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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在书房背诵一阵《宋刑统》,才想起还要给余仲荀和翩翩回信。二人的来信,他下午已看过了。
余仲荀在信里说,余靖遗稿已整理完毕,打算汇编成书雕版刊印,暂且命名为《武溪集》。
此书拟请广西转运判官周源作序。
余仲荀还对徐来说,余靖曾经五次举荐周源。如果徐来今後遇到什麽事情,需要周源帮忙就尽管开口。
周源的人脉有多广呢?
且说他当年回到衢州老家,在城隍庙前建了一座萃贤亭。
周源写信请友人为亭子题诗,受邀者有: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蔡襄、曾巩、皇甫澄、王安石、王安国、范镇、韩绦、邵必————
一个破亭子,数十人题诗。
徐来读完书信没怎麽当回事儿,他根本没听说过周源这个名字。
当回事也没啥用。
因为从濮议开始,这份题诗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就已经渐渐走向分裂敌对。如果能活到熙宁变法,更是分为新旧两党打出狗脑子。
现在以及今後的朝堂政敌,当年大家其实全都是朋友。
徐来提笔给余仲荀回信,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感谢余仲荀送来仆人帮衬,通判那档子事儿略过不提。
接着他又给翩翩回信,只聊一些生活琐事,以及他在应天府听到的趣闻。
「郎君,吃点宵夜吧。」语儿端进来一碗馄饨。
徐来还在写回信,说道:「谢谢。」
语儿把馄饨放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乱糟糟的书桌:「郎君可请一位小史,帮忙整理书房和文字。」
「暂时没必要。」徐来说道。
语儿又说:「其实我也可以。只怕把书房弄乱了,我才不敢贸然动手。郎君可定个规矩,哪些书能碰,哪些书不行。」
徐来笑道:「我就这两三部书,哪里需要整理?以前读的书都放在老家。」
语儿跟着笑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徐来终於把回信写完,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十六(虚岁)。」语儿非常开心,徐三郎终於主动跟她聊天。
徐来又问:「从小就跟着翩翩?」
「嗯,我五岁跟着六娘子,」语儿说道,「我也姓余,跟六娘子是同族。有一年大旱,我家没饭吃,爹妈就把我卖给余家。当时老相公在广西做官,是老夫人把我买下的。
其实没签契书的,我随时都可以回家。老夫人还说,我要是哪天嫁人,她会给我安排嫁妆。」
「原来如此,你是翩翩的族妹。」徐来说道。
语儿忍不住说:「郎君不问我的闺名吗?」
徐来反问:「这个能问?」
「可以的,」语儿说道,「我的闺名叫余可语,是老夫人帮忙取的。郎君考得上状元,一定知道我这名字的出处。」
徐来仔细想了想:「我还真不知道。」
「哎呀,诗经啊。」语儿提醒说。
徐来笑道:「《周易》和《诗经》我都还没学。等以後公务不忙,得空了就学《诗经》,定要找到你名字的出处。」
「郎君那麽聪明,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语儿拿起书桌上的摺扇,站在旁边给徐来轻轻扇风。
这破摺扇,是在广州送人留下的残次品。
徐三郎就挺抠门儿,残次品一直使用到现在。
语儿没话找话说:「跟上次比起来,郎君又长高了,皮肤也更白净了。
徐来起身道:「吃得好,自然长得快。我这个子已经长定,这半年来都没什麽变化。
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我帮郎君拿换洗衣服。」语儿连忙跟上。
徐来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门外守着,讨厌的蚊子咬她好几个包。
徐三郎根本不知道,洗完澡只穿裤子,光着膀子就要回卧室,开门跟语儿撞个正着。
语儿红着脸扭头,徐来连忙把衬衫披上。
北宋已有衬衫一词,是一种窄袖内穿衣物。
徐来遮挡身体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自己不够man。他前两年光顾着长个子,而且整天读书疏於锻链,胸膛和手臂都没啥肌肉,有一阵子甚至肋骨凸显。
工作交接完毕以後,他才开始坚持锻链,每天早晚都运动一下。
语儿跟着徐来回到卧房,想了想终究没跟进去。
她离开韶州的时候,林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送给她一套连环画。女孩子看了要脸红那种,主要传授一些不破身就能伺候男人的技巧。
正妻产子之前,她不方便怀孕。
语儿脸颊发烫,低头说道:「蚊帐放下来了,里面没有蚊子。」
「你也早点休息吧。」徐来伸手关门。
语儿在门外站立片刻,等里面熄灯她才离开,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布超却是闲不住,徐来让他休息两天,他第二天就出门溜达。
然後就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
别说向本地人打听消息了,他连听懂本地人说话都困难,至少有一半的词汇发音需要靠猜。
唉,那个新来的清远县令,跟本地吏役交流也得靠翻译。
——
布超颇为郁闷的返回通判厅内门处,跑去找陈德全说话:「你怎麽听懂本地人说话的?」
「读书音啊,我从小就学。」陈德全回答说。
布超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其实稍微是有一点不满的。
此时此刻,那点不满已然消失无踪。
他发现自己离开广东以後,居然连一个门子都不如,门子至少还能跟当地人说话。
布超回屋取来《百家姓》,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陈叔,麻烦用读书音教我读《百家姓》。」
陈德全做门子也是无聊,当即就客串起了老师。
为啥先学《百家姓》,而不是《千字文》?
