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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深秋,川南的雨像是扯不断的麻线,从天麻麻亮一直扯到黄昏。泸州城外的丘陵被泡得发软,田埂成了烂泥塘,马蹄踩上去“噗嗤”一声,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沈砚之勒住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在纳溪棉花坡留下的。他眯眼望向远处,泸州城墙的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在水里的巨兽。
“总指挥,前锋回报,北洋军的哨卡还在老地方,没动。”副官周孝甫策马靠近,声音被风雨撕得断断续续。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早已看不出本色,肩头补丁摞着补丁,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砚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玉米饼,掰了一半递给周孝甫,自己留下一半,就着雨水慢慢啃。饼子硌得牙疼,但他嚼得很仔细。部队已经断粮一天半了,每人每天只发两个这样的饼子,还得匀出半个给伤员。
“程旅长那边呢?”他咽下饼渣,问。
“辰时发过信号,他们已迂回到城东五里坡,按约定,天擦黑就动手。”周孝甫也啃着饼子,眼睛却盯着泸州城头的旗帜。那是北洋军第七师的旌旗,蓝底白字,被雨淋得蔫头耷脑,但旗下架着的马克沁机枪,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沈砚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沾着泥土和血痂。这双手,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举起火把点燃起义烽火时,还算是读书人的手;如今,已经完全是军人的手了——粗糙、有力,布满老茧。他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砚之,清廷无道,我死后,你要替我守住这关山……”如今关山守住了,可这天下,却比三年前更乱了。
袁世凯死了,可北洋军阀还在。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像饿狼似的抢着地盘。护国战争打赢了,可老百姓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好多少。前两天路过一个小村子,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被炮火烧黑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个空碗,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那眼神,和他三年前在山海关见过的流民一模一样。
“总指挥,时辰差不多了。”周孝甫低声提醒。
沈砚之点点头,从马鞍旁取下望远镜。这玩意儿是蔡锷将军生前送他的,镜筒上刻着“松坡赠砚之兄”六个小字。蔡锷死在两个月前,灵柩刚运回湖南老家安葬。想起蔡锷,沈砚之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个子将军,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砚之,革命尚未成功,西南这块地盘,你替我守着……”
“传令下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各部按原计划行动。炮兵把仅剩的十二发炮弹打准,别浪费。步兵跟在炮火后面,一刻钟内必须拿下西门外的碉堡。”
“是!”周孝甫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进领口,“打下泸州,先开仓放粮,再清点伤亡。重伤员一律用担架抬着,不许丢下一个。”
周孝甫鼻子一酸,重重一点头,策马而去。
沈砚之翻身上马,沿着湿滑的山道往前沿阵地走。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抽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沿途的战壕里,士兵们蜷缩在泥水里,有的在擦拭步枪,有的在给伤员换药。看见他过来,都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他摆手制止。
“总指挥,您咋来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小战士探出头,牙齿在黑脸上白得晃眼,“这儿脏,您回后头去吧。”
沈砚之认得这小战士,叫狗娃,才十六岁,是从山海关跟着他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了。他跳下马,蹲在战壕里,伸手摸了摸狗娃的头:“怕不怕?”
狗娃咧嘴一笑:“怕啥?跟着沈总指挥,咱啥仗没打过?山海关、棉花坡……俺爹说了,咱是为穷人打仗,死也值!”
旁边的老兵哄笑起来,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沈砚之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这些娃娃,哪个家里没有爹娘?哪个不想等仗打完了,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可在这乱世里,他们的青春,只能耗在这没完没了的战火里。
“总指挥!炮兵准备好了!”通讯员从泥水里爬过来,浑身滴着水。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告诉炮兵,瞄准了打。打不准,我拿你是问。”
“是!”
片刻后,一阵沉闷的炮声撕裂了雨幕。十二发炮弹呼啸着砸向泸州西门外北洋军的碉堡群。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火光在雨雾里一闪一闪,像除夕夜的烟花。沈砚之站在战壕边缘,看着炮弹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他知道,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有几十个鲜活的生命消逝——不管是护国军还是北洋军,都是中国人的子弟。
“冲啊!”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前沿阵地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出战壕。沈砚之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指挥刀:“跟我上!”
