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蜿蜒向下，似没有尽头，唯有两侧黑暗中，隐约有古老的符文明灭，照出二人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骤然开朗。

    预想中的棺椁与殉葬并未出现，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星海。

    头顶是星，脚下是星，四方上下，尽是旋转的星河。

    星子如尘，星云似被长风卷散的彩沙，在永恒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无天无地，无古无今，唯有亘古不变的星光，照彻这片独立的时空。

    星海正中，一只重瞳缓缓睁开。

    比秘境入口处那枚更加浩瀚，瞳中层层叠叠的道纹如诸天万界生灭，每一道都压得人神魂颤栗，似有开天辟地的大音在其中回响。

    重瞳之下，立着一尊顶天立地的身影。

    暗金神甲覆体，甲叶上生满了铜绿，掌中拄着一口比山岳还沉的古剑，剑身上积了厚厚的星尘。

    他静静站在那里，如一座撑住了万古的丰碑，身上没有外露的帝威，却比帝威更古、更重、更不可侵犯——那是真神的余韵，是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至高气息。

    他死了。

    可哪怕只剩一具残躯站在那里，这片星海，便永远不会崩塌。

    梅映雪仰望着那道身影，清冷的眸中掠过罕见的震撼：“相公，他……是死是活？立在那里，似在沉睡，又似在等什么人。”

    “应当是坐化了。”君傲压下心头的震动，环顾四周，“否则何必设下门户考验，将自身葬在此处。”

    他皱了皱眉，“不是说有传承考验？考验在何处，总不能是让我们扛走这尊神像吧。”

    “或许踏入星海，才会触发。”梅映雪的目光落在巨人足下那片流转的星光上。

    君傲点头，二人同时抬步，离开了青铜石阶。

    足尖触碰到星光的刹那，整片星海骤然旋转，无数星子被搅成巨大的漩涡，二人身影同时被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再睁眼时，脚下是一座黑沉如铁的太古神山。

    山腰以上隐在云雾里，望不见顶峰，每一块山石都似浸染过万古战血，山风里裹着化不开的肃杀。

    山脚下立着一块古碑，“神山第一关”五个大字铁画银钩，笔锋似要劈碎岁月。

    碑旁盘坐一名青衫青年，双目阖着，膝上横一杆银枪，枪身神光内敛，锋芒藏而不发。

    他气息不盛，却如鞘中神剑，沉凝得让人不敢轻视。

    听到脚步声，青年缓缓睁眼。

    眸中没有惊讶，只有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的平静。

    他打量二人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沙哑：“近万年了，终于有人踏进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微微颔首：“荒古圣体，还有一位……看不透。能走到这里，想来也非凡俗。我名秦昊，神山第一关守山人。胜我，便可继续前行；败，便是死。”

    他站起身，银枪轻轻一振，枪尖直指二人：“谁先来？”

    破虚一段。

    君傲一眼看穿他的修为，转头对梅映雪道：“修为压到和我们同阶了，看来这考验考的是同阶真本事，不看境界高低。要不我先出手，给你摸摸他的路数？”

    “我来。”

    梅映雪踏步上前，金色气血轰然升腾，如一轮烈日在黑山脚下亮起。

    君傲退到碑旁，抱臂观战。

    他本以为以梅映雪的战力，这一关该是手到擒来——荒古圣体对同阶破虚，本该是碾压。

    可很快他便发现不对。

    秦昊枪出如电，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芒，枪尖神光吞吐，竟隐隐压了梅映雪的金色气血一头。

    梅映雪侧身避过，反手一拳轰出，秦昊枪杆横架，借力卸力、旋身反击一气呵成，枪枪不离她拳势的破绽，老辣得惊人。

    数百招转瞬即过，赤手空拳的梅映雪竟被他压了半头，难占上风。

    “姑娘，你若还藏着掖着，怕是过不去。”秦昊枪尖微垂，语气平淡，像在指点后辈，“在这神山里，天罡地煞变化瞒不过规则。你是女子也好，男子也罢，与我无关。我只是守关的残魂，只论胜负。”

    梅映雪眉梢一挑，也不辩解，翻手取出那柄七尺黑剑胎。

    剑胎未开刃，黑沉沉如一块玄铁，沉重、锋锐，不带半分花哨。

    “好剑胎。”秦昊目光落在剑上，眼中掠过一丝惋惜，“若能开锋，当是一柄好剑。只可惜……”

