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翻涌，墨浪拍礁，碎成漫天黑雪。

    那枚重瞳悬在铅灰色穹顶下，道纹缓缓流转，如一只冷漠的神眼，俯瞰八方。

    八位准帝各据一方，谁也不发一言，谁也不肯先退。

    海风吹得衣袍猎猎，压抑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所有人都在等，等古神宫的结果，等那两尊圣体是死是活，等凡荒界即将倾覆的格局。

    仙宫宫主负手立在浪尖，白袍猎猎，面上看似平静，袖中手指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身后几位长老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黄泉鬼帝更是毫不掩饰杀意，眼窝中幽绿鬼火熊熊燃烧，周身鬼气翻涌如沸，将周遭百丈海水染成墨色。

    极乐佛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枯瘦的脸上却无半分慈悲，只有结冰的寒意。

    三家早已暗中传信回宗，召留守的准帝驰援。

    古神传承若落神主之手，这老东西本就踏天七步，再得真神道统，证道大帝几乎是板上钉钉。

    届时凡荒再无七家立足之地，仙宫、黄泉、极乐，都要被他随手抹去。

    神主立在神山阵前，白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他活了近万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三家那点心思，他洞若观火。

    六位准帝，再加各自宗门底蕴，便是他踏天七步，也难全身而退。

    沉默良久，他眸中寒光一闪，终究是动了那张压了数千年的底牌。

    他闭目，神念跨越数十万里，念动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召唤口诀。

    那是神山最深处，他封了数千年的最后杀招。

    ——

    神山之底，暗金禁制如倒扣神炉，封着万古秘密。

    姬月华、青玄、公子昭三人立在禁前，法诀连掐，一道道破禁符文落在光膜上，外层禁制层层剥落。

    禁制下的气息越来越沉，古老、凶戾、霸道，像一头沉睡了开天辟地的凶兽，连坚硬的岩层都在那股气息下微微发颤。

    忽然，整座神山剧烈一震。

    原本已被破开大半的暗金禁制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所有符文同时亮起，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力量从禁中轰然冲出，将三人同时震退数步。

    脚下岩层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而落。

    姬月华凤眸一凝：“怎么回事？禁制自行启动了？里面的东西醒了？”

    公子昭所化的红鸾法诀不停，声音冷得像冰：“不对！这不是破禁的力道，是它自己要出来！我们怎么办？”

    青玄闭目感应片刻，猛地睁眼，素来温和的眸中满是凝重：“是老东西的神念烙印！他在东黑海，隔着数十万里，在召唤这东西！”

    姬月华瞬间通透，银牙暗咬：“他在那边看来是遇到麻烦了，被逼到要动这张底牌了。”

    “拦住它。”公子昭寒声道，“这东西要是出世，凡荒就真的血流成河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掐诀，不再破禁，反而将法力源源不断注入禁制，一层层加固。

    可禁中那股力量实在太凶，每一次冲撞都震得三人气血翻涌，修为最弱的公子昭嘴角已溢出一缕血迹，却咬着牙不肯退半步。

    ——

    而古神宫的万关古路上，君傲二人已连破三百关。

    三百尊守关残魂，尽是各个时代名震一方的天骄，同阶难逢敌手。

    可今日他们遇上的，是两个根本不讲理的怪物。

    梅映雪手中七尺黑剑胎越用越顺，黑沉沉的剑身在她手里轻若无物，往往两剑便分胜负。

    一剑破防，一剑斩魂，干脆得连句场面话都不给守关人留。

    君傲更直接，七禁肉身全开，五十丈法力凝在拳端，拳出如陨星坠地，管你什么枪法剑法刀法，一拳下去，连人带兵尽成血雾。

    那些被打散又重组的守关残魂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封在此地无尽岁月，等的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是棋逢对手的酣畅，哪见过这种上来就下死手、连招呼都不打的主？