雨水、泥浆、喊杀声混在一起。沈砚之策马冲在最前面,指挥刀在雨中闪着寒光。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他听见身旁有士兵中弹落马的闷响,却不敢回头。他只知道往前冲,冲过那道铁丝网,冲过那片开阔地,冲进敌人的碉堡……
“总指挥!小心!”周孝甫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四溅。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北洋军的机枪手从碉堡的射击孔里探出半边身子,正手忙脚乱地更换弹链。
“狗娃!”沈砚之大吼一声。
“到!”狗娃从旁边冲过来,手里的步枪喷出火舌。那机枪手应声栽倒。沈砚之催马向前,一刀劈开碉堡的木门。里面的北洋军吓得扔下武器,举起双手投降。
“绑了!押往后方的俘虏营!”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转头问,“程旅长那边怎么样了?”
“东门也拿下了!”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程旅长说,北洋军的主力往城内缩了,看样子想固守待援。”
沈砚之点点头,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各部就地休整,加固工事。派出侦察队,盯着长江水面的北洋军炮艇。另外,派人进城联系地下党,看看能不能策反城里的警察署。”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前沿阵地渐渐安静下来。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细雨。沈砚之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被炮火映红的泸州城。城里的火光越来越多,有北洋军焚烧文件的烟柱,也有护国军占领仓库后点燃的篝火。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看到的火光——那是为了光复而燃的火光。如今,火光依旧,可革命的路,却比那时更加漫长。
“总指挥,您看。”周孝甫指着城里的方向。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打着白旗,正往护国军的阵地走来。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城里的商会会长,姓王。”周孝甫说,“前两天派人来联系过,说愿意帮我们劝降城里的北洋军。”
沈砚之眯起眼。他认识这个王会长,是个开纱厂的实业家,之前被北洋军勒索过好几万大洋。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和北洋军穿一条裤子。但他还是谨慎起见,对手下吩咐:“叫他们站住,就在五十步外说话。带两个弟兄跟我过去。”
走到近前,王会长收起伞,拱手行礼:“沈总指挥,久仰大名。鄙人王秉文,代表泸州商会,特来献城。”
沈砚之还了一礼:“王先生辛苦。城里情况如何?”
“北洋军张师长已经同意投降,只是有两个条件。”王会长压低声音,“第一,保障他和部下的生命财产安全;第二,允许他们携带私人财物撤离泸州。”
沈砚之冷笑一声:“张敬尧倒是会打算盘。告诉他,第一条可以答应,第二条,所有掠夺的民财必须留下。另外,他的部队必须缴械,由我军统一遣散。”
“这……”王会长面露难色,“张师长说,若不答应,他就炸了城里的粮库和弹药库,大家同归于尽。”
沈砚之眼神一凛。他早就料到张敬尧会有这一手。泸州城里的粮库,存着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的粮食;弹药库里,更是堆满了从汉阳兵工厂运来的军火。若真被炸了,泸州百姓至少要饿死一半,而失去这批弹药,护国军在川南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王先生,”沈砚之沉吟片刻,“请你回去告诉张敬尧,我给他两个时辰考虑。两个时辰后,若还不投降,我就先炸了他的指挥部。至于粮库和弹药库,他若敢动一根手指头,我沈砚之对天发誓,定要他张敬尧全家陪葬,一个不留。”
王会长打了个寒战,连连点头:“是是是,鄙人这就回去转达。”
看着王会长撑着伞往回走,周孝甫凑过来低声问:“总指挥,真要放张敬尧走?”
“留着他,比杀了他对我们有用。”沈砚之望着城里的火光,“段祺瑞现在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异己,张敬尧是皖系的人,若我们杀了他,段祺瑞正好以此为借口派兵南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他滚回北京去,让段祺瑞和冯国璋去斗。”
周孝甫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沈砚之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今天放了张敬尧,明天还会有李敬尧、王敬尧。北洋军阀的烂摊子,不是打一两个胜仗就能收拾干净的。真正的革命,恐怕还要走很长的路。
“走吧,”他翻身上马,“回指挥部。通知各旅长,两个时辰后开会,商量进城后的安置事宜。”
回到临时设在山神庙里的指挥部,沈砚之脱下湿透的军装,搭在火堆旁的绳子上烤着。火堆旁围坐着几个旅长,正就着咸菜啃玉米饼子。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沈砚之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张敬尧那边基本谈妥了,两个时辰后开城投降。我们现在要商量的是,进城后怎么办。”
程振邦——那个当初在山海关和他合兵的老战友,如今已是护国军第一旅旅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泸州城:“砚之,进城后第一件事,必须是开仓放粮。老百姓饿得太久了,再不开仓,要出乱子。”
“这个自然。”沈砚之点头,“另外,城里的警察署我们已经策反了,可以让他们维持秩序。但要记住,我们的士兵不许扰民,违令者,军法处置。”
“那北洋军留下的那些军官呢?”另一个旅长问,“都放了?”
