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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西之地, 九日并出。宜青趴在灰狼的背上,感觉视线中挂着好几个明晃晃的太阳。他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意识到对方背着他跑进了极西之地,不由大为光火,费力抬手在那厚实的背脊上重重一拍。
啪。
他以为的重重一拍,对弈炀而言不过是挠痒痒似的。
宜青正准备再拍,弈炀已经停下步子转回头来,一双碧眼之中满是担忧。
“不要担心,她不会再追来了。”弈炀道。
宜青也知道他们既然进了极西之地,挽微多半不会再跟上了。有几个仙人舍得抛弃近乎不灭之体, 陪他玩儿送命的游戏?
他情急之下, 又连连咳了两声。这回弈炀连兽形也保持不住了,将他轻缓地放在地上后,立刻变作人形扶住他的后背。
弈炀一边替他顺着气, 一边道:“我们可以在这里歇息上一阵, 等你好些了, 再出去不迟。”
“想的简单!”宜青有许多话想说,考虑到此时身子孱弱,自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冷冰冰的呵斥。
弈炀平静地搀着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焦躁,分外地沉得住气。因着九个太阳挂在头顶,热浪灼灼, 他先扶着宜青在阴凉处坐下, 确认他身上的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了, 才开口道:“连你也觉得进了极西之地, 就再也出不去了吗?”
宜青低头处理着胸腹处的伤口,肌肤表面的伤痕倒无关紧要,但挽微那一剑十分阴毒,将一股冰寒之力打入他的体内。他体内的灵气不足,也无法从周遭得到补充,只能任那股冰寒之力在四肢百骸游走,所到之处,凝血刺骨。
他不会把这些伤势告诉弈炀,免得对方担心,但也因着这身伤,对他们能好生生走出极西之地并不报以乐观的态度。
早些时候也不是没有修为高深、准备充分的仙人想要进入极西之地历练,但从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他的身体抱恙,以此地恶劣的环境,短时间内也没法痊愈,又如何能做到前人都未能做到的事?
他眉头紧锁,怎么看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弈炀见了低笑一声,道:“果然,之前也是骗我的。你也觉得没人能从极西之地活着走出来,那又为什么要劝我相信我能找到爹娘呢?”
宜青一愣,想到长缨和妖狼当初也是进了极西之地。若是他坚信没人能离开极西之地,岂不是在说弈炀永远也见不到他的父母了?
他抿了抿嘴,斟酌着字句道:“长缨的修为更甚于我,当年她与妖狼又正值全盛之况,兴许有机会脱身。”
“那我们呢?”弈炀逼问道。
宜青被他逼得急,又不愿伤了他的心,勉强承认道:“兴许也可以罢。”
弈炀扬起嘴角一笑,抱住他的肩头,在他脸侧重重亲了一下:“这样想还差不多。你好好休息,有我看着。”
他眼中的伤心落寞乃至愤慨之情,转瞬都看不到了。宜青见他欢欢喜喜地站在不远处蹲下,警惕地看着四周,忽的一哂。
这不是他用过的招数么?
狼崽子这么快就学会了,还懂得用来对付他了。正不知是该夸他一句天资聪颖好,还是骂他欺师灭祖好。
弈炀半诈半骗地诱他承认了两人还有机会离开极西之地,然而实现起来确是千难万难。
同样是一望无垠的荒漠,极西之地内的景色和他们前几日见过的似乎并无太大差别,可两人心中都明白,其间大不一样了。周遭连一丝稀薄的灵气也没有,原先可供辨认方位的手段都失去了效用。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荒漠之中乱转。
更为致命的是,凶兽不时潜伏在暗处,冷不丁给他们一击,每回都只能险而又险地避过。烈日不分昼夜地照射着大地,像是想要将他们内心仅剩的希冀都蒸烤干净。
连弈炀这样铜皮铁骨的妖兽,都在一段时日后露出了疲态,宜青的状况只会更糟。
一日,宜青看着丝毫没有西坠之势的九轮烈日,忽的对弈炀招了招手。
弈炀单膝在他身前跪下,捧住他的手,轻声道:“怎么了?”
