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句话中, 宜青意识到他一下午的科普是卓有成效的。切西亚无疑已经明白需要什么东西，可以从商店里购买这件事。

    两人说话时，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卷起，不断砸落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小区里的草木摇动，落叶不止，几个没固定好的垃圾桶被风吹的咣当滚动，塑料袋、包装盒飘了一地。

    宜青道：“算了吧，这天气。”

    切西亚看着他, 右手插.进裤袋里, 勾了勾手指。那件睡裤被他穿成了紧身型号的，宜青很清楚地看出了他的动作，他屈指一勾, 正是勾中了那把备用钥匙。

    “我说真的, 这么大的雨, 撑伞都能给淋透了。再说，万一煤气店已经关了呢？”

    宜青一边说，一边跟在切西亚的身后朝外走。走在他身前的人忽然回过头，冷声道：“地址。”

    宜青被他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回答道：“朝阳东路246-2……”

    “唉，你等等。”宜青见他把手按在了门把上, 心中一急, 顾不上害怕, 伸手就拉住对方的手臂, “那、那也得把钱带上吧？”

    这句话成功让切西亚停下了脚步。看来他不仅知道缺了东西可以去商店买，而且很清楚买东西是需要钱的。

    宜青从钱夹里抽出两张毛爷爷，折了折交到切西亚手里。

    切西亚把两张薄纸塞进了口袋里。

    “你真要出门，也得换件衣服吧。下雨也得带伞，不，这种天气还是带雨衣好了。”切西亚决定好了的事，宜青默认自己劝不动，只能迂回地从其他方面提出意见。

    这种刮风下雨的天气，撑伞出门，伞面都能被风吹掀了，还是雨衣实用。他记得家里还有两件雨衣，是上次刮台风的时候超市抢购的，放哪儿了来着？

    宜青对切西亚交代了两句，转头进卧室翻起收纳箱，从箱底捡出两件雨衣。他去而复返回到客厅时，站在房门口的人已经没影了。

    这人怎么还是一副独断专横的样子！

    宜青咬了咬牙，换上双高筒雨靴，把一件雨衣往身上一披，另一件夹在胳膊肘里，开门追了出去。

    “汪汪汪！”奶盖被他进进出出的声响吵醒了，跑到他腿边撒欢。

    “奶盖。”宜青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声。

    狗子对他摇了摇尾巴。

    宜青把门一拉，身子急急冲了出来，摔下一句话：“你看家。”

    小区楼梯是二三十年前的老式楼梯，台阶面窄，每阶的高度也低。宜青一次跨过两三个台阶不在话下，噔噔噔就跑下了楼。

    雨幕中看不到切西亚的身影，让宜青有些怀疑他是不是长出翅膀飞过去了。宜青低低骂了一声，把领口前的塑料扣扣紧，帽檐下压，冲出楼道。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退回来，片刻后推了辆自行车出去。

    搁在以往他是没胆量在暴雨天骑车的，但眼下光靠两条腿他怕是跑不过切西亚，只好借助人类文明发展的科技成果，做个弊了。

    雨天路滑，宜青紧紧攥着车把手，手握上的防滑纹路深深印在了手心里。自行车的车轮压过路面，凹陷的水坑溅起水，水珠狡猾地从他松开的雨衣下摆溜进去，然后顺着高筒雨靴的内衬钻进鞋底。

    用不了多久，宜青的高筒靴里就装满了一筒水，要是把靴筒倒过来，哗啦哗啦的能流好一阵子。

    嗤啦一一

    骑出小区南门的时候，宜青终于在前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猛地刹车，从车座上跳了下去。

    自行车失去平衡，一头扎进了水洼里。宜青弯腰从车篮里捞起雨衣，踩着水快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切西亚一一”他扯嗓子喊。

    天空中划过一道白紫色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宜青不确定在雷鸣和雨声的遮盖下，对方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歇了口气，准备再喊一声。

    切西亚回过头，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碎金色的短发，让它失去了平日的清盈，显出金属般的沉重质地。他身上的棉质睡衣更是早就湿透了，睡裤黏在身上更是不忍直视，宜青怀疑要不是这种天气没人出门，早就有热心群众拨打报警电话，举报某地小区出现了个暴露色.情狂。

