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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探员合上笔记本。他看了林恩一阵,然後把笔记本的封面朝下扣在大腿上。
这是在告诉年轻探员和林恩:接下来的话不记录。
「林医生,你在纽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一个规律?」
「帮派火拚,伤员通常是成年人,偶尔混几个十六七岁的。但你把年龄往下拉到12岁左右,这个年龄段的伤员就没有那麽多了,这种比例在正常帮派冲突里是不该出现的。」
「但在巴尔的摩过去两年,我们注意到一个趋势。」
「未成年枪伤的比例在上升,尤其是15岁以下。每一个个案拆开来看,都像是孤立事件。」「街头纠纷、毒品交易冲突、报复性射击。BPD的少年犯罪组按个案处理,该抓的抓了,该走少年法庭的走了。几个月出来,记录封存,周而复始。」
「但是?」
「没有但是。」老探员笑了笑。「就是一些数字上的巧合。」
他没有说更多。
但林恩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
「我能理解。」
林恩点头。「马里兰州的少年司法体系确实有它的……特殊性。13岁以下不能起诉,13岁以上走少年法庭,记录封存……」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做一些事,司法系统几乎没有有效的惩戒手段。」
老探员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
年轻探员在旁边终於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今天来不是调查组织犯罪的,林医生。只是常规的枪伤案件跟进。」
老探员用余光扫了搭档一眼。
「他说得对,常规跟进。」
林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记录板背面撕下一张空白页,写了一串数字递过去。
「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在考利的专培还会持续很久,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了解的医学方面的问题,随时联系我。」
老探员把纸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谢谢你,林医生。」
「叫我林就行。」
林恩伸手和两人各握了一下。
年轻探员的手劲大,掌心是乾的。
他对林恩的印象已经定型了,一个愿意配合的好说话的年轻医生。
两个人转身走向通道出口。
林恩重新坐回护士站,拿起记录板,继续写液体平衡表。
考利创伤中心,停车场。
傍晚的巴尔的摩,天际线被工业区的烟囱切成锯齿状。
老探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年轻探员绕到驾驶位,发动引擎。
「今天总算有个正常的。」
年轻探员把车倒出车位:「前面那三个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年轻探员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汇入车流。「他为什麽这麽好说话?」
老探员笑了笑,觉得这新来的还是太不懂人性,不懂巴尔的摩了:
「一个亚洲人,单枪匹马跑到巴尔的摩来做创伤外科专培。你觉得他晚上走在街上心里能踏实吗?」年轻探员想了想。「所以他想跟我们搞好关系。」
「在这座城市,每个外来者都需要靠山。」
老探员扣上安全带:「我们是联邦探员,比BPD那帮警察靠谱得多。对他来说,我们是最可靠的选择。」「你打算和他合作?」
「考利的主治们都看不上我们,这你也看到了。但考利每天接多少枪伤?那些手术记录、弹道特徵、伤员的身体状况,全在医生手里。」
老探员靠进座椅。「现在有一个考利的医生主动给我们留电话,还能提供术中的第一手判断,你告诉我,我要不要接?」
「接。」
「那就行了。」
车辆驶上83号州际公路。巴尔的摩的天际线在後视镜里缩成一条黑线。
两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大灰狼当做了小白兔。
年轻探员打了一下转向灯:
「你怎麽没告诉他更多?」
「因为他是医生,不是探员。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他只需要在考利好好待着,下次再有成批的少年枪伤送进去,给我打个电话就够了。」
年轻探员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今天这事………」
「别猜,我干了17年,巴尔的摩这地方,帮派杀帮派是常态。只要他们只杀自己人,联邦不会介入。」「但如果出现一个组织,能把杀人的活儿外包给一群司法系统根本没办法惩罚的人……」
「那就不是帮派问题了,那是系统性威胁。」
「我们今天来考利,不是因为7个孩子中了枪。巴尔的摩每周都有孩子中枪。我们来,是因为这7个孩子背後或许有什麽,是上面不想看到的。」
年轻探员没再问了。
车窗外,83号公路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把巴尔的摩的夜切成一段一段的橘黄色。
林恩坐在护士站的转椅上,面前摊着液体平衡表。
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儿。
FBI已经注意到未成年枪伤的异常趋势。
同一个下午,7个少年被集中射击送进考利,全是挨打的一方。
这是有人在定点清除。
谁?
