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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那个敞开的冷藏箱,里面只剩下融化的冰袋和几片撕烂的血袋外包装。粉区还有3个伤员挂着加压输注,生理盐水能维持循环容量,但没有携氧能力。
红区那边埃文斯刚稳住一个腹部贯穿伤,血是从别的患者输液架上匀过去的半袋。
帕特丽夏再次拨打了威尔逊院长的电话。
「院长在忙,请……」
「MCI一级响应,血库清空,我需要院长本人接电话。现在。」
对面沉默了一阵。
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和低语,然後威尔逊的声音出现了。
「帕特丽夏,什麽情况?」
「血没了。」
「我需要血,现在就需要。和你说了多少遍了!」
「我已经联系了纽约血液中心和长老会医院的血库……」
「什麽时候能到?」
「……正在协调。」
帕特丽夏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威尔逊,你给我一个时间。」
威尔逊的声音变得急促,背景里夹着说话声和快门的哢嚓声。
「纽约血液中心正在从皇後区调配,但曼哈顿大桥和威廉斯堡大桥都在管制,预计最快15到20分钟。长老会那边也在出血,他们自己的库存也紧张……」
「15到20分钟?」
「MCI启动到现在1个多小时了,你告诉我血还在皇後区?」
「帕特丽夏,我一直在协调……」
「你在外面陪议员拍照的时候,本该坐在办公室里打这些电话。」
帕特丽夏猛地挂了电话。
PM 6:41
林恩站在粉区门口,他听到了帕特丽夏那通电话的後半段。
15到20分钟。
里弗斯身上挂的那2单位血大约还能撑10分钟,之後血红蛋白浓度会掉到无法维持器官灌注的临界值以下。
红区还有2个伤员在等着输血,黄区那边朱利安也报了一个迟发性出血。
如果没有新的血液进来,这些人的血压会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
林恩走到分诊前。
「帕特丽夏,紧急献血授权书在哪?」
帕特丽夏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从分诊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林恩伸手去拿。
帕特丽夏把表格压在了掌心下面。
「你干什麽?」林恩问。
「这张表上只需要一个签名,但这个名字不会是你的。」
帕特丽夏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
「你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麽吗?」
林恩皱了一下眉,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没有。
帕特丽夏已经开始在授权人一栏写自己的名字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同时,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步行血库方案,跳过FDA强制传染病筛查,直接把未经检测的全血灌进病人血管里。」
签名的第一个字母落下。
「一旦有任何一个受血者事後查出HIV或C肝,纽约州卫生厅会在24小时之内启动调查,签这个字的人会被吊销执照。」
「FDA那边还会单独追诉。联邦层面的违规,不是州医学委员会能保你的。」
最後一笔收尾。
帕特丽夏把笔帽扣回去,签名已经完完整整地躺在了授权人一栏里。
「林恩,你今年27岁。」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和刚才在电话里怼威尔逊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你还有很长的路。专培、主治、专科教授……你的整个职业生涯才刚开始。」
「授权人我来签,责任我来扛。」
「老娘在大都会干了三十年,早就过了怕丢饭碗的年纪了。」
「巴不得明天就退休,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她拿起对讲机。
「通知所有在岗医护。O型血优先,自愿原则,每人限采250毫升,采集後直接加压输注,不经血库。」
250毫升,大约是标准献血量的一半。
标准献血一次抽450毫升,但那些献完血的人可以回家躺着休息。这里没有人能躺下,每一个献血的医护在拔针之後还得继续抢救。
250毫升对循环的影响控制在3%到5%以内,不会显着干扰精细操作能力。
帕特丽夏的声音覆盖了整个急诊科。
「全体在岗人员注意。大都会急诊科现在启动紧急步行血库协议。O型血医护人员如自愿献血,请到分诊报到。重复,O型血,自愿原则。」
对讲机里滋啦了一声。
程岚第一个走到分诊前。
左手把袖口又往上撸了2厘米,露出肘窝内侧那条青色的静脉。
右手从药车上拿起一根止血带,绑在自己左上臂,单手拉紧,用牙咬住末端固定。
帕特丽夏看了她一眼。
「O型?」
程岚点了一下头。
帕特丽夏撕开一套采血袋的包装,转头看了一眼护士。
「18号针,肘正中静脉,标准采集,250毫升。」
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程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流进采血袋。
