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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茶楼内,遍地狼藉,满目疮痍。地面崩裂如蛛网四散,墙壁坍塌似朽木倾颓,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从天而降,生生将这一方天地揉捏成这般模样。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一片狼藉之上。
六耳黑鼠的屍体从中一分为二,倒在腥黑浓稠的血液之中。
两半屍体还在微微抽搐,尾巴还在无力地摆动,可那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如同退潮的海水,再也回不来了。
邪祟之气弥漫开来,阴冷潮湿,如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寒气,让人脊背发凉。
然而这一刻,谁也没有动。
随心生立在吕先阳身侧,怔然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个朝夕相处的师兄重新认识一遍。
这可是他第一次见到吕先阳出手,简直霸道绝伦,淩厉恐怖,已是有了三分师傅的气象。
远处,双马尾随着残余的劲风微微摆动,那方才还言语无忌,随意从容的少女此刻却目透奇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吕先阳。
张奉先的眸光更是凝如一线,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透着深深的凝重。
他看着不远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也正好转过身来。
四目交接,於虚空碰撞。
「道家剑仙!」
张奉先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又沉了三分。
道门传法千万年,道有千条,术有万门。浩浩荡荡,不知凡几。
符篆斋醮,金丹雷法,炼屍御鬼,阵禁星斗……哪一门不是玄妙无穷,哪一脉不是博大精深?然而……
其中,唯有剑仙一脉最为特别!
踏遍千山无敌手,长歌笑入白云家。
这一脉以身炼剑,元神成锋,最擅杀伐。
一旦成就,剑芒分紫气,符火炼真空,一口飞光吞斗宿,万劫不坏是真砂。
正因如此,古往今来,凡是剑仙一流,哪一个不是惊动天地的大人物?
吕纯阳,广成子,乃至於真武大帝……皆为剑仙。
他们留下的传说,至今还在道门中流传,还在修行者口中传颂。
剑仙!
这两个字本身,便是一段传奇,便是杀伐与逍遥的极致。
然而,道家剑仙,名头虽大,可是这条路太难了。
其他不说,仅仅元神重炼,化剑成锋这道天关,便能拦下无数骄子。
要知道,元神精微,如琉璃,似蝉翼,增一分,减一分,都有莫大影响。
更不用说如剑胚锻铸,回炉百链。
能够走上这条路的人,必是天资非凡,气运浓烈,经历无数大劫,万死一生,方才能够染指这般杀伐之道。
远的不说,近三百年来,道家剑仙,近乎绝迹。
如今末法已至,这种存在,已如传说,只存在於古籍的记载和老道士的闲谈中。
张奉先想不到,这样的时代,居然还能出一位剑仙,而且竟是如此的年轻,看样子与他相仿。「天下之大,果然藏龙卧虎!」
张奉先心中感叹,缓过神来,却是朝着吕先阳稽首行了一礼。
「一剑斩妖魔,道友好手段!」
他声音清朗,透着不加掩饰的钦佩与赞赏。
龙虎张家的人,眼界何等之高,能得他一句赞,整个修行界也找不出几个来。
「你也厉害。」
吕先阳轻语道。
四个字,不多不少,语气平淡如常,既没有故作谦虚,也没有得意忘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敢问道友道号?」张奉先问道。
他的张可是龙虎张家的张。
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见过无数天才,听过无数传说,仅论道法,能够让他吃惊,感兴趣的事情,实在不多。
眼下,吕先阳便算一个了。
「我师兄……」
随心生出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师兄的来历昭告天下,好叫眼前这两位同道知道知道,什麽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吕先阳伸手拦下。
那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叫吕先阳。」他开口道,声音平和。
「这是我师弟,随心生。」
「师兄师弟?」
张奉先心头一动。
这是有师承的!
哪门哪派能够调教出一位剑仙?
此刻,张奉先心;中更加好奇了。
「不知道道友是哪家弟子?」张奉先直接问道。
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如同君子之交般的直接。
「小门小派,说出来,道兄也未必知道。」吕先阳摇了摇头。
出门在外,怎麽能随意露出根底?
