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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号」离开宁波港已经两天了。莱昂纳尔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号角号」的明轮搅起的白色浪花,在碧绿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後慢慢消散。
他的思绪又飘回几天前,在绍兴的那段短短时光。
突然到场的绍兴知府叫程廷枢,是光绪三年的进士,一路官运亨通,按理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但是他仍然一见莱昂纳尔就作揖,嘴里连声说「有失远迎」「惶恐惶恐」,然後又非要请莱昂纳尔去府衙赴宴。
莱昂纳尔推了两回,没推掉。宴席设在绍兴府衙的後堂,八冷八热,还上了绍兴黄酒。
程廷枢一个劲地敬酒,说的话无非是「两国交好,文教为先」「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之类。
莱昂纳尔知道他实际上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应该是接到了电报才如此重视,所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後来跟阿尔贝说,这些官员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又想巴结又怕出事,说话字斟句酌,生怕哪个字用错了惹他不高兴。
反倒是寿镜吾和蔡元培这样的读书人,说话不卑不亢,该问什麽就问什麽,该说什麽就说什麽,相处起来反而自在得多。
第二天,蔡元培就介绍他认识了绍兴有名的乡绅徐树兰,当过盐运使,对西学很感兴趣。
果然,见面寒暄後,徐树兰就开门见山地问他法国的教育制度,问法国的学校怎麽招生,问法国的学校教什麽课程————
莱昂纳尔跟他介绍了法国的义务教育制度,由小学、中学、大学和专科学校构成的教育体系,讲了索邦怎麽教文学和哲学,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又怎麽教数学和物理————
徐树兰听得入神,最後叹了口气,说绍兴乃至整个浙江,没有一处学西学的地方,想学只能去上海或者天津。
莱昂纳尔则告诉他,如果他想办一个西式学校,需要什麽教材、仪器,自己可以让人从上海租界帮他筹集。
徐树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得从长计议眼下朝廷还是以科举为重,办新学会不会引来非议,得想清楚。
莱昂纳尔没有催他,又聊了一会儿天後就告辞了。
至於周家的「樟官」,临行前蔡元培告诉他,那孩子回家以後发了一场高烧。等烧退了清醒过来,已经把落水的事全忘了。
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撞在一个蓝眼睛的怪物身上,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阿尔贝走到甲板上,在莱昂纳尔身边站定,打断了他的回忆。
此时,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岛屿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头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阿尔贝靠着船舷,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莱昂,我一直想问你。
2
「问什麽?」
「你说你去绍兴看竹子。」
「没错。」
「可我在你身边待了三天,一根竹子也没见你看过。
莱昂纳尔笑了,转身看着阿尔贝:「谁说我没看?」
「你看了?」
「我看到了。」
——
阿尔贝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绍兴三天,第一天差点被一群人打死;第二天、第三天,你就是跟那几个读书人聊天。你什麽时候看了竹子?」
「我说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过有些竹子还只是小笋苗罢了。」
阿尔贝更迷惑了,但最後还是放弃了追问,耸了耸肩:「你说话越来越像教我们哲学的保罗·让内教授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莱昂纳尔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宁波和绍兴怎麽样?」
阿尔贝想了想:「印象不错。」
「怎麽个不错法?」