    “剑胎也能赢你。”

    梅映雪话音未落，神行术发动，身影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秦昊身后。

    黑剑胎裹挟着斩仙术的无匹锋芒，当头劈落，快得连神识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秦昊瞳孔骤缩，仓促横枪格挡。

    咔嚓——

    银枪寸寸崩裂，虎口崩裂，银色神血顺着枪杆淌下。

    他还未及喘息，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三剑落定，长枪尽碎，剑胎余势砸在他天灵，将整道残魂震成漫天血雾。

    血雾散去，秦昊的身影在不远处重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手，抬头望向梅映雪，眸中没有怒色，只有由衷的敬佩与释然：“荒古圣体，名不虚传。秦某认输，姑娘请沿路上山。”

    他抬手指向山后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

    随即他转向君傲：“该你了。你的同伴已过，轮到你了。”

    君傲却没急着出手，负手问道：“这考验，一共多少关？你是第一关守山人，后面还有多少关，多少守山人？”

    秦昊眼中掠过一丝淡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一共一万八千关，一万八千守山人。我，是最弱的那一个。”

    “这里每一道守山残魂，都是不同时代名动诸天的天骄，被神山主人以大神通封在此处，守了不知多少纪元，等的就是能闯过所有关卡、登上山巅的人。”

    君傲与梅映雪皆是心头一震。

    一万八千关。

    最弱的秦昊，已能和赤手空拳的荒古圣体分庭抗礼，后面的守关人，会强到何种地步？

    二人甚至不敢深想。

    “公子，请出手。若不动手，便算弃权。”秦昊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话音未落，君傲已动了。

    他没有半分留手，七禁肉身的气血如火山冲天，万劫体的黑色劫纹在皮肤下流转，金刚术的金辉从骨髓中透出，斩仙术的锋芒在骨节间吞吐，五十丈法力凝在拳端，如一轮小太阳压得虚空嗡鸣。

    除了分身与法宝，他将所有道行尽数叠在这一拳上——一万八千关，容不得半分拖沓，要打，便一拳轰开前路。

    秦昊面色骤变。

    他守在此处万载，见过的天骄如过江之鲫，却从未有人能在同阶爆发出这等恐怖的气势。

    他匆忙将重组的银枪横在身前，毕生修为灌注其中，欲要硬接这一拳。

    拳落，枪碎。

    五十丈法力如决堤天河灌入，连人带枪，直接碾成血雾，连半分抵抗都没能做到。

    秦昊再次重组时，盯着君傲看了许久，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公子……你这肉身，这法力，你还是人吗？”

    他守了万载，没人能一拳将他连人带枪轰成碎末。

    眼前这人的战力，早已超出了同阶的范畴。

    “自然是人。”君傲收回拳，“后面的守山人，都是什么水准？”

    秦昊定了定神，语气复杂：“我先前说过，我等都是各个时代的天骄，可天骄与天骄，亦有云泥之别。以公子的战力，前一万关当可畅通无阻。可再往后，每一关的守山人，都是一个时代的主角，是真正同阶无敌、横压一世的人物。”

    “尤其是最后几关的守山人，他们的战力，早已超越了同阶的极限，是真正的怪物。”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虽强，未必能胜。”

    君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狂妄，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笃定与自信：“一个时代的主角？他们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而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他们被封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活人，永远不会输给死人。”

    他伸手握住梅映雪的手，大步朝山上的石阶走去，袍袖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娘子，走。我倒要看看，后面那些所谓的时代主角，到底有几斤几两。”

    二人的身影沿着石阶渐渐远去，消失在云雾深处。

    秦昊立在古碑旁，望着那道背影许久，忽然笑了，笑意里有苦涩，也有压了万载的期待：“哪里来的两个怪物……荒古圣体也就罢了，这小子，我竟连他一拳都接不住。”

    “楚风啊楚风，等你遇上他们，可有得受了。可惜我守在此处不得离开，否则，真想看看你这个号称万古同阶第一的家伙，被一拳打爆的样子。”

    山风卷过黑山，卷起几片碎石。

    万古沉寂的万关古路，终是等来了两个闯路人。

    而古路尽头，等待他们的，是跨越了无数纪元的最强者，与那部压了整个上古的真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