PM 6:43
分诊前又来了2个护士。
一个是跟了帕特丽夏十多年的老护士,O阳性;另一个是今天被从内科叫下来支援的年轻护士,O阴性。
帕特丽夏在那袋O阴性的标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星号,最高优先级。
老护士一边等着采血一边翻了一下药车的抽屉,然後擡起头。
「帕特丽夏,3-0的可吸收缝线只剩3包了。」
缝线也开始不够用了。
帕特丽夏拿起对讲机:「黄区,所有非血管缝合一律改用皮肤钉。缝线只留给血管和筋膜层。」
PM 6:44
员工餐厅。
这里已经被改成了临时家属信息中心。
社工坐在摺叠桌後面,面前摊着伤员登记表的复印件。家属们挤在桌子前,情绪从焦虑到暴躁都有。
墙上电视的画面里,伊芙琳·惠特莫尔站在大都会医院正门外。
她身後是一排红蓝闪烁的警灯和进出的担架,NY1的标贴在画面左下角,底栏滚动着「市议会多数党领袖亲临大都会医院慰问伤者」。
餐厅里没有人在看电视。
帕特丽夏派来的一名护士站在餐厅入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紧急献血招募:O型血」的白板。
第一个走到白板前的是一个穿灰色帽衫的年轻女人。
「我男朋友在里面,右腿中枪。我要给他献血,直接献给他。」
「女士,请问您知道自己的血型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验。你们验了直接给他就行。」
护士深吸了一口气。
「女士,定向献血在紧急情况下没办法使用。现在急诊最需要的是O型通用血……」
「我不管,我只给杰森。别人死活关我什麽事?」
嗓门越来越大,旁边几个家属转过了头。
但没有人走向那块白板。
一个中年拉丁裔男人拽着社工的衣领:「我女儿在哪?她才14岁!你们倒是告诉我她在哪个区!」
社工翻着登记表:「先生,请您把女儿的名字拚一下……」
「你他妈的还拚什麽!索菲亚·拉米雷斯!S-O-F-I-A!」
「索菲亚·拉米雷斯,黄区,左肩弹片伤,状态稳定。」
一个白人女性插进来:「我丈夫道格拉斯·米勒发了一条简讯说在三楼,然後就没消息了。你们能不能派人上去找?」
「女士,搜救工作由FDNY纽约消防局负责……」
「我不管谁负责!你们就在这里坐着什麽都不做吗?」
角落里,自动售卖机旁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纽约大学T恤。
「你们知道现在一袋红细胞在医院里卖多少钱吗?」
「一个单位,收费大概三百到五百刀。加上交叉配型费、处理费、输注费,一袋血进了你的血管,帐单上是八百到一千二。」
「我在CSL血浆中心卖过血浆。每周两次,一次50刀。」
他啜了一口咖啡。
「合法的,FDA批准的。全美两千五百多家采浆站,一半开在大学城和低收入社区旁边。门口排队的全是交不起学费的大学生和付不起帐单的穷人。」
「他们从我手臂里抽走一袋血浆,付我50刀。转手卖给药企,加工成白蛋白和免疫球蛋白,一瓶终端售价两千刀起步。」
「现在居然找我们免费献血,认真的吗?」
举白板的护士听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麽,但她知道解释不动。
今天急诊科启动的是步行血库紧急协议,绕过了血液中心、绕过了常规采集流程。
医院在法律上甚至没有资格「买」这些血,因为这些血从未进入过正规的血液供应链。
唯一的驱动力是有人愿意伸出胳膊。
护士只能把白板举得更高了一些。
那个找到女儿名字的拉丁裔男人情绪稳了下来。
「她还活着……」
他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看了一眼献血白板,又看了一眼通往急诊的走廊。
他选择了走廊。
「让我进去看她。」
「先生,目前家属不能进入诊疗区域……」
「那我在这里等着有什麽用?!」
终於,有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黑人男子走过来。
「我是O型血在哪里献?」
护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白人男孩,戴着耳机,背着书包,像是放学路过被挡在外面的。
「我也是O型血。我能献吗?」
「可以,请坐。」
再然後,一个亚裔老太太从人群外围走过来,双手合十念了最後一句经,放下了手。
「我……O型。可以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六十多岁,体重偏轻。
「女士,请问您有高血压或者心脏病史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孙子在里面。」
3个人,从几十个家属和围观者里站出来了3个人。
售卖机旁边那个大学生又啜了一口咖啡,没有站起来。
电视里,伊芙琳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画面下方的字幕打着「惠特莫尔议员:今天我们与伤者同在」。
粉区走廊里,程岚左臂上的采血袋已经接近刻度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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