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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欲言又止,乾脆不说了。「几位客人,你们的菜来了。」
菜是一碗萝卜排骨汤。
夥计正要离开,朱元璋叫住夥计问道:「你这菜————」
「这是我们厨子去紫金县学来的菜。」
「嗷————」朱元璋颔首。
「客人慢用。」
徐达自顾自盛了一碗汤,喝下之後咂巴嘴道:「比殿下那顿差太多了。」
朱元璋也尝了一碗道:「嗯,是比标儿的手艺差远了。」
刘伯温也盛了一碗,难吃好吃也都喝下口了。
说书结束了,三人简单对付了一顿饭,就离开了这家酒肆。
朱元璋揣着手一路走着,又道:「今天看了看几个村子,那几个县啊,管又管不好村里,你说咱该如何是好?」
刘伯温沉默不言。
徐达道:「大哥,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村子里的那个老人。」
「你说乡长?」
徐达道:「以前那狗县官不管我们村,我们有事都是找乡长出面,唉————谁能想到乡长的儿子也来抢我们的粮。」
朱元璋当时离开村子早,早早就去当了和尚,之後凤阳发生的事,也都是听徐达与汤和说的。
但小时候的事,朱元璋一直记得。
回了宫里之後,朱元璋一手提着笔,一手看着各县的卷册。
马皇後看着丈夫,颇有一种平时的读书不用功,此时临时抱佛脚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朱标与常妹捧着一大叠绸缎而来。
马皇後看到这两小无猜就满脸笑容,道:「放这儿吧。」
两人把这高高一叠绸缎放在一个床榻上。
小妹看到堆得高高的绸缎就要爬上去,常妹忙抱起她,逗着小妹的下巴道:「这些都要赏赐给功臣的,不是给你的。」
小妹在常妹怀中被逗得「咯咯」笑着。
马皇後道:「这孩子看到什麽都想爬,平时不注意呀,她顺着腿就爬上来了。」
常妹笑着道:「小妹真厉害。」
虽说还未嫁进门,马皇後是真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
「标儿啊,你还帮咱看看。」
闻言,朱标坐到父皇身边,看着一份册子,迟疑道:「这是要设乡长?」
「咱与刘伯温他们去各县看了看,县里能管县里的事,可这村里的事也要有人管。」
朱标捧着一份册子看着其上的记录,这是一个县近来发生的诸多杂事,包括田亩争端,邻里矛盾,以及户籍增补,都是一些寻常的记录。
「爹。」
「嗯。
「」
「这村里的事难道不是县里管吗?」
朱元璋道:「是县里管,可标儿啊,这县官都是什麽出身?」
朱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咱看来,这县官的出身与农民不一样,有些县官啊,他就不知道农民要什麽。」随即朱元璋又拿出了几份册子作为依据,分析了几个村子里的事。
朱标也发现了,地方县官确实对村子里的事办得欠妥当。
而这种事,人们通常会觉得这是县官能力的问题,也就是官吏没有足够的能力,或者是朝廷没有培养好官吏就放到了地方。
一般人认为,县官办事不力是县官的问题,往大了说也可以是朝廷的问题,朝廷不该把一个无能的县官放在地方。
可是对父皇而言,父皇不这麽认为,他觉得这一定是朝廷制度的缺失导致的。
朱标诧异地觉得这倒是一个新思路。
朱元璋是一个农民出身的皇帝,换言之其实他现在也是一个穿着皇帝衣服的农民。
「标儿,我小时候常看到那些元廷狗官从县里出来,他们去一个个县里欺负百姓,抢百姓的钱粮,你说这种县官可恶不可恶?」
朱标道:「可恶。」
「那你说这种时候百姓应该做什麽?」
朱标沉默了,对呀————要是真遇到这种事百姓该怎麽办?
难道乾瞪眼吗?
朱元璋又道:「若是有一个人能够代替村子里的乡亲,与县里能够说话,还能够为乡亲出头,那就更好了。」
「父皇的意思是找个人制衡县官?」
「不止要制衡,还要让县官少去掺和农民的事。」
朱标眨了眨眼有些没听懂父皇的话,县官不管事?
这时,朱标觉得自己是不是受这个时代的精英教育太久了,有些被精英化了,一时间没有跟上父皇的思路?
