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青他妈是学校教务处的, 在单位里是少有的笑脸待人、备受好评的工作人员。她看到切西亚高头大马地挡在门口，遮得对门都看不见了，只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道：“来啦？先进来歇歇。人来了就好，还带那么多东西过来一一”

    热情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因为他妈伸手来接那几个袋子，手还没碰到切西亚的胳膊，就被他绕过去了。

    切西亚提着袋子进了门，径直走向客厅里的茶几, 把桌上的杂物码整齐、理出一块空地, 才把袋子放下。

    “就是给你和我爸买了点用得上的东西，也不贵。”宜青在门口换了拖鞋，快步跟上, 用手肘顶了一下切西亚的腰, 揪着对方一起对他妈笑道, “我俩一起挑的。”

    切西亚垂下眼，很配合道：“嗯。”

    他妈缓过劲来，让两人在客厅里先坐，端来茶水，和他们寒暄：“以为你们五点就能到，菜热早了, 现在你爸正在回锅烧, 马上好。路上堵了吧？”

    他妈嘴上说着路况, 眼角却一直在瞥切西亚。看起来对这位上门的客人感兴趣得很, 但碍于宜青的面子，不方便表现得太过，努力克制着自己。

    宜青：“堵了好久，路上都是车。”

    他拍了拍切西亚的大腿，示意对方接话。切西亚平时和他待在一块儿，话也不少，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紧抿着嘴一副高冷模样。

    他连戳了好几下，切西亚就是有本事把自己变成个锯嘴葫芦，无动于衷。

    他妈瞧见两人的小动作，喊了宜青一声。宜青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就听见他妈同样气定神闲地问了一句：“我听青青说了好几回，小西呀，你是哪儿人来着？”

    宜青含在嘴里的一口热水差点没喷出来，放下杯子给自己顺气。

    切西亚的名字一听就不是中国人，再有就是那张脸，走在街上多半是要被认成混血的。名字好改，脸换不了，宜青私下和切西亚统一过口径，在他爸妈面前就认了是混血好了。

    至于混哪国的血，宜青也琢磨了很久。美国英国是不能说的，这种资本主义强国他爸妈一查一个准，万一要是起了兴头，提议全家去那边度假、顺便见见亲家公亲家母，可就凉了。要混，得混个地图上不拿着放大镜也找不着的。

    切西亚对这个问题，想来是心里有准备的，镇定回复：“科摩罗。”

    宜青他妈：“什么罗？”

    切西亚：“科摩罗。”

    宜青他妈：“科什么罗？”

    宜青不忍直视，对他妈道：“就是非洲一个岛国，在印度洋上呐。您老还是别惦记了。”

    他妈不赞同道：“什么惦记不惦记的，我是问人家小西，你插什么嘴。”

    宜青从小对他妈就没有招架之力，只能无奈地回了句：“人家叫切西亚。”

    他妈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还是一口一个“小西”叫着，用人口普查办的口吻，极有耐心地盘问切西亚。

    切西亚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一一回答她：“还好，不是很热。下雨天很多。”

    “不产钻石。”

    “黑人……黑人也多。”

    他妈对于科摩罗是个落后的农业国、没有旅游观赏价值这一点非常失望，再三确认后，看起来比该国领导人还要痛心疾首。

    她还想再问，宜青他爸从厨房里走出来，敲了下锅铲：“饭好了。”

    宜青刷的一下就从客厅沙发上站了起来。

    切西亚见他起身，毫不迟疑地跟着站起身。

    宜青他爸看了眼两人的身高，发现切西亚比他儿子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后，淡定地移开目光，道：“来吃饭吧。”

    他爸从事教育工作几十年，说话慢条斯理，也没什么不怒自威的架势，但宜青每次听到他爸说话，条件反射地就会站起身、挺直腰板，像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单独受训的学生。

    怪只能怪他爸门生遍布这个小县城的教育系统，宜青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旦犯了一丁半点错，他爸当晚就能听到风声。

    他放学回到家里，他爸也不打不骂，就淡定地坐在书房看报，手指顶一下眼镜，什么也不说地看他一眼。那滋味可酸爽，宜青多半是要写一封千字长言悔过书，亲自送到书房，呈交他老人家阅下，才能了结。

