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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炀随口撒了个慌, 步履飞快地在荒漠中疾行。他不该对度华撒谎的,但是这个时节他也无关计较这种小事。度华说他渴了,怎么会呢?度华可是仙界中无人敢招惹的仙君啊,传闻中他是以杀证道飞升的,有这般大的毅力,怎么可能会遇上天人五衰的绝境呢?
一定是这几日他们奔波太多,度华感到倦了,累了,同他说玩笑话呢。
弈炀不敢对这个念头稍加怀疑, 因为这时悬在深渊之上的唯一一条细绳, 但凡他行差踏错,都会坠入深不见底的渊墟。
他也强行忽略了一点,强大的仙人若不是到了寿数将尽的时刻, 也不会感到疲惫劳累。
弈炀甩了甩脑袋, 一脚在荒漠中踩出一个深痕。不能走得太远了, 他告诫自己,免得找不到回去的路。
说这边有恶兽埋伏,是他的一个借口。他需要离开度华一会儿,平复快要失控的情绪,也想着在近旁走走,没准能发现暗藏在荒漠中的地下水渠。
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弈炀也没真抱什么指望, 只在近旁搜寻了一圈, 便打算折返。
一阵热风从他身边拂过, 夹杂着沙沙的低响。
弈炀步子一顿,仔细分辨着那阵不甚明显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枝叶摇动、相互摩擦的声音。极西之地这片荒漠中,会有枝繁叶茂的树林吗?如果当真有树林,那附近定然有活水了。
他强打起精神,循着声响找去。要是能找到一泓清水也挺好的,至少能让度华高兴高兴。
风声很快停歇,似乎在这片灼热的土地上,连风也是被严令禁止,只敢吹拂一会儿的。
但弈炀已经不需要循着那低沉的风声继续搜寻了,因为他的面前正是一片绿洲。浓密的绿荫狠狠撞进了他的眼帘里,那样勃发的生机,好像是与荒漠完全不同的另一方天地。
他肯定能在这片绿洲中找到水源!
随即弈炀又想起,与其汲一罐清水回去,不如将度华带到此地。这里有树荫可以遮阳,也有阵阵清风能够抵挡酷热,他若是渴了,随时都能取水饮用,树林中或许还有能猎捕的野味……
退一步说,即便他和度华暂时无法离开极西之地,也能在这片绿洲中自在地过活一段时日。
对,马上就回去,带度华过来看看,免得他总是多想。
弈炀心头一热,撒足就在荒漠上狂奔。他认准了回去的路,很快就能回到方才离开的地方。
用来休憩遮阴的巨石依旧在,度华却没了踪影。
他被凶兽袭击了?不可能,他近来都在两人的栖息地附近摆放了凶兽的尸骨、血水,寻常凶兽根本不敢再靠近此处。
那是怎么一回事?
弈炀的思绪一团乱,连挽微尾随他们进了极西之地、趁他不在将度华掳走了的可能性都考虑在内。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总好过让他承认最有可能的那一种缘故:度华是自行离开的。
他为什么要走?他去了哪里?弈炀此刻无暇顾及这个问题,只想先找到对方。
度华的身子还没痊愈,走得一定不如他快。度华不可能当真铁了心要离开他,肯定不会走得很远。度华……总之,只要他去找,一定能把对方找回来。
弈炀毫不怀疑这一点。他也不敢怀疑这一点。
荒漠之中若是起风,沙石飞走,很快就能抹去一个人行路的脚印。好在此处就连微风也不多,以弈炀的目力,轻易就能在沙地间辨认出两行脚印。
很浅,离开巨石越远,脚印便越浅。好像那个原本有气无力的行路人走着走着,竟要乘风而去。
“亏得我眼神好,否则就要找不到了。”弈炀在快要消失的脚印前蹲下身子,伸手在那浅痕边缘摸了摸。沙石被烈日晒得滚烫,一粒粒好似刚才铁锅中取出,将他的指尖烫得发红。
他收回手,沿着最后的线索,坚定不移地朝着前方走去。
荒漠,还是荒漠。
一块硬壳剥落的巨石。急着钻入地底的蚂蚁。
荒漠。
弈炀将一成不变的景色都看得厌烦了,也绝不允许自己放弃。尽管他的双脚还在向前迈去,心头已经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测。
凡人身死,尚且能够留下肉身,待到百年之后,还有一具白骨与黄土在泉下寂寞为伴。而仙人却无身死之说,身消道陨,便意味着神形俱散,不会在世间留下任何可供追忆的痕迹。
倘若度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间,他又去哪里找他呢?
