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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阴雨连绵,渡江决堤,百姓庐舍尽被洪水吞噬,皇帝当即下旨,命工部左右侍郎统领都水司官吏,携物料工匠火速赶往渡江治水。时任工部都水郎中的江之涣,已经两夜不眠不休,昼夜驻堤督办河工。
他身子弱,终年受咳疾困扰,稍遇风雨劳碌便咳喘不止,这几日更是咳得肺都要震碎了。
“即刻调拨砖石草袋,加固薄弱堤段,各处沟渠速派人疏导分流,莫让积水倒灌村,咳咳,村镇……”
“物料、民夫调度之事各司主事盯,咳咳,紧,日夜轮番巡堤,但凡发现渗水裂缝,立时禀报处置。”
“灾情当前,不分昼夜,务必堵牢决口,护住两岸生民,若有玩忽职守贻误工事者,严惩不贷咳咳,再把,咳咳咳……”
江之涣一边说话一边重重地咳嗽,属下看不下去,劝他,“江大人,您两个晚上没合眼了,去营帐里休息一会儿吧。”
“我没事。”江之涣撑着木桩缓和了片刻,“你快去办吧。”
“是。”
属下带着人跑远,江之涣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绣着兰草的药囊,放下鼻子下面闻了闻。
药囊针脚西米,绣活精美,可惜早就没了味道。
他恍然回神,微微抬起头,看了看驻扎营帐的方向。
主帐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黄色绫罗短褙,柳绿色百褶裙的小丫鬟。
是柳缘笙的贴身丫鬟,莺儿。
那辆马车午后便出现了,一直静静地停在那里,虽不起眼,但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令他心头作痛,想看,却又不敢看。
还不是时候。
江之涣默默将药囊收好,站起来,走向江堤。
隔着窗牖间的缝隙,柳缘笙看到那瘦削清隽的身影孤绝地走向一片狼藉的河堤。
她猛地攥紧双拳,即便手中的医书被攥皱了皮也不松手。
马车外,莺儿不解地问:“小姐,要把那个江大人叫过来吗?”
“他似乎也发现了小姐,但是不理会小姐呢。”
柳缘笙默默听着莺儿话,听完,手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江之涣发现了她。
可他还是不理她。
如果说第一回是意外,那么这一次,是他有意为之。
他确实不想理她,无论是何缘由。
柳缘笙实在想不通。
因为想不通,是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莺儿打听江之涣的消息。
莺儿只当她要帮着萧惊卓查清这个“情敌”的底细,实际上,她是为了自己。
得知江之涣一直在渡江治水,她给萧惊寒留下一张纸条,便来了。
结果江之涣并不理她。
她不免有些茫然,亦没有勇气向前与他相认,因为她害怕他说出绝情的话,然后,她便连这样悄悄来见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阵阵酸楚涌上心头,化为侵入骨髓的痛,柳缘笙收回目光,一点点松开手中的医书,扣了两下车门。
这是走的意思。
莺儿会意,便向车夫道:“夫人要回去了,咱们走吧。”
车夫一抖缰绳,驾着马车离开。
洪水退尽,道上淤泥厚积,车轮深陷黄泥之中,车夫挥鞭驱马,车轮只是空转打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往前挪数尺,车轴时不时撞上水下暗藏的断石,车身颠簸得剧烈摇晃。
“小心,小心一点,哎呦!”
莺儿一个不慎,摔进了泥里。柳缘笙在马车里摇摇晃晃,一时间头重脚轻。
突然,辕马脚下淤泥打滑,前蹄陷入泥洼,车身骤然往一侧狠狠倾翻。
坐在马车内的柳缘笙猝不及防顺着倾斜的车厢滚撞出去,肩头重重磕在木棱上,疼得从车茵上滑下来,扶着凭几喘息。
莺儿惊得魂飞魄散,不顾满身泥泞连滚带爬扑向马车,“小姐!小姐!”
柳缘笙睁大眼睛,试着撩开车帷,告诉莺儿自己没事,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进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出马车。
对方力气极大,天旋地转的一瞬,她已是从马车里飞了出来,稳稳落入他怀中。
她下意识地抱住那人的脖子,抬眼一瞧,看清了他的面庞。
是萧惊寒。
萧惊寒双手抱着柳缘笙,一只脚却踩在车辕上,制止了马车的倾倒。
“你还真会添乱,哪儿乱你往哪跑!之前不是挺爱窝在府里的吗?”
萧惊寒在柳缘笙耳边数落,足尖用力一压,将陷入泥泞中的马车翘了出来。
马夫急忙上前将马车扶正,莺儿急匆匆跑了过来,“世子!小姐你没事吧?”
柳缘笙一寸寸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在萧惊寒的怀里摇了摇头。
萧惊寒抱着柳缘笙进了营帐。
营帐内,工部左右侍郎正在商议治水之策,见镇国公世子抱着个女子走了进来,立刻上前询问:“世子,这是怎么了?”
“出了点意外,借两位大人营帐一用。”萧惊寒将柳缘笙放在软垫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问,“可有地方受伤了?”
柳缘笙缩了下胳膊,然后摇了摇头。
萧惊寒抓住她的胳膊,将袖子撩了上去。
两位大人已然不知所踪,偌大的营帐内,只有满身污泥的莺儿守着他们。
柳缘笙试着挣扎了一下,却被萧惊寒呵斥,“别动。”
他一点点卷起柳缘笙的袖子,果然看到那节雪藕凝臂上,落着一片青紫。
“撞伤了?”萧惊寒嗤笑一声,“你这个多灾多难的命格还是待在家里好,没事别出来瞎晃悠,你说呢?”
柳缘笙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萧惊寒不以为意,站起来,在营帐内一通翻,然后攥着个黑色的小药钵走过来。
他打开药钵,取出膏体在指尖化开,刚要抹在柳缘笙胳膊上,冷不防想起了什么,愣在原地。
柳缘笙也愣着。
见萧惊寒停下动作,她恍然大悟,做了个我自己来的动作。
“你自己?算了吧。”萧惊寒看向一旁的莺儿,“你来给你家小姐上药。”
“我,不行。”莺儿摊开双手,“奴婢手上全是泥巴。”
“那只能我来了。”萧惊寒摆好柳缘笙的胳膊,道,“放心,我涂药还是有一手的。”
说话间,他的指尖轻轻覆上她青紫的手臂,一点一点轻柔打圈融化膏体,每一下都放缓力道。
见柳缘笙微微蹙眉,便立时放轻动作,眸间柔意缱绻,嘴巴却淬了毒似的道:“说说吧,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渡江来了?莫非你放弃了医道,转而对水利产生了兴趣?”
话音刚落,营帐外响起一名官员焦急的声音。
“怎么会丢了呢?我明明放在营帐里了!快去找,咳咳咳……”
柳缘笙闻言一愣。
她倏地抬起头,却见一身青蓝官袍的江之涣匆匆踏进营帐,脸上写满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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