他从小便在市井混生活,跟随心生可不一样。
「道兄怎麽称呼?」吕先阳话锋一转,将话题岔开。
张奉先也不追问。
在外面,不要随意跟人透家底,从小到大,他也是这麽被教育的。
「道友可以叫我奉先,这是我妹子,琼霄!」张奉先微微一笑,指了指身侧。
吕先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的双马尾少女。
张琼霄的目光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有离开过吕先阳。
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审视与凝重。
眼前这少年,看样子跟她差不多大,甚至比张奉先还要小一两岁,可是气质老成,手段恐怖惊人,就算是她眼高於顶、心高气傲,此刻也是不由生出一丝忌惮。
这个叫做吕先阳的人,很危险。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换个地方?」张奉先建议道。
他的目光扫过这满地的狼藉,扫过那还在流淌的黑色鲜血,扫过那裂成两半的巨鼠屍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喝茶的地方。
此言一出,张琼霄忍不住看向了自家哥哥。
张家的人,很少与外人往来,更不用说结交了。
所谓,仙不与人居,龙不与蛇交。
眼下,他这哥哥看来是动了结交的心思。
「好!」吕先阳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眼,露出微笑,却是心照不宣。
张奉先对吕先阳极为好奇……道家剑仙,举世难寻,更不用说是这般年少了。
吕先阳对张奉先也很感兴趣……在他们这个年纪,这般修为,能够找到差不多厉害的同龄人实在太难了。
修行之路漫漫,走得越高,身边的人便越少。
那种孤独,只有同在高处的人才能体会。
更何况,刚刚大家也算是联手一场,降妖除魔,莫名地结下了三分情义与缘分。
说着话,四人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至於这里的烂摊子,当地道盟自会处理。
这样的事,在修行界中也不稀奇。
妖物作祟,修士除妖,善後的事交给道盟,那是规矩,也是惯例。
呼……
诺大的茶楼,一片狼藉。
腥臭浓黑的鲜血如同石油般在地面流淌,渗入砖缝,钻入地下。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进来,照在那两半残骸上,照在那散落的皮囊上,照在那还在地上抽搐的鼠尾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森然的惨白。
「吱呀………」
就在此时,长廊深处,包间的门缓缓开了。
黄毛和胖姑娘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扶着墙才能站稳。
刚刚的动静太大了,他们都不敢冒头,此刻一片寂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然而……
当他们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巨大的黑鼠残骸,那流淌的黑色鲜血,那崩裂的地面,那坍塌的墙壁……
整个人都吓傻了。
黄毛的双腿在颤抖,如同筛糠,裤裆都湿了一片。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瞳孔放大,倒映着那两半还在渗血的屍体,倒映着那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獠牙。
胖姑娘直接抱住了他,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腰,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埋在他胸口,大声高呼。「老公,我害怕!」
那声音尖锐,刺破了夜的寂静,在空荡荡的茶楼中回荡,如同杀猪般的嚎叫。
「你怕你妈,给我滚!」
黄毛声音颤抖,叫嚷声回荡在幽幽长夜。
他猛地推开胖姑娘,踉跄着冲向门口,鞋底踩在黑色鲜血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老公,等等我……」
胖姑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哭着追了出去。
顿时,茶楼里,只剩下那两半黑鼠的屍体,那流淌的黑色鲜血,还有那一片狼藉的废墟。
夜风从坍塌的墙壁中灌进来,吹动着那些散落的皮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同亡魂的低语,好似幽府的叹息。
四人绕过两条街,巷子深处,一处羊汤馆子便坐落在那里。
老旧的招牌熏得发黑,铁钩子上挂着半扇羊排,大锅里的汤头咕嘟嘟冒着白气,香气混着膻味,被夜风一卷,直往人鼻子里钻。
看这架势,也是一家有些年头的老店了。
四人寻了处角落坐下,不消片刻,四碗热腾腾的羊汤便端了上来,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细碎的芫荽,葱花香菜衬着,煞是好看。
紧随其後,又是两大盘烧烤,铁签子串着羊肉、板筋、腰子,油光锂亮,孜然与辣椒的焦香混着炭火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吕先阳端起碗,吹开浮油,喝了一口汤。