宜青道:“走了这么多天,连一条溪、一片湖也没见着。”
弈炀以为他只是随意感慨了两句,笑了笑回答道:“天上有九个日头烤着,什么水也都蒸干了。 ”
“我渴了。”
宜青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向弈炀。
弈炀一愣,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僵硬。他伸出双手,在面颊上胡乱揉了揉,口中道:“也是,那么多天都没喝过水,你觉得渴也是应当的。我也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这样罢,我背着你去寻寻看一一”
他的喉头一哽,却还硬是接着说了一车轱辘话。好似只要他一停下来,就会听到什么令人心悸的消息。
弈炀笑道:“你要是不愿走动,我一人去找水源也可以。你就在此地等着,我洒些凶兽的血水在旁边,它们就不敢再靠近了。”
宜青看他的双唇上爆了些干皮,用指腹在他的唇纹上轻轻摩挲,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仙人都可餐风饮露,亦无所谓口腹之欲,更不会体察到饥渴交迫,除非是到了寿数将尽的时刻。
古来有天人五衰之说,说的便是仙人在寿命将尽时会显露的五种异象。种种描述不一而足,总括起来,无非就是他们会褪去仙风道骨,变回与凡人无异的模样。
“你别……”弈炀声音低哑地挤出了两个字,没把一句话囫囵说完。
你别说了?还是你别诓我?又或者是你别死?
宜青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不过自己打算做的事倒是很明白。他凝视着弈炀的脸庞,直到对方主动避开他的视线,将头埋在肩窝里。
“怎么会呢?你身上的伤明明都好了。”
表面的伤是好了,但是冰寒之力每时每刻都在他体内肆虐。就像是一名极有耐性、亦极残忍的刽子手,冷静而克制地一刀刀剐去他身上的骨肉。不会下刀过重,提早了断他的性命,非要剐足三千刀才肯收手。
宜青眨了眨眼,面上冷漠的表情有了片刻松动。他看向弈炀道:“或许吧。”
“嗯?”
弈炀一时间的心情太过复杂,以至于全都呈现在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怕。他重重哼了一声,随即抓住宜青的肩头,克制住摇晃的欲.望,道:“你说清楚,否则我不明白。”
宜青无声叹了口气,道:“也许这几日被晒得有些昏了头了,说了些胡话。”
弈炀不放心地围在他身边打转,追问道:“那你现在还渴不渴?还想喝水吗?身上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宜青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
弈炀才松了口气似的,站起身道:“那你在这歇一歇,先前我像是看到东边有只恶兽的踪迹,我先去将它料理了,以免它过会儿又来犯。”
“去吧。”宜青目送他的身影远去。
弈炀起初几步走得还不急不缓,好像当真是气定神闲地去料理恶兽,但一离得远了,就露出了慌张的姿态,怎么看都像是步履匆匆、片刻也等不及了。
这头狼崽子对他真的够好了。明明心里急得不得了,还要照顾他的感情,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宜青靠在阴凉处歇息,存了些体力,便扶着石被站了起来。
他和弈炀说出那些话,是打算好了的。他没有欺瞒弈炀,他此时却是饥渴难当,喉头都是一片火燎过似的干哑。这是他许久不曾有过的体验,说明他仙人的身子也正在临近崩溃的边缘。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具身子当真没法再支撑下去之前,和弈炀离得远远的。
他是没指望从极西之地离开了,弈炀若是独自一人,未必没有脱身的可能。
“反正也没少骗你了。”宜青双手撑在石被上,喘了一会儿气,等到体内的冰寒之力发作过去,便迈开腿朝着与弈炀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想着自己得走快一点。弈炀多半在片刻之后就会回转了。
狼崽子说着去消灭恶兽,实际上应当还是去替他寻找附近有没有水源。他越是遮遮掩掩,弈炀越是不会放心,非要将他最细微的要求都一并满足,才能安心。
极西之地这样炎热的天气,哪里能找到一滴净水?到时候对方空手而归,又发觉他已经不在原地,希望不要被气昏了头才好。
宜青还有余暇笑了笑,走出不远后,估摸着换了个方向,继续艰难地跋涉着。不知多久后,他倚着一块巨石坐了下来。
他走得这样慢,弈炀也一直没追上来,真是有些奇怪。他每一次停下脚步,都以为转过头就能看见狼崽子气急败坏的脸呢。
这样想的自己,才更奇怪吧。
宜青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见义勇为”、“牺牲小我”的优良品质,现在居然会为了不成为对方的拖累,做出慷慨赴死这等矫情的举动,放在以往,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他自嘲地笑笑,反正极西之地中也没有昼夜的分别,他也不用等着日落月升,在黑夜之中悲伤地缅怀往事了。
青天白日之下,也未必不能回忆前世今生嘛。
说来有些遗憾,狼崽子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叫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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