又见父皇在纸上写着粮长,里长,老人。
也就是一村赋税与诸多事宜,由粮长,里长,老人三方决议。
粮长是管粮食的,里长是管户籍的,老人是管村里其余事的。
这里的「老人」是指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一般都是村子里一同选出来的明事理的老人。
如此一来,县里不能直接参与农村的事,甚至还能防止县官把手伸进村子里。
这便是大明朝最基础的最最基层的官吏了。
朱标这下明白了,父皇这个老农民,还是不相信县官,感情他连他自己派下去的官吏都不信。
「来,标儿你给咱拟一份旨意,咱说你来写。」
朱标提笔而起,准备书写。
朱元璋朗声道:「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犹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
「」
父皇的话语很朴实,这道旨意带着一些乡土味,倒是言简意赅,其意是天下刚平定,百姓们穷困潦倒,这个时候的百姓十分脆弱,朝廷要休养生息。
换言之,父皇的意思也是对农民的事一定要细之又细,也不要去打扰他们耕种,更不要去破坏农民的田地。
因此要在各地设粮长、里长、老人,由三位决定村里的诸多事,各个村子可以自行举荐————
应天城内,近些天来,那些淮西子弟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要是这个时候李文忠与蓝玉站在他们面前,多半是本能地会发抖,甚至脚乱。
李文忠与蓝玉实在是太生猛了,放眼整个应天,多半找不出能打得过这两人的。
李相国府内,李善长正在看着眼前两盆竹子发愣,要说因何发愣,府中下人也说不出来。
这一个月来,这李相国府就没消停过。
大夫正在给李存义换药,屋内传来了一阵痛呼声。
李祺至今走路还是一病一拐的,脚伤还未痊癒。
府中的下人们觉得吧,要说家门不幸,这确实不幸,李家前後两次遭难。
以後这秦淮河可去不得,这蓝玉与李文忠也惹不得。
李善长依旧看着眼前的文竹,再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胡惟庸脚步匆匆而来,行礼道:「李公。」
李相国看着文竹,低声道:「听说你家夫人要与你离了?」
胡惟庸道:「让李相国见笑了。」
「无妨,待一切消停之後,老朽会让上位在中书省给你留个位置,这两年就不用再提了。」
胡惟庸得到了这一声准信,当真是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当即就要下拜行礼。
行了礼之後,胡惟庸小声道:「在下去见汤帅了。」
「汤帅与你怎麽说的?」
「在下没有见到汤帅。」
「那汤帅让人给你传话了?」
「也没有。」
李善长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询问道:「何意啊?」
「那天夜里————」
胡惟庸将送米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汤帅将米送回来之後,这两天一直都是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在下还让许多淮西的老兄弟去探望,只是汤帅一概不见。
「闭门不见客?」
「正是。」
李善长抚须思量着,心中暗想莫非是上位警告汤帅了?
胡惟庸又道:「还有淮西的老兄弟们,让我来问问李公。」
「问什麽?」
「问李公上位何时给封赏?」
本就怀着闷气的李善长将一盆文竹推倒在地,盆栽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吓得胡惟庸一哆嗦。
四周的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个个战战兢兢地面向李相国。
李善长带着怒气的声音道:「他们急什麽?」
胡惟庸道:「此事已————」
李善长又推翻了另一盆盆栽,语气带着怒意,道:「如今上位最听不得提封赏之事,朝野上下为了迁民之策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倒好,一个个张着嘴等着封赏,有本事他们去找上位讨赏去啊!」
胡惟庸忙退後一步,惶恐行礼。
当即就有家仆端着一碗茶水前来,「相国,这是祛火的茶。」
李善长拿起茶碗,饮下苦口的祛火茶,那已有些枯槁的皮肤下,喉结跳动着咽下茶水。
一旁的下人对胡惟庸道:「相国已数日没有睡好,累得疲惫上火,口齿生疮,莫要再让相国动气了。」
胡惟庸低着头,不敢讲话。
李善长伸手指着胡惟庸,手指带着颤抖,又道:「你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让他们都老实点,也不要再提封赏之事。」
「是。」
胡惟庸脚步匆匆地离开李相国府。
淮西将领周德兴府上,此刻周德兴心情很不错,正在逗着一只养了许久的雀。
他丝毫不为儿子的伤情烦心,好似他可以没有这个儿子。
坐在一旁的唐胜宗,他正品着茶水。
见到是胡惟庸来了,周德兴满脸笑容,「胡兄弟,听说你去见过李相国了?」
「周将军的消息真快呀。」
周德兴满脸笑容地道:「你一进李相国府的门,我就知道了,不知李相国是如何说的?我们的封赏可有消息了。」
唐胜宗也追问道:「是呀,这事也该有结果,我们这群老兄弟可都等着呢。」
胡惟庸看着两位将军,行礼道:「李公说了,还请两位将军再多等一些时日。」
闻言,唐胜宗一拍桌子道:「他李善长是什麽意思,让我们一等再等,从上位登基到如今,一年过去了!」
周德兴也不悦道:「莫不是胡兄弟在糊弄我们。」
「我————」
「哈哈哈!」周德兴满脸笑容地拦住胡惟庸的肩膀,又道:「胡兄弟一定得到了确切消息,与我们说笑呢,李相国一定给了答覆,是也不是?」
看着对方的笑容,胡惟庸只觉得遍体生寒,低声道:「李公说还要等些时日。
周德兴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的目光看向胡惟庸,「还等?」
「还请两位将军多等一些时日,这是李公亲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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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再过一些时日,上位就会给封赏了?」
又见胡惟庸支支吾吾,唐胜宗道:「问你话呢!」
胡惟庸不住点头。
周德兴大笑道:「我就说上位不会拖这麽久,哈哈!」
唐胜宗也有笑容。
胡惟庸行了一礼之後就快步离开了,生怕这两位将军会翻脸,不敢多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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