因为这玩意儿更实用,能迅速认得各种姓氏的写法。
初学者真正该学的,其实是《开蒙要训》、《四言杂字》等书籍。可以迅速扫盲,里面收录了大量简体字(俗字)。
可惜徐来不懂这些,他自己就跳过了开蒙阶段。
一连好几天,布超都没有再出门。
他上午跟着陈德全读《百家姓》,下午跑去跟厨娘以及洒扫仆妇搭讪—日常交流练习。
直至休沐日,布超才作为亲随,跟着徐来去赴宴席。
龚鼎臣请客,宴会地点在郡圃。
郡圃就是州府衙门的附属园林,宋代的官署一般都有这个。譬如广州的西园,就是经略司官署园林。
新来的应天府通判,已经完成工作交接,龚鼎臣把属官们拉来聚一聚。
参加宴会的官员,有知府、通判、签判、司录参军、推官、判官、六曹等等。
龚鼎臣还招了官伎。
把官伎招到郡圃活跃宴会气氛,跟施珣当初招到後宅的性质完全不同。
这种属於公宴,必须在法定节假日进行,而且官伎只能佐酒、不得侍寝。一旦官员跟官伎发生性关系,就是犯了「赃私罪」。不被弹劾还好,被人弹劾了必然倒霉。
「见过庄通判!」徐来作揖问候。
庄公岳微笑回礼:「久仰状元郎大名。你那首留别诗,已然传遍京城: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惭愧。人生何处不相逢此句,化用了晏元献公的词。」徐来说道。
庄公岳说:「化用诗词再正常不过,能写出新意境才难得。」
这位新来的通判庄公岳,是嘉佑四年进士第六名。其家世比较普通,但被人榜下捉婿,成了范仲淹的孙女婿!
两人商业互吹一番,各自回到座位。
他们的属官,也纷纷上前见礼。
官伎来了数人,只有唱歌的是女子,其余皆为男性乐工。
徐来猜测,今天的宴会,恐怕是用公使钱买单。
一想到这里,徐来心头就不得劲。
妈的,老子把例钱捐给公使库,就是给人宴饮耍乐的?
但捐给福利机构也不好,宋代那些官方福利机构,吃低保的有一大半都是关系户。
还不如捐钱用於办学。
开席不久,徐来就问道:「我在签判厅,为何不见给应天府学拨款的文书?」
龚鼎臣哈哈一笑。
司录参军李士远解释说:「徐签判不知,应天府学早就改为南京国子监,由朝廷直接岁赐拨款。」
徐来更加疑惑:「国子监只招收权贵子弟,府学却要招收平民子弟。应天府学改为国子监,究竟招收什麽学生?」
「唉!」
庄公岳一声叹息。
那里最初叫应天府书院,范仲淹还曾亲自讲学,堪称庆历新政的「人才摇篮」。状元都出了好几个,普通进士更是一大堆。
後来改为应天府学,依旧进士多多。
直至改为南京国子监,招收大量权贵子弟,一下子就不行了。
庄公岳身为范仲淹的孙女婿,面对这种情况怎能不感慨?
龚鼎臣说:「南京国子监,既是国子监,也是府学。什麽学生都招。」
「没像国子监和太学那样分开?」徐来又问。
龚鼎臣摇头:「没有。」
徐来终於明白庄公岳为何叹息。
一所全国顶尖学校,被权贵子弟们玩崩了。
徐来打算再调查一下情况,上疏朝廷效仿国子监和太学制度,把南京国子监跟应天府学分开。
然後把自己不好拒绝的灰色收入,全部捐给应天府学,用於非权贵子弟的教学。
龚鼎臣招呼道:「行之,今日宴饮,莫说那许多。你的诗才,东京谁人不知?到了南京亦当露两手。」
他又笑指唱曲的官伎:「这位梁音音娘子,可是应天府有名的才女,我专门把她请来跟你唱和。」
梁音音好奇打量徐来,她不仅知道徐来是状元,而且还听说过徐来的诗作。
徐来笑笑没说话。
他对官伎毫无兴趣,有那精力逢场作戏,还不如回去多背几条《宋刑统》。
这玩意儿能看不能吃,吃了就犯「赃私罪」,有可能被政敌弹劾!
(上一章的十岁小女娃,出自《资治通监长编》和《宋史》。《宋史·列女传》排第一的朱娥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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