那汤头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便从胃里往外渗,他微微点头,似是对这味道颇为满意。张奉先也尝了一口,却是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目光在吕先阳脸上停了片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洛阳风土扯到了山水天象,又从山水天象聊到了各门各派,相互试探,你来我往。
看着随意,可是话里话外,却是藏着机锋。
谁也不肯先透底,谁也不肯先亮底牌。
可越是如此,反而觉得越发投缘。
张奉先谈吐不凡,论及道法,旁徵博引,见识高绝,从符篆到雷法,从丹道到剑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吕先阳虽然话不多,却每每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那份修为,那份沉淀,绝非一日之功。夜深渐沉,两人都有些惺惺相惜。
这年头,能在同龄人中找到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太难了。
如同两座山峰,各自耸立,遥遥相望,虽不言语,却知道彼此都在。
随心生和张琼霄在旁边吃着东西,乖乖听着,很少插嘴。
偶尔闲谈几句,也是张琼霄在套随心生的话……问他几岁了,老家在哪儿,师父是谁,师兄平时都修什麽法。
随心生虽然年纪小,却也不傻,凡是涉及师门的,一概「不知道」「不方便说」「你问我师兄去」。张琼霄撇撇嘴,嘟囔一句「小气」,便不再问,继续啃她的羊肉串。
「滴滴……滴滴……」
就在此时,一阵铃声响起。
吕先阳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得他的脸微微泛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却是张凡的信息。
内容很简单:安顿好了没有?我也在洛阳,约个时间见见。
随心生眼睛最贼,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伸长脖子瞟了一眼,脱口道。
「师傅也在洛阳!?」
这话一出,张奉先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碗奶白的羊汤上,似在看汤里的葱花,可那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擡了起来,在吕先阳的脸上轻轻一掠。
吕先阳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收起手机。
「先阳。」张奉先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看了过来。
「你师傅在洛阳?」
吕先阳擡起头,与张奉先对视一眼。
「不知道,我能不能拜会一下。」张奉先没有绕弯子,话说得坦荡。
他对吕先阳的师承来历很是好奇,毕竞能将一个寻常修士调教成这般气象,那背後之人必不简单。他出身龙虎山,乃是天下道法之宗。
这份底气,是他骨子里带出来的,无论是谁,他都有资格一见,也敢见。
「这个……」吕先阳斟酌着措辞。
「引荐倒是可以,不过我们师兄弟得先去拜会师傅,看他的意思。」
吕先阳可不敢随意做张凡的主。
师傅是师傅,弟子是弟子,不能乱了规矩。
张奉先略一沉吟,忽然开口。
「这样吧,三天後,我们家有个小型家宴,来的都是些亲朋近友,你……」
「可以带着你师傅一起来,也算是……」
「哥!」
张奉先话未说完,张琼霄便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搁,叫了一声,又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这次家宴,来的都是他们这一脉的北张同族,就算是受邀的外人,也都是道上声名赫赫之辈,甚至还有上京来的大人物。
有名有姓有来历。
你连人家师傅是谁都不知道,怎麽能这般随随便便开口相邀?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嘴。」
张奉先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兄长威严。
张琼霄张了张嘴,想再说什麽,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她低下头,恨恨地咬了一口羊肉串,仿佛那肉串是张奉先的替身。
「这……你们的家宴,我们不太方便吧。」吕先阳也觉得不妥。
「无妨。」张奉先摆摆手,语气笃定。
「没有太多长辈,来的也都是同道中人,不是什麽拘束的场合。」
说着话,他竞是伸手拉住了吕先阳的手,那手掌温热有力,面上神色恳切。
「咱们一见如故,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吕先阳被他这般拉着,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那也行吧。」吕先阳点了点头。
「回头我跟师傅说一声,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张奉先这才松开手,脸上笑意更浓,端起羊汤,以汤代酒,与吕先阳碰了一下碗。
「在哪儿?」吕先阳问道。
羊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张奉先的脸,他放下碗,吐出六个字。
「三天後,玉皇楼。」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几张油纸。
那口大锅里的羊汤还在咕嘟嘟冒着白气,氤氲的水雾中,那座古老城池的夜色,仿佛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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