    打小留下的阴影，现在也没能消除。他胆子最肥的就是离家那两年，也亏得都是他妈给他打电话催促，如果电话那头开口的是他爸，他可能两个月都坚持不了，就带着认错书回来了。

    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本来应该萌生出一家团圆的温馨味道，但因为落座时，宜青他爸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定下了沉默僵硬的基调。

    宜青几次试图缓和气氛，都被他爸打回来了。

    饭吃了大半，他妈也受不住了，主动夹了一夹菜，放到切西亚碗里：“来，小西，吃吃这个。”

    切西亚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夹起那块精瘦的排骨。

    宜青他妈最爱炖的就是排骨萝卜汤，但宜青知道切西亚平时根本不吃萝卜，连带上萝卜味的菜也不吃。他怕切西亚不动筷子，让他妈下不了台，准备把那块排骨抢了。

    切西亚抬起手腕，把筷子往嘴边一送。

    宜青他看着嚼了几口，几乎是黑着脸把排骨吃下去了。

    “吃饭就有个吃饭的样子。”他爸开口道，“盯着别人做什么。”

    老人家训完话后，筷子一搁，目光如炬地看向切西亚：“做什么工作的？”

    切西亚道：“模特。”

    “家里呢？”

    宜青啪的放下筷子，拔高声音：“爸！让人好好吃饭。”

    切西亚放下碗筷，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自己已经吃好了。“他们都在国外，做点小生意。”

    宜青他爸点了点头：“你准备一直待在国内了？”

    “是。”

    “房买了吗？”

    吃饭前，他妈就在客厅里问了不少话，那时候宜青也没觉得不舒服。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带人上门，他爸妈多问两句是应该的，要是不闻不问才奇了怪了。

    但他爸现在的问话，让他听着很不舒服。他爸为人处世，一直都很讲究分寸，不是那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清高“文人”，这样逮着切西亚追问，一定是故意的。

    宜青他妈插话道：“你也是的，人家孩子赶了一天的路过来，让人家好好歇歇。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问啊？”

    切西亚道：“在看房，年后买。”

    “全款还是贷款？”

    切西亚转头看了眼宜青，他的薪酬都打到宜青卡里，看房是两个人一起看的，最后拍板做决定的还是宜青。

    宜青冷下脸，对着他爸道：“您这是查户口呐？还是拷问犯人呐？”

    他爸也不生气，平静道：“我问两句，你发什么脾气？”

    宜青抓住切西亚的手腕，转头就走。他把人推到他房里，关门前还听见厨房里传来他爸妈的说话声。

    他妈好像在指责他爸口气太冲了，他爸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盘根问底怎么了。找了那么多年找个男人也就算了，还是个混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拍拍屁股回他那印度洋岛国了呢？到时候自家儿子要咋办？

    宜青把房门一锁，落个清净。

    他妈已经把他的房间打扫过一遍，窗明几净，被子枕头也都铺好摆好了。切西亚正站在书桌前，弯腰看着桌上摆的一张合照。

    那是宜青十七八岁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站在他爸妈中间，笑得一脸傻样。只有他爸妈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觉得自家儿子那时候的笑脸看着可爱，勒令他把照片放在房里。在宜青眼里，那无疑就是黑历史了。

    他上前两步，一手把镜框扣在桌上，道：“我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可能太担心我了。”

    切西亚把目光从相片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笑道：“我知道。”

    他手掌覆在宜青手背上，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手中抽出那个镜框。他的手指勾勒着宜青年轻时的笑脸，低声说：“要是我有个这么可口的儿子，我也一定担心他被人骗走吃了。”

    宜青疑心他说的是“可爱”，但在他回过神来之前，切西亚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说的确实是可口，表示食物好吃诱人的那个词。

    宜青被按在少年时每日都趴着做功课的书桌上，任切西亚翻来覆去咬了很久，才气喘吁吁地推开他。

    “我好像听见有人敲门，可能是我妈。”

    切西亚拉开椅子，转身坐下，仰头同意他去开门。

    宜青整理好被蹭乱的衣服，打开房门。

    切西亚嘴角含笑地听着两人交谈。他是一点也不生气，不管是宜青他妈还是他爸的问话，都没让他觉得难堪。他只把那些事都看成想要和对方在一起的必经考验……

    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最后连表面的笑也支撑不住了。

    切西亚听见宜青他妈低声说：“家里的客房之前也整理好了……是，是你爸觉得还没结婚，该分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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