「像法国的乡下。不是那种贵族庄园式的乡下,是那种真正的乡下—河边上有人洗衣服,田里有牛在耕田,老头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最大的不同之处在於,在法国,我们都是用马来耕田。」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这里的工商业很发达。宁波那个码头,虽然不如上海,但也不差。绍兴城里那些铺子,卖各种东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渔火:「还有那些渔民,他们打鱼的方式,和法国南部差不多。我昨天看见一条渔船靠岸,渔夫在船上理网,他老婆在岸上等他——这场景,你在地中海边上到处都能看到,简直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看着远方的海面。
水声哗哗地响,明轮一上一下地打着水。桅杆上的风灯已经点亮了,在暮色里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阿尔贝转过身,感慨道:「老实说,我觉得这里的老百姓过得还不错。」
「哦?」
「你看那些村民,虽然穿得不如欧洲人好,但却比我在阿尔及利亚看到的那些阿拉伯人强多了。他们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意,日子过得下去。」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开口了:「你说得对。这里的老百姓,确实过得还不错。至少现在是这样。」
「现在?那以後呢?」
「十年以後,这里美好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阿尔贝愣住了:「什麽?这里要打仗了吗?」
「我说的不是战争。」莱昂纳尔看着海面上的暮色,「至少不是用枪炮打的战争。」
阿尔贝认真看着他:「既然不是战争,那这样的生活是被谁摧毁的?」
莱昂纳尔伸手指了指自己:「是被我摧毁的。」
阿尔贝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麽?你摧毁的?你用什麽做到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是我,用的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蒸汽机统治一切的时代,要结束了。」
阿尔贝困惑极了:「莱昂,你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你到底在说什麽?」
「我在说一个事实。」莱昂纳尔把手杖放到一边,坐在的船舷上,「你知道为什麽这里的乡村经济现在还这麽繁荣?」
「为什麽?」
「因为手工业和出口贸易。这里有成千上万个作坊和家庭工场。绍兴的黄酒、丝绸,宁波的竹器、木器、锡器,还有乡下那些用水力驱动的碾米坊、榨油坊、造纸坊————
这些作坊主勤快、手艺好、肯吃苦,一天乾的活顶欧洲人三天。东西便宜,质量好,英国人买,法国人买,美国人也买。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手工业品几乎把欧洲的手工业冲垮了。阿尔萨斯的织户,里昂的丝绸工人,全被中国货打得擡不起头。」
阿尔贝点头。这事他知道。他父亲在南方有纺织厂,没少抱怨过中国生丝的冲击。
「这跟蒸汽机有什麽关系?」阿尔贝问,「蒸汽机出来快一百年了,怎麽没摧毁这里的手工业?」
「因为蒸汽机在轻工业产品上对手工业没有压倒性优势。一台蒸汽织布机一天能织的布,顶多顶三十个手工织工。但如果那三干个织工的工钱够低,他们织出来的布反而比机器织的更细密。
因为蒸汽机要烧煤,煤炭要钱,蒸汽机的维护也要钱。水力机械连煤都不用,虽然季节有影响,但能源几乎是零成本。所以在轻工业上,蒸汽机打不垮手工业。
这就是为什麽中国的手工业活了上千年,到今天还活得挺好,因为它太成熟了,甚至可以说已经优化到极限,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群可以与中国人媲美。」
阿尔贝仍然一头雾水:「既然是这样,那它又怎麽会在十年後被摧毁?
「,「电。」莱昂纳尔言简意赅。
「电?」
「在工业生产方面,电动机的效率、稳定性、精度————几乎任何方面,都是蒸汽机无法比拟的。它可以来织布、纺纱、榨油————做几乎任何今天手工场在做的事。
随着欧洲和美国,甚至日本逐渐铺开自己的电网,各种电动设备也会跟随电网逐渐普及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生产方式和生产效率会有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到欧洲和美国的工厂主全部换上电动机,中国的土布、土丝、土纸、土糖,无论在价格和还是质量上全部会被碾压,一门生意都做不下去。」
阿尔贝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可中国在蒸汽方面的技术跟进做得还不错啊。江南制造总局二十年前就能造蒸汽船,长江上最快的火轮就是他们自己造的。怎麽到了电就不行了?」
「因为蒸汽机、铁路、轮船、枪炮,这些东西本质上是机械装置的放大。它们的原理烧煤产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转齿轮肉眼看得见,直觉能理解。
一个中国工匠,从小跟师傅打铁、做木工,对力和运动有本能的直觉。给他一台蒸汽机,只要拆开来看活塞怎麽动、曲轴怎麽转,他即使不懂热力学公式,也能修,能仿,甚至能做小改进。
