真人了。
吕先阳与随心生在真武山玩了两天,并没有什麽收获,便直接来了洛阳。
「师傅·……」
就在此时,随心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我们昨天遇见了一个高手,跟师兄的年纪差不多大。」
「跟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高手?」
张凡心头一动,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是这样的.………」
吕先阳开口了,将昨晚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
「玉清隐讳无双字,万法归宗此讳中。」
张凡略一沉默,忽然轻语。
紫薇讳。
道家字讳三千,紫薇讳的名头最大。
甚至网上有不少相关的文创产品,写出来也很简单【暂】……许多人也都见过。
但真正炼成此讳,可不容易。
运神,观想,笔法,施法……皆是秘传,修炼要求极高。
关键是……
需要在符篆一道上有极高的造诣。
「那少年跟你差不多大?」
张凡忽然擡头,看向吕先阳。
他这弟子,万中无一。
张凡有绝对的自信……这个年纪,能有吕先阳这般修为造诣的人,天下难寻,也不过一手之数而已。「嗯,比我大一岁,跟师弟同龄。」吕先阳轻语道。
他今年十六岁。
张奉先和随心生,都是十七岁。
「他还邀请师傅,三天後去参加他们家的家宴,说是想认识一下。」吕先阳看向张凡。。
他打心底里,其实是想去的……可以说,他与张奉先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毕竟,从小到大,吕先阳都是跟爷爷相依为命,爷爷死後,他就一个人独自讨生活,直到遇见张凡。可以说,一直以来,几乎都没有什麽玩伴,什麽朋友。
他跟张奉先虽然只有一夜之交,可是感觉却非同一般。
对方家宴,邀请他去,他自然很是心动。
只不过张凡没有点头,他也不好说什麽。
「师傅,您可……」吕先阳又道。
张凡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
杯中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颗果肉贴在杯壁上。
「在哪儿?」张凡随口问了一句。
「玉皇楼。」吕先阳吐出三个字。
此言一出,张无名的眼皮擡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一种锋利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老刀的寒光,忽然乍现。
「玉皇楼。」
张凡眉头一挑,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空了的橙汁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们两个先去开个房间,把行李放下来。」
就在此时,张无名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麽情绪的起伏。
吕先阳和随心生相视一眼。
「好!」
两人没有再问术什麽,起身,提着行李,转身便走。
随心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张凡还坐在那里,侧脸映在落地窗的晨光里,眸光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了。那双眼睛,又深了起来,像是一潭静水,忽然有人往里头丢了一颗石子。
涟漪还没散开,却已经藏不住了。
两人走远了。
餐厅里仿佛又恢复了喧闹,刀叉碰着瓷盘,咖啡机的蒸汽嗤嗤作响,隔壁桌的一对夫妻在争论今天去龙门石窟还是白马寺。
张无名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杯中的牛奶。
蜂蜜终於化开了。
「南辰贯北河,紫府垂光伏群魔。」
忽然,张凡开口了。
他悠悠轻语,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张无名的脸上。
「无名。」
「十七岁的年纪,能够於符法之上有这般造诣,练就紫薇讳……」
「想来,也只有那地方了。」
张无名目光微沉,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猜的不错。」
张无名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他们遇见的,是北张的弟子。」
此言一出,李妙音的目光猛地一顿。
「那男孩叫张奉先,女孩叫做张琼霄……」
张无名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份许久未曾翻开的族谱。
「算起来,是北张五代弟子。」
张凡没有说话,目光微垂,看着那白洁餐盘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五代弟子………」
「北张的命可真好啊……都传到第五代了。」
张凡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可是仅仅这句话,却让张无名不由擡头看了一眼。
南张,传到第四代,便家破人亡了。
张凡,便是南张的四代弟子。
「玉皇楼是什麽地方?」张凡忽然问道。
「这玉皇楼,乃是北张的产业。」张无名继续道。
「原本,乃是当年南北分传之时,为了以示南北永好,由南张建造……」
「事实上,北张在南边也建了一座小楼,叫做淩霄楼。」
张无名看向张凡,眸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过後来………」
「毁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怎麽毁的,被谁毁的,为什麽毁的一一他没有说。
也不必说。
张凡心里清楚。
「我也没有想到,你跟北张这麽快就遇上了。」张无名轻叹一声。
张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龙门山的那抹淡墨,此刻在越发浓烈的日光下,渐渐显出些许青翠来。
「北张家宴……」
忽然,张凡开口了,嘴角微微一扯。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北张的人到底是全乎啊,还能搞出家宴来。」
张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相比而言,他们南张呢?
家破人亡……老的少的,全都付之一炬,化为焦土,永远地留在了一夜。
就算是零星剩下的几人,也是亡命天涯,只知有今日,不知有明朝。
家宴是什麽?
对於南张而言,也不过是凑出一屋子的牌位而已。
「张凡,我知道你的想法………」张无名终於开口了。
「听我一句……别去……」
「我当然要去!」
张凡回头,看向张无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那凝起的眼神,仿佛那苍苍大夜,再也不似刚刚平和安静,透着一股浓烈的压迫感以及……侵略感!
「我当然得去看看。」
张凡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散漫了三分。
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白水真淡,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毕竞……」
「都是一家人嘛!」张凡轻语。
「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的!!」
他语气平静,平静到了极点,像是窗外那轮初升的朝阳,底下却藏着刀子似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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