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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春风还是冷的。陈拙一把推开了215宿舍的防盗门。
砰的一声。
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被他放在了地上。
对门的楚戈探出个头,耷拉着拖鞋走过来。
「什麽东西这麽沉?你把泽阳的砖头搬来了?」
楚戈凑近看了看。
王大勇正在卫生间洗脸,听见动静拿着毛巾走了出来。
「我妈弄的试验品。」
陈拙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里面是几团旧秋衣。
陈拙把秋衣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三个玻璃罐头瓶,瓶盖拧得死紧,外面还缠了两圈透明胶带。
「这干嘛包成这样?」
大勇憨憨地问。
「出国预演。」
陈拙拍了拍玻璃瓶。
「我亲爱的老妈想看看从泽阳颠簸到徽州,这瓶子碎不碎,盖子漏不漏,如果不碎,下半年她打算照着这个法子,给我寄到M国去。」
楚戈乐了,蹲下来拿起一瓶看了看,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牛肉酱。
「没碎,漏也没漏。」
楚戈把瓶子递给大勇。
「大勇,把你那电热杯插上,煮面。」
水很快烧开了。
大勇下了三块方便面面饼,没放里面的调料包。
楚戈拿了把剪刀,把玻璃瓶上的胶带划开,手腕一用力,拧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了出来。
三个人一人端着个饭盒,拿筷子从瓶子里挑出一大块牛肉酱拌进方便面里。
「过个年,回去待得我骨头都软了。」
楚戈大口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县城没网?」大勇问。
「有网吧,但网不好。」
楚戈翻了个白眼。
「我去敲代码,下个库文件,十分钟卡掉线三次,我二大爷还非拉着我去给他修那台破奔腾3的电脑,其实就是机箱後面的插头松了,还是回宿舍好,起码网速不卡脑子。」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嘉推门走进来,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
「锅里还有。」
楚戈用筷子指了指电热杯。
「吃不吃?」
陆嘉看了看那一层红油的牛肉酱。
乾脆利落的转身回到216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饭盒,相当从心的盛了一碗面,夹了一筷子牛肉酱。
刚吃了一口,脸就红了。
他吸着气,去陈拙桌上找水喝。
「你过年挖煤去了?怎麽成这样子了?」
楚戈看着陆嘉的黑眼圈。
陆嘉喝了口水,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桌子上的几本书摆平,边角对齐。
「我不想回家了。」
陆嘉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发抖。
「我,我过年比期末考试还累。」
「嘛了这是?」楚戈问。
陆嘉推了推眼镜。
「大年三十晚上,吃完饺子,我爸妈把我上学期的高代卷子拿出来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拿卷子干嘛?你不是考了九十八吗?」大勇擡起头。
「对。」
陆嘉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们拉着我,复盘了整整三个小时,就为了分析我那扣掉的两分,到底是逻辑不够严密,还是计算粗心,或者是态度不够端正。」
楚戈夹着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拙看了陆嘉一眼,没说话。
「他们说,差两分就不是满分,不是满分,就说明这个模型有漏洞。」
陆嘉眼眶有点泛红。
「我大年初一早上,在书房做了三套卷子。」
「我宁愿回宿舍待着。」
陆嘉低头扒了一口面。
「这里起码能让人喘口气。」
大勇拍了拍陆嘉的肩膀。
陆嘉吃完面,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转过身,按开了陈拙电脑的电源。
机箱发出嗡嗡的启动声。
「你干嘛?一回来就看文献?」楚戈问。
「没,没看文献。」
陆嘉的脸突然又红了,比刚才吃辣椒还红。
他从整整齐齐的双肩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模型和公式。
「过年家里不让上网。」
陆嘉结巴得更厉害了。
「我初一晚上给学姐发了一条拜年简讯。」
「然後呢?回了吗?」
楚戈来了精神。
「没回。」
陆嘉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这不就是没戏了吗。」
楚戈无情拆穿。
「不是!!!」
陆嘉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我用行为学模型和纳什均衡推导了一下。」
陆嘉指着本子上的一条抛物线。
「春节期间,走亲访友的频次,加上手机简讯的延迟率,再引入学姐平时的社交习惯变量....
」
他咽了口唾沫。
「我算出来,她在大年初五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回复我信息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点五。」
楚戈和大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电脑开机完成。
陆嘉点开了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闪烁的企鹅图标。
登上了自己的QQ号。
登录界面转了几圈。
「嘀嘀嘀。」
消息提示音响起。
陆嘉盯着屏幕,猛地吸了一口气。
「回了。」
陆嘉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初五晚上九点一刻,她说:新年快乐,最近太忙忘了回。」
楚戈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脑子,用来谈恋爱真是暴殄天物。」
陆嘉没理他,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认真地思考下一句回复的博弈策略。
陈拙吃完面,把饭盒拿到卫生间洗乾净。
他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了翻。
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泽阳老家自己炸的糯米肉圆子。
又拿了一包用报纸包着的本地土茶。
「我出去一趟。」
陈拙把东西拿在手里。
「找老师?」大勇问。
「嗯。
「」
陈拙走出宿舍。
楼道里有点冷清,这个时间点学生返校的还不算多。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带点湿气。
走到办公楼。
李建明的办公室旁,陈拙敲了敲门。
「进。」
李建明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看邮件。
陈拙走过去,把手里的圆子和茶叶放在桌上。
「我妈自己炸的。」陈拙说。
李建明擡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代我谢谢你妈妈。」
李建明笑了笑,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随後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叠传真纸。
纸的边缘因为反覆翻看,已经有些卷边了。
李建明把这叠纸推到陈拙面前。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纸上,是一个算到一半的偏微分方程,旁边画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第二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用法文写的推导过程,但在最後几行,笔迹变得有些焦躁和潦草,直接被一条粗重的横线划掉。
第三张纸上,只有一句简短的法文。
「年过完了,饭也吃饱了。」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拙。
「该干活了。」
「这老头子,大年初二就开始往我办公室发传真。」
李建明叹了口气。
「皮埃尔好几年没发表过什麽研究了,现在多了个你能跟他探讨探讨,他那边推导到了瓶颈,拓扑的连续性彻底断了,你再不给他回信,他估计要买机票飞到徽州来骂人了。」
陈拙没说话,把那叠传真纸折了一下,装进口袋。
「我去研究研究我这个便宜老师看看他现在到哪一步。」
「去吧。」
陈拙转身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天一直阴着,风吹在脸上。
徽州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慢。
陈拙顺着校园的小路,一直往老图书馆走。
推开门,走上三楼。
长长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拙走到最里侧的那扇门前。
房间里很安静。
大半面墙都被一块巨大的白板占据着,现在的白板上空荡荡的。
陈拙走过去,把手里的那叠传真纸铺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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