江南制造总局的工匠,很多就是传统的铁匠出身,照样造枪炮轮船。福州船政学堂的学生,拆一台蒸汽机就能明白构造,不用先学热力学。」
阿尔贝点头:「我在马赛船厂见过这种老师傅,不懂理论,一样修机器。」
「所以中国的洋务派那套中体西用」在蒸汽时代看起来有效,给大清朝廷造成一个错觉—买得进来、仿得出来,就能在东亚维持体面。但电不同。」
「怎麽不同?」
「电建立在看不见的理论上面。电磁感应、交流和直流、绝缘材料、变压器这些不是拆一台发电机就能看明白的。你拆开一台交流电机,只能看见铜线圈和铁芯,看不见旋转的磁场。」
阿尔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终於有些懂了。
「蒸汽时代的技术可以靠经验积累,因为机械本身就是经验产物。但电不行,你不仅要会电力的原理,会造电机,还要会建电网,还要统一电压、频率、安全规范、计量体系。
这不是一个工厂的事,是整个社会的事。而这一切,不进行一场彻底的社会革命,根本就做不到。你想想,光是让法国和美国接受交流电,我和特斯拉就努力了多久?」
「这事————这麽复杂吗?」
「你是在法国待久了,不知道在这一切有多麽难。在中国,哪怕最聪明的人,从小也只能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绝大部分到成年都没学过现代数学或者物理学。
那该怎麽让他去理解电磁感应?电力工程需要掌握麦克斯韦方程、微积分,依赖实验室里的数据————这些都不是能工巧匠们用经验积累能完成的。电不靠经验。
电力时代和蒸汽时代之间,是一条巨大鸿沟。鸿沟的这边是老工匠们的双手,鸿沟的那边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大脑。」
阿尔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巴黎见过综合理工的学生,那些家夥从中学就开始做各种实验,进大学之前就已经打好了紮实的底子。
中国的读书人呢?还在背两千年前的书。哪怕他们再聪明,等成年以後再开始学习科学,也已经晚了。
他看着海面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光,又看了看船尾那条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泡沫带。
「真是残酷————」
「技术从来都是残酷的。」莱昂纳尔说,「不只是对中国。英国的手工业者,在工业革命的时候,也被机器取代了。那些在圈地运动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城市,变成了工厂里的工人。
这不是某个国家的悲剧,这是进入工业时代以後,每一个传统社会都要经历的痛苦。
每进行一次技术革命,就要经历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阿尔贝:「中国的问题在於,他们需要在几十年内,经历欧洲用了几百年才走完的转型。但是,他们却没有人准备好接受这一切,甚至还十分抗拒。」
「你不是很喜欢中国吗?」阿尔贝忽然问,「为什麽不帮他们?帮他们建学校,教他们电学,像在欧洲那样。」
莱昂纳尔摇头:「我这次来,做得够多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一个国家如果自己不想改,哪怕你替它把学校建到门口,它也会拆个精光。
有些事非要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要改。即使我真的能看到未来,我也不可能替他们活。」
「什麽意思?」
「他们在鸦片战争里头破血流了一次,所以他们开始搞所谓的洋务」。但很快,他们就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办法。中体西用—用最根深蒂固的腐朽体系,去套欧洲的技术,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个体系。」
「他们错了?」
「当然错了。中体西用,在蒸汽时代看起来很可爱,看起来能行得通。但到了电力时代,这一切幻想都会彻底破产。但谁知道,他们下次又会不会找到另外一种让自己舒服」的办法呢?」
莱昂纳尔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没有现代的教育体系,中国最顶尖的工匠也看不懂一张电路图;最好的读书人,也理解不了麦克斯韦方程组。看着吧,接下来的几十年,他们会遭遇一次又一次惨烈的失败。」
「你不担心吗?」
「担心。但我更担心的是,他们败得不够惨,爬起来以後又走回老路。那才是最可怕的。」
他看着前方隐约出现的灯火:「那边应该福州的方向,我们快到了马尾港了。」
阿尔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闪烁,像是灯塔。
「到了福州,把煤炭和淡水补充好,然後我们就可以一口气开到香港了。」莱昂纳尔说。
然後他站起身,走下甲板。
(昨晚太困了,忘记写更新就睡着了,这是今天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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