不知道。
为什麽是今天?
这个问题林恩有答案。
达里尔,这个组织最锋利的刀,在考利的病床上躺了12天。右前臂钢板固定,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基本功能。
格雷夫斯亲自跑来确认恢复进度,说明达里尔的状态影响了组织的运转能力。
达里尔不能动的时候,组织的威慑力处於最低点。
对手不会等他养好了再动手。
林恩做的那一期修复手术太成功了,达里尔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窗口正在关闭,对手必须抢在窗口关上之前把事情做完。
甚至,打伤达里尔的人和今天动手的人,可能就是同一拨。
先废掉刀,再杀持刀的人。
林恩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危机。
对这个组织来说是危机。
对林恩来说,是机会。
林恩合上液体平衡表,起身走向ICU。
沿着走廊逐个查过去,只有9号床居然是醒着的。
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恩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少年整个人瞬间绷紧,眼珠已经转了过来,先扫门口,再扫床尾,最後才落到林恩身上。
被单底下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的轮廓把布料顶起来。
林恩在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
「我是你的医生。」
和达里尔不同,达里尔是清醒地走上手术的,他知道林恩救了自己和弟弟的命。
而这个孩子被推进创伤复苏单元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等他醒来,手术早就结束了。
他不知道是谁把弹头从他肚子里取出来的。
对他来说,林恩只是一个走进他房间的陌生成年人。
林恩把双手搭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手术很顺利,弹头取出来了,肠子缝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乱动,等肠子自己恢复蠕动。」少年的目光在林恩的手上停了两秒,确认没有威胁,才慢慢移回他脸上。
林恩从手术服的胸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动作很慢,手始终停留在少年的视野里。
和给达里尔的是同一个牌子。
「这个你现在不能吃。」
他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肠子还没通气,吃东西会出问题。等你放了屁,我让护士通知你。」少年的眼睛跟着那根巧克力移过去。
锡纸包装在ICU的灯光下反着光。
很普通的一根巧克力。
但他很少有机会吃到。
少年眼神柔和了一些。
林恩没有多待。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你在他面前停留越久,他的压力越大。
说清楚情况,然後离开,让他独处的时候自己消化。
他在9号床的护理记录里加了一条备注:患者术後情绪低落,建议安排心理社工评估。如有探视者到达请通知值班医生。
这条备注的真正目的,是确保格雷夫斯的人来探视这个孩子时,林恩会收到通知。
晚上8点交班。
林恩核对完所有术後医嘱,走进更衣室,脱掉手术服,换回自己的衣服。
那顶深红色的TRU手术帽叠好,放进背包侧袋。
挑战币从手术服左胸口袋里取出来,放进牛仔裤里。
推开考利面朝格林街的侧门。
巴尔的摩的夜风灌进来,裹着帕塔普斯科河的腥咸水汽。
今晚风向偏南,从内港方向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糖味。
多米诺糖厂,内港最後一座还在运转的百年工厂,一百年来日夜不停地把生蔗糖熬成白砂糖,整个南巴尔的摩的空气里都浸着那股烧焦的焦糖布蕾的甜。
林恩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
身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坦克走上来,和林恩并排。
坦克先开口。
「我听科尔曼说你是孤儿?很辛苦吧?学贷还完了没有?」
「没有。」
坦克没继续追问。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入口的路灯底下。
坦克的目光越过林恩的肩膀,看向停车场深处。
姜亚伦正靠在引擎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亚裔面孔。
他在等林恩一起回去。
坦克收回视线,脚步骤然加快,身体微微侧向林恩这边。
他右手伸过来,拍了一下林恩的肩膀。
力道很重,是坦克的风格。
但林恩感觉到他掌心下压着一样东西,随着拍肩的动作,被顺势塞进他夹克衣领和後颈之间。是一张纸。
「林。」
坦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有之前骂姜亚伦的暴躁。
「有没有兴趣赚点外快?」
姜亚伦的脚步声已经从停车场方向传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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