弈炀从未这么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如果度华的境况真的糟糕到了行将消散的地步,怪不得会要离开他独自赴死。度华连这点都为他考虑周全了,不想他眼见着他离开而感到难过。他却迟迟没有下定那个决心。
明明他可以救度华的。却为了能够多享受两人在一起的时日,而拖延到了今天。
度华可能觉得这段时日过得糟糕透了,但他却觉得万分充实。好像又回到了在三重天荒山之中的日子,没有人会打扰他们,世间仿佛清净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甚至过得比那时候更快活。因为那时他还小,总需要度华护着他,照看着他,替他担忧;这段时日却反了过来。度华的伤势没有痊愈,所以都得由他护着度华。
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很自私。可是度华那么强大,只有在伤重的时候才需要他,让他感觉到自己不是被垂怜的幼兽,不是度华的包袱。
他做错了。他若是真心为度华好,就该想想对方愿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度华原本是叫仙界众人胆寒的仙君,纵横四海也无人敢拦,却和他在这片荒漠中狼狈求生,遇上一只寻常凶兽也要依仗他的保护。就算他从中获得了满足,这又算什么呢?
他想忏悔,想弥补,想对度华坦诚自己一切阴暗自私的心思,只要度华还……
弈炀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件熟悉的长衫,全身似乎都被抽光了气力,双腿一软就跌倒在沙漠上。他摔得十分难看,手肘、小臂、腕口都被粗糙的砂砾擦伤,他什么也顾不上,撑着身子就跳了起来。
“度华!”
不顾形象地狂奔非常愚蠢,在荒漠中高声呼喊旁人的名字也非常愚蠢。弈炀虽然有时主动在仙界众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粗鄙的一面,但更多时候不会当真将自己看作一头失去理智的妖兽。
他更不喜欢在度华面前露出丑态。
可他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好像那阵喊声一直回荡在空旷的沙漠之中,就能将对方牢牢束缚在原地一样。
宜青正回忆到关键的时节,听得阵阵喊声还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被打断思绪后,迷迷糊糊地朝来者看了一眼。
啊,他摔倒了。摔得可真丑。
来者四肢贴地摔倒的模样分明可笑得很,宜青却觉得有些心酸。对方几乎是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奔跑。为什么要跑得那么急呢?为什么……要冲他跑来呢?
宜青感到双臂一紧,像是被铁箍给箍住了。他原本也没有挣脱的力气,只就着对方的怀抱,仰头去看对方的面容。
有些熟悉,但叫不上来名字。好多似是而非的名字涌上了他的喉头,又都在火辣辣的干渴中被撕成碎片。
“太好了……我错了……”情急之下,弈炀开口说出的话错乱颠倒,自己也不知想表达些什么。
宜青倒是字字都听清了,喉头动了动,道:“傻子。”
弈炀立刻点头道:“是。”好像承认自己是个傻子,对他而言反倒是种荣幸了。
宜青看出他脸上坚毅的神情,尽管面目依旧模糊,却想起来对方是谁了。除了他捡回来养大的狼崽子,再也不会有旁人对他这么言听计从,连他随口呵斥的话都奉为圭臬了。
也有不听他话的时刻,不过到底不多,站在今日回想,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后悔就是了。
人在病中的时候往往格外脆弱,仙人也无甚差别。宜青此时怯怯缩缩、随时都会闭上双眼的模样,落在弈炀眼中,叫他比旁人都要强壮的心脏闷闷一痛。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怀中的人稍稍松开些许。他记得自己的力道太大,再这么抱下去度华会消受不了。
弈炀道:“一声不说的就跑了,害我吓了一跳。”
宜青没说话,无声地笑笑。
“再也不许不告而别了。以往都是你给我立规矩,今日也得允许我给你立一条吧?”弈炀想到自己还是头小狼崽的时候,隔三差五总被度华扔到荒山之中的险恶地,嘴角扬起一丝笑,“不过以后我也管不到你了。原本我也不该管你的,自小就被你吓怕了。”
“你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样子很吓人吧?不然仙界那么多貌美的仙子,怎的没一个人敢同你搭话?”
“她们不敢才好,否则你现在……”弈炀顿了顿,想到度华要不是为了他,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模样,神情难免黯淡了下来。
“不说这些了。”弈炀见怀中的神情渐而委顿,心头一紧,强颜欢笑道,“告诉你一桩快心事。天帝不是一直在寻九枝灯吗?他这辈子怕是都找不到了。”
“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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