    宜青二话不说，快跑上前把雨衣给他罩上了。

    切西亚眨了眨眼，低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不解的神色。这件和自行车一起摔进过水坑里的雨衣，比起他身上黏湿的衣裤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重更冷，像是把一盆迎面泼来的水穿在了身上。

    “遮、遮一下。”宜青踮着脚帮他把领口处的扣子扣上，又从上到下砸地鼠似的把塑料扣一颗颗都摁进扣眼里。

    完成这件工作后，他直起身，看着被厚实的塑料布遮住体型和肌肉的人，重重松了口气。不能指望它遮雨了，好歹能挡住点不宜外露的东西吧。

    “你等我一下。”宜青走开一步，立即回头，确认切西亚没有再像之前一样闷声溜走，这才把被他无情扔下的自行车推了过来。

    他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对切西亚道：“你不会打算自己把煤气罐背回来吧？用这个。”

    煤气店离小区不远，老板想等雨势变小一些再回家，两人好运的没有空手而归。

    宜青和切西亚穿着雨衣走进店门时，老板吓得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用一种看精神病人或者抢.劫犯的惊疑目光打量着两人。

    “老板，换罐煤气。”宜青有气无力道。

    老板盯着他们看了好久，才开口让他们等等，掉头进了店铺后门搬货。宜青觉得他已经够敬业了，换作是他，可能把卷帘门一拉，干脆不做这笔生意来得好。

    老板很快搬出了罐煤气，脱去满是油污的手套，道：“一百一。”

    宜青从裤袋里摸出钱夹，一只手挡在了他前面。

    切西亚手中捏着两张纸币。不知道他之前怎么保管的，身上看着已经湿透了，纸币却还干燥如常，和从宜青钱夹里刚抽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板看起来有些怕他，用两根手指抽出纸币，回到柜台找零，没敢把零钱还到切西亚手里，而是递给了宜青。

    宜青把钱收好，对切西亚说：“走吧。”

    切西亚点了点头，冷冷瞥了老板一眼，吓得对方把嫌弃两人弄湿了店铺地面的埋怨话吞了回去。他一手提起煤气罐，就和拎了只小鸡崽子一样，轻松自在地走出了店门。

    “对不起！”宜青朝老板喊了一声，心道看他那难看的脸色，没准今晚就要做场雨夜怪力来客的噩梦。

    切西亚还记得宜青说要用车把煤气罐运回去，走出店门后就在自行车边站定，提着煤气罐等他。

    宜青让他把煤气罐横放到自行车的后座上，从车座下抽出捆麻绳捆结实了：“我推车，你扶稳一点。”

    就和两个傻子似的。

    宜青在心中骂了一句，右手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好扶着车把，手贱地按了下车铃。

    铃铃铃一一

    可能因为恶劣的天气让人软弱，有人陪伴却能在软弱的情绪外围铸造起一堵墙，就算不够结实，结算熔铸的原料里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我衍生与满足的期待，看起来也总比孤身一人好上百倍。

    “走啦~”

    ……

    闪电不但划破天幕，没有辜负气象台雷暴天气的橙色预警。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店铺大多也都关门了，只有几辆汽车飞驰而过，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趁着雨夜放纵无忌的飙车党，还是归心如箭的人。

    自行车的前轮被硌了一下，车身颠簸，后座上的铁罐却被稳稳扶住，没有带翻车子。宜青回身朝后一笑，转开车头，继续朝前走。

    切西亚垂在身边的手动了一动，手指向上一顶，抬起帽檐，看向推车走在自己身边的人。

    全身都被雨衣的黄色塑料罩住，谈不上有丝毫美感。如果有人把这和他记忆中高高在上的神祇相提并论，无疑会引来所有天使的嘲笑和愤怒。

    但在一滴雨水从睫毛末梢滑落的瞬间，他怀疑自己看到了记忆中无法抹除的圣光。

    世间没有其余任何一种光源可以比拟，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又似空气般难以捕捉、难以描摹的光亮。它轻盈，温暖，像是在指尖跳舞的精灵；偶尔也肃穆，神圣，夹杂在教堂的吟唱中；在切西亚眼中，还是诱惑的、无情的，催化他心底愤怒和仇恨的火焰的燃料……

    当雨滴掉落在他面颊上，视线不再受到遮挡变得清晰时，他知道自己看错了。他引以为戒的浮躁重新伸出了爪牙，试图控制他，摧毁他。他从天堂坠落的时间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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