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手脚麻利，用厚实的牛皮纸将两包红糖和一罐全脂奶粉裹得严严实实，细麻绳绕两圈，打了个死结，顶端提溜出一个提手。

    “沈同志，拿好。”

    沈砚接过纸包，顺手塞进军绿色帆布挎包，挎包带子往肩上一搭，沈砚没急着走。

    东北林海雪原，他满打满算才来第二天，老李头也是刚认识不久，前屯更是个生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砚拉好拉链，冲老李头笑了笑。

    “李大爷，这离您下班还有个把钟头，我先回趟厂里，跟领导打声招呼，免得他们有急事找不见我，闹出误会。”

    老李头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连连点头：“对对对，出门在外，是得跟公家交代清楚。”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年轻人，办事却滴水不漏，是个靠谱的。

    两人约定下午四点半在供销社门口碰头。

    沈砚推开厚重的棉门帘，紧了紧大衣领口，背着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踩着积雪，径直走回招待所。

    二楼走廊尽头，周明的房间门虚掩着，沈砚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里温度挺高，周明正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周明抬头：“沈师傅，有事？”

    沈砚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

    “周处，报备个行程，供销社的老李头带我去趟前屯，找个老猎户收点山货。”

    沈砚抬腕看了眼手表。

    “下午四点半走，要是晚上十点我还没回来，麻烦您受累，派两个人去前屯问一嘴。”

    周明放下铅笔，脸色严肃起来。

    东北这地界，民风彪悍，更别提这大雪封山的，要是碰上饿急眼下山的野兽可不是闹着玩的。

    “前屯？”周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离厂区倒是不远，不过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去……”

    周明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那把56半上。

    “王厂长给你配的这玩意？”周明有些意外，随即点头，“行，有家伙防身就好，自己千万当心，十点不回，我亲自带保卫科去接你。”

    “得嘞。”沈砚起身道谢，转身出门。

    下午四点半，天色擦黑。

    沈砚准时出现在供销社门口，老李头裹着件破羊皮袄，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来回跺脚。

    “沈同志，你可算来了！走走走，趁着天还没彻底黑透。”

    两人碰上面，深一脚浅一脚朝前屯走，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气。

    老李头在前面带路，讲起了乔老把头的往事。

    “沈同志，你别看乔老二能打着犴达罕，那都是运气，真论本事，还得是他亲大哥，乔老把头！”

    老李头吐出一口白气，压低了嗓门。

    “早些年，深山里出了头成了精的黑瞎子，祸害了好几个村子，老把头带着三条狗，扛着一杆老洋炮，单枪匹马钻了林子。”

    “在雪窝子里，跟那畜生硬生生熬了三天三夜！最后愣是把那黑瞎子给耗死了，扒了皮拖回村！”

    “这方圆几十里，提乔老把头，谁不竖大拇指？”

    沈砚听着，心里对这位老把头有了轮廓。

    这种刀尖上舔血的硬汉只认规矩和交情，带上那包红糖和全脂奶粉，算是走对棋了。

    走了小半个钟头，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家家户户屋顶冒着炊烟，前屯到了。

    屯子里刚吃过晚饭，几声狗吠远远传过来。

    村口老树下，避风的墙根处，蹲着几个穿着棉袄的村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火星子忽明忽暗。

    踩雪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几个村民齐刷刷转过头。

    看到老李头，几人没什么反应，但视线落到沈砚身上时，气氛变了。

    生面孔，还有那一身新大衣配翻毛皮鞋，在这穷乡僻壤实在太惹眼。

    几个疯跑的小孩停下脚步，咬着脏兮兮的手指，好奇的打量。

    那几个常年跟野兽打交道的青壮年汉子，目光只在沈砚脸上扫了一秒，随后死死钉在了他背后的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上。

    山里汉子，没几个不爱枪的，但他们手里多半是老套筒，好一点的也就是三八大盖。

    沈砚背上这把，烤蓝枪管，枪托红漆锃亮，一看就是硬货。

    人群中立马响起议论声。

    “瞧见没？那后生背的啥家伙什？”

    “乖乖，那枪管子，真直溜。”

    几个汉子站起身，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山里人排外，警惕性极高。

    人群后头，一个壮汉拨开村民，大步跨出，这人穿着个老羊皮袄，腰里别着把盒子炮。

    前屯民兵队长，大强子。

    大强子死死盯住沈砚背后的56半，手直接攥住腰间的枪把，厉声喝问：“站住！干什么的？带着枪进屯子，有介绍信没有！”

    周围的村民默不作声地往前凑了凑，隐隐堵住了退路。

    老李头赶紧挤上前，连连摆手，“大强子！别犯浑！自己人！”

    “李大爷？”大强子认出了老李头，眉头微松，但眼神还是盯着沈砚，“你带个生人来干啥？”

    老李头凑到大强子跟前，压低声音，“别瞎打听，这是103厂的贵客！北京来的沈同志！专门来支援咱们林区建设的！”

    “头两天王厂长亲自发话要搭把手那个。”

    大强子一愣，依旧半信半疑，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盒子炮上。

    沈砚神色不变，单手从大衣内兜掏出盖着红星钢印的通行证和王厂长给的持枪批条，递了过去。

    大强子借着雪地里的微光，仔细核对钢印和王厂长的签字，确认无误后才松开按着枪的大手，干笑两声打圆场。

    “原来是北京来的同志，天黑风大，俺们这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多担待。”

    大强子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沈砚冲他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擦肩而过时，大强子的目光还是依依不舍地在56半上转了两圈，暗自咽了口唾沫。

    这枪，真漂亮。

    老李头在前面引路，两人穿过大半个屯子，路坑洼不平，两旁土坯房矮小破旧。

    一直走到屯子最深处，靠着后山脚下，出现一座与众不同的院子。

    院墙用大块山石垒起，比别家土墙高出足足一头，墙头上密密麻麻扎着削尖的木棍。

    这阵势，主要是防下山的野兽跳进院子伤人。

    两扇厚实的木门紧闭着。

    “沈同志，到了。这就是乔老把头的家。”老李头指了指木门，喘了口粗气。

    沈砚站定脚步，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还没等老李头上去拍门。

    几声凶悍的狗叫直接在院子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