    几个守关人凑在一起嘀咕：这小子真是破虚境？这一拳下去，搬山以下谁敢硬接？

    二人一路高歌猛进，转眼破了三千关。

    第三千关守将名少杰，双刀如雪，战力远胜前面所有人。

    硬接梅映雪三剑不退，甚至趁她收剑间隙连劈两刀，逼得梅映雪动用分身术。

    两道分身与本尊同时出剑，三柄黑剑齐落，这才将少杰斩杀！

    梅映雪收剑，微微喘气：“相公，才三千关就这等强度，后面的守关人只会越来越强。一万关之后，我怕是未必撑得住。”

    “娘子怕什么。”君傲在后面遥遥喊，声音里带着笑，“你可是荒古圣体，同阶无敌。真打不过，还有我给你兜底。”

    刚重组身形的少杰听见这话，差点一口神血喷出来。

    三十息。

    从交手到败北，前后不过三十息，他一个守了无尽岁月的时代天骄，就这么被砍了，对方居然还说他强？

    这是夸人还是埋汰人？

    他正郁闷着，君傲已走到他面前，咧嘴一笑：“到我了。”

    少杰双刀一摆。

    砰，砰。

    两拳，他又碎了。

    重组后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君傲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嗯，确实挺强，居然两拳才打死。”

    少杰：“……”

    他突然觉得，守这万关古路，好像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第五千关，守将持方天画戟，一戟劈出虚空开裂，梅映雪动用两道分身，缠斗百招才找到破绽，一剑封喉。

    第八千关，守关是个青年道士，拂尘一动道则流转，每一击都暗合天地至理，梅映雪以神行术游斗数百招，险些被逼出圣体异象，最后以斩仙术叠着荒古圣体的全力一剑，才将年轻道士轰散。

    第一万关。

    当荒古巨人法相双拳齐落，将守关人被轰成齑粉时，梅映雪拄着剑大口喘气，金色气血都淡了几分。

    那守关人是个赤袍鹰目的青年，重组身形后看着她，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赞许：“破虚境走到这里，你很不错。荒古圣体，名不虚传。”

    梅映雪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剑胎，侧头看向君傲，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凝重：“相公，往后每一关，我怕是都要动用荒芜剑诀才能过了。一万关之后……每一个守关人，都是怪物。”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君傲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剩下的，我来。”

    他转身看向那赤袍青年，周身气血缓缓升腾。

    赤袍青年上下打量他片刻，鹰目中掠过一丝异色：“你比她更强。我能感觉到，你体内还有力量没动用。对上你，我没有胜算。”

    他抬手指向古路深处，声音沉了几分，“第一万零一关的守关人，是一个时代的主角。对上她，你要小心。”

    君傲没再多言，七禁肉身催动到极致，五十丈法力在拳端凝得发亮。

    这一次他没有一拳秒杀，足足出了一百拳，拳拳到肉，才将赤袍青年轰散。

    赤袍青年重组身形，看着君傲的目光满是震惊：“我原以为你三十拳便能败我，居然用了一百拳……你是在试我的路数，还是在试你自己的极限？”

    “都有。”君傲活动着微微发麻的手腕，抬眼望向古路深处，“你说她是一个时代的主角？一万零一关的守关人，很强？”

    赤袍青年的神色郑重起来，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追忆，还有刻在残魂深处的忌惮：“我们前一万关的守关人，至多算天骄。她不一样。在她的那个时代，诸天万域所有同辈天骄，被她一人压得抬不起头。什么圣体、霸体、神体，在她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神山之主将她放在万关之首，就是要告诉所有闯关者——过了这一关，后面的不再是天骄，是一个个时代的传说，是同阶路上永远绕不开的山。”

    君傲闻言，不仅没有惧色，眸中的战意反而越燃越盛。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叫什么名字？”

    赤袍青年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存在：“她的名字，早已散在岁月长河里了。世人只称她——剑主。”

    “她一生修三剑，一剑斩人身，一剑斩人魂，一剑斩因果。”

    话音落，古路深处忽然吹来一阵风。

    风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肃杀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那剑意无形，却吹得脚下黑石簌簌掉屑，吹得君傲周身的金色气血都微微一滞。

    还未见面，那压了万古的剑压，已先至。

    君傲抬头，望向古路尽头那片翻涌的云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一万关已过，剑主当前。

    这古神传承的考验，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