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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抱石沉河,磐石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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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秦淮河的水声也变得遥远。

    郭年看着被时代和制度彻底异化了的卢温炳。

    他的心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被道德绑架后的慌乱,只有深深的悲悯。

    郭年微微张开嘴。

    他本想告诉卢温炳,他所见过的那个世界,不是海市蜃楼。

    那个世界虽然也不完美,但那里没有世袭罔替的军户枷锁,没有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特权。

    那里的人们,虽然也会为了生活奔波劳碌,但他们有着最起码的人权,有着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公平通道。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人”的时代。

    然而。

    郭年想要解释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

    夏虫不可语冰。

    卢温炳的世界观,已经被大明朝的军功绞肉机死死地焊住了。

    他的逻辑闭环极其坚固——他承受了极致的苦难,获得了阶级的跃升,所以他必须坚信这个制度是完美的。

    如果他承认这个制度是错的,那就等于否定了他父母妻儿的死,否定了他这一生所有的牺牲!

    “既然郭大人执迷不悟,陛下受人蒙蔽。”

    没等郭年开口。

    卢温炳已经彻底放弃了沟通。

    他仰天长啸,声音宛如杜鹃啼血凄厉悲鸣。

    “那我卢温炳,今日便以这七尺之躯,给大明提个醒!”

    “只盼我死之后,能唤醒大人的良知,看清你那变法的毒害!”

    话音落下!

    在周围百姓惊恐的尖叫声中。

    卢温炳突然抱起脚下的那块青石,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毅然决然地跳向了桥外!

    “扑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卢温炳重重地砸入了湍急的秦淮河中。

    因为他抱着重石,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翻腾几下,那身象征着荣耀的将官铠甲,便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人了!当官的跳河了!”

    “天呐!是郭青天把他逼死的?!”

    “那当兵的刚才说什么?说郭大人变法是在祸害大明?这……这怎么可能?”

    “可是……人家连命都不要了啊!难道郭青天真的做错了?”

    围观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惊骇的议论。

    舆论的矛头,在这极其惨烈的死谏面前,瞬间有了转向的趋势。

    对于朴素的底层百姓来说,他们不懂什么大政方针,他们只认一个死理——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话去死的人,往往都是对的,都是值得同情的。

    而那个逼死他的人,哪怕是青天大老爷,身上也会沾染上洗不掉的污点。

    “大人!”

    蒋瓛脸色大变,立即就要冲出去,准备跳河去救人。

    “站住!”

    郭年却突然抓住了蒋瓛的胳膊。

    蒋瓛急得满头大汗:“大人!若是不把他捞上来,这黑锅可就结结实实地扣在您头上了!那些武将正愁没借口攻讦您呢!”

    “不要去。”

    郭年看着那翻滚的河面,眼神冷酷地近乎无情。

    “不要去侮辱一个殉道者。”

    蒋瓛愣住了,他不解地看着郭年。

    郭年缓缓松手,声音平静,却也带着一丝悲悯。

    “他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他本就是来寻死的。他用自己的命,去捍卫他心中的那个道。”

    “你现在把他捞上来,不仅救不活他,反而是在践踏他最后的尊严。”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也是个可怜人。”

    “给他留个体面吧。”

    蒋瓛看着郭年那张没有丝毫动摇的脸,心中瞬间涌起奇怪的敬畏。

    他本以为,面对如此惨烈的道德绑架,面对周围百姓的质疑和指指点点,郭年作为一直标榜为民请命的文臣,心理防线肯定会受到极大的冲击,甚至会陷入自我怀疑。

    就像历史上那些被死谏动摇的官员一样。

    但郭年没有。

    郭年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宛如这桥头上历经风雨的汉白玉石柱,未曾弯下半分。

    他的眼神,甚至比这秦淮河的河水还要深邃、还要冷冽!

    郭年站在桥头,看着那滚滚逝去的河水。

    他的内心,确实在翻滚,但绝不是动摇。

    “卢温炳,你是个纯粹的军人。”

    郭年在心里默默地为这位对手送行:“但你的信仰,是被这个时代局限的锁链。你用你的命,去维护一个吃人的制度,这也是你最大的悲哀。”

    “你问我能不能确定我所见的那条路是真的?”

    “对不起,我亲眼见过未来的广阔,我知道那条路通向何方。”

    “你的死,不会让我动摇半分。”

    “相反,它只会让我更加清醒地明白,砸碎一个旧世界的枷锁,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这大明的旧势力需要殉道者来唤醒。”

    “那我郭年,也会替你去看看那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郭年的冷漠与坚定,不仅仅是对卢温炳个人的怜悯,更是对历史规律的深刻认知。

    他很清楚的。

    历朝历代的改革哪有不见血的?

    商鞅变法,车裂于市;王安石变法,郁郁而终;张居正改革,死后被抄家。

    任何一次触动既得利益阶层蛋糕的变革,都会面临极其疯狂的反扑!

    卢温炳的死,不过是这股反扑浪潮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罢了。

    他敬佩卢温炳的骨气,但他更可怜卢温炳的愚昧。

    因为卢温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个用来攻击他的政治筹码。

    “不过……”

    郭年仰起头,微微抬手,遮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

    他透过指缝,看着天空中那几朵变幻莫测的云彩。

    “这手段,虽然毒辣,但却不像是蓝玉那种糙汉能想出来的。”

    蓝玉是个直来直往的军阀。

    他如果有气,更喜欢直接在朝堂上开骂,或者暗中派人下黑手。

    这种“用底层军官的命去进行道德绑架、从心理上摧毁变法者”的阴柔毒计,充满了文人政客那种令人作呕的算计。

    这不像是蓝玉能想的出来的谋划。

    “看来,这京城里,想让我死、想让改革失败的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啊。”

    郭年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一直以来,我都是在被动应对。”

    “不管是面对皇帝的刁难,还是武将的逼宫,我都是见招拆招。”

    “现在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

    郭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我这次,抱歉,我要追究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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