“校级以上的,集中看管,等蔡将军生前制定的《善后条例》下来再说。尉级以下的,愿意留下的改编入我军,不愿意走的,发给路费遣散。”沈砚之顿了顿,“还有,城里的学堂、医院,都要保护好,不许损坏一草一木。”
众人一一记下。火堆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沈砚之看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这些人还活着,还能一起商量大事;沉重的是,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艰难险阻。
“总指挥!”通讯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湿透,“急电!昆明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就着火光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电报是唐继尧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泸州克复后,即日班师回滇,勿滞留川境。”
“唐蓂赓这是要卸磨杀驴啊……”程振邦冷笑一声,“我们拼死拼活打下了泸州,他却要我们回云南,把地盘让给他的亲信?”
沈砚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唐继尧有唐继尧的难处。云南是他的根基,他怕我们在川南坐大,威胁到他的地位。但我们不能走。”
“不走?抗命?”
“不是抗命,是尽责。”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川南地区,“川南是西南的门户,若我们走了,北洋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到时候,不仅泸州保不住,整个西南都可能落入段祺瑞手中。我们护国,不是为了某一省一地,是为了整个国家。所以,泸州,我们必须守住。”
“可唐继尧若断了我们的粮饷……”
“我们自己筹。”沈砚之眼神坚定,“川南的父老乡亲支持我们,商界也支持我们。只要我们把事情做好了,老百姓拥护我们,唐继尧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众人不再说话,都知道沈砚之说得有理。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映得沈砚之的脸棱角分明。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出现了几根白发。三年的戎马生涯,把他从一个书生磨砺成了铁骨铮铮的军人,但那份“为生民立命”的初心,却从未改变。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收起地图,“两个时辰后进城。进城后,第一件事开仓放粮,第二件事安抚民心,第三件事整顿部队。至于唐继尧那边,我来写信解释。”
众人散去后,沈砚之独自坐在火堆旁。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他在日本流亡时,和孙中山先生的合影。照片上的孙中山先生目光炯炯,仿佛在看着他。
“先生,”沈砚之低声说,“袁世凯倒了,可革命还没成功。砚之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看见一个真正共和的中国……”
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远处传来泸州城里的鸡叫声,天,快要亮了。
沈砚之站起身,披上已经烤干的军装,大步走出了山神庙。门口,周孝甫牵着马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周孝甫低声问:“总指挥,进城?”
沈砚之翻身上马,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朗声道:“进城!告诉弟兄们,我们不仅要打下泸州,更要守住这片江山,守住这天下百姓的饭碗!”
马蹄声踏碎了晨露,护国军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向着刚刚开启的泸州城门蜿蜒而去。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沈砚之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那里,是一个新的时代在召唤。
而沈砚之知道,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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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史料注记)
1. 泸州战役:1916年护国战争中,护国军与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在泸州激战数月,最终张敬尧因孤立无援同意谈判撤出,史实中蔡锷曾亲临前线督战。
2. 唐继尧与护国军矛盾:护国战争后期,滇系军阀唐继尧确有收缩兵力、排除异己之举,与入川黔军、桂军矛盾频发,为后续西南军阀混战埋下伏笔。
3. 张敬尧劫掠:北洋军第七师入川期间大肆搜刮民财,张敬尧本人以贪腐著称,1920年被-陕-军驱逐出陕西,1928年被刺杀。
4. 蔡锷遗策:蔡锷临终前曾留下《致各省军政长官电》,强调“巩固共和,尤在培养国力,收揽人心”,本章沈砚之的决策思路与之契合。
——第038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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