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出口外侧。

    丽水五七化工厂供销科科长马定安站在一张长条桌後面，桌上码着两摞礼品袋，淡蓝色的纸袋，用红绳扎着囗。

    每出来一个顾客，他就递上去一个。

    此时，两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结伴走出超市。

    她俩长得有点像，都烫着短卷发，一个穿红色外套，一个身形偏胖，看着像是姐妹俩。

    「两位顾客好。「他笑着将袋子递过去，「这是我们365超市的开业礼物，您拿好。「

    红外套手快，已经把纸袋拆开了，「这里面是什麽呀？「

    「纳爱斯香皂。「马定安说，「南方国营大厂产的，引进了国外新工艺，上百次配方调试才定型。多项指标达到国际标准，特别好用。「

    微胖妇女歪着头看了看那块用白纸包着的香皂：「怎麽没听说过这个牌子？「

    马定安笑得有点僵。

    他想起来林小虎教他说的那套词，硬着头皮往下接：「因为是新研发上市的，别的店都没有，只在我们365超市有售。您用得好，可以再来买。「

    红外套和微胖妇女对视了一眼。这超市里连外国货都有，那这「只此一家「的香皂，想必也差不了。「哎。「微胖妇女拍了下姐姐的胳膊，「那这不就相当於特供的吗？特供的肯定是好东西呀。「「对对对。」马定安赶紧点头，「这款香皂特别细腻，全身肌肤都能用，洗完清爽不紧绷，特别适合敏感肌肤。

    您二位用着满意，下次可以再来回购。

    两个女人把香皂收好，欢天喜地地走了。

    看着二人走远的背影，马定安悄悄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礼品袋，心里多少有些发虚。引进的国外工艺不假，但所谓的独家特供……说白了是没有其他销路。

    这次能和365超市达成合作，是以远低於成本的价格供货，专门用作开业伴手礼。

    厂子根本赚不到利润，唯一的好处就是快速回笼资金，给员工发工资、采购生产原料。

    马定安心里清楚，这是厂里目前最好的出路。

    纳爱斯香皂的品质在线，只是缺少曝光渠道。

    借着365超市的超高人气免费派送，等於完成一次大范围的推广。

    只要顾客试用满意，复购自然会跟上，滞销的僵局早晚能打破。

    他很感激李哲的信任，愿意把这批香皂当成超市开业礼物，贸然强推一个南方小厂的产品，这份信任和魄力，绝非一般商人能比。

    晚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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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渠门内大街筒子楼。

    刚过了吃饭的点，楼道里还飘着炖白菜的味道，邻居在楼道里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陈淑萍把最後一盘菜端上桌，围裙没摘就招呼道，「妈，辉京，吃饭了「。

    老太太坐在床边纳鞋底，针线在顶针上顶了一下，麻绳抽过去，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旁边小胖子刚写完作业，把电视打开，嘴上嘟囔着，「我爸不是还没回来吗？」

    「先吃吧，别等他了。「陈淑萍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桌子。

    陈老太往窗外瞅了一眼，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老太太摆了摆手：「晚上的功夫不着急，再等会振国。「

    这阵子李振国虽说天天忙，但多数时候都能赶回来吃晚饭。

    平常七点多准到，今天不知道什麽情况，到现在没见人影。

    陈淑萍把馒头又捂回了锅里，锅里还有热粥，锅盖一掀，白汽扑了一脸。

    又过了十来分钟，外头楼道传来脚步声。

    「咯吱……」一声门响，李振国推门进来了。

    灰蓝色工装上一片一片的油污，从袖口串到前襟，手里拎着个塑胶袋，倒是看着挺乾净。

    陈淑萍一看他那模样，好气又好笑：「你呀，现在大小也是个副总了，怎麽还弄得这一身，又去修机器了？「

    李振国把塑胶袋往鞋柜上一搁，弯腰换拖鞋，嘴里笑道：「今天在郊区看了一家新厂，谈租赁的事。顺带瞅了瞅几老设备，有几传动轴不行了，我跟着一块动手拾掇拾掇。机器设备的情况，总得上手摸一遍才踏实。「

    陈淑萍从柜里给他拿了件乾净褂子：「前段时间不是刚租了那个厂子？怎麽又要租新的。这扩产扩得也太快了，别出什麽岔子。「

    「一点岔子没有。「李振国接过来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着，「一是咱们好滋味要扩产增品，二是苏联那边罐头贸易敞开了口子。

    按现在这行情，只要能把罐头产出来，那就是稳赚。「

    陈淑萍听他这麽说，嘴角翘了一下，嘴上却不饶：「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漱吧。这麽邋遢，怎麽上桌吃饭。

    李振国笑着说，「淑萍，袋子里有我拿回来的罐头，一会打开尝尝。」

    「你在罐头厂干了半辈子了，还没吃够？」陈淑萍走到门口，拿起塑胶袋子瞅了瞅，椭圆形的铁罐子。她掏出一罐来对着灯看了看，标签上印着几个字「豆豉鲮鱼』，旁边还有一条鱼的图样。她又看了一眼生产地：广东。

    「这是南方产的鱼罐头，跟咱们这边的风味不一样。」李振国说完，转身往外走。

    「那不都是罐头麽。「陈淑萍嘴上这麽说着，还是拧开了铁皮盖子。

    一股酱香味腾地散出来，油汪汪的，上面是切断的鲮鱼，下面铺着一层黑色的豆豉。

    小胖子鼻子抽了两下：「妈，什麽罐头，还挺香？「

    陈淑萍将罐头放到桌子上，挥手道，「搬凳子，吃饭。」

    陈老太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帮着拾掇碗筷。

    不大一会，桌上就摆好了饭菜。

    李振国也洗手回来了，把香皂盒放回架子上，随口问道：「淑萍，这香皂哪买的？用着真不错。搓两下全是沫，手上油都洗掉了。「

    陈淑萍走过来，拿起他一只手看。一点黑印子没有，还带着一股淡香，「嘿，真洗掉了。这进口的工艺就是不一样。「

    李振国追了一句：「多少钱买的？要是合适，厂里也采购一批。每次修完机器，手上那层油两三天洗不掉，厂里那肥皂跟石头似的。「

    陈淑萍笑了，把手一撒：「不要钱。赠的。「

    「还有这好事？「

    陈淑萍坐在桌子旁，「今儿个365超市新店开业，下班跟同事去逛了一圈。结帐出来，收银给的。「小胖子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妈！你又偷偷去超市！二哥新超市开业你为什麽不带我！「

    陈淑萍被他说得讪讪的，赶忙改口：「我原本没打算去的，想着等你休息再带你去。谁知道同事非拉着去。

    而且今天第一天人多，挤得脚都踩不着地，就一楼转了半圈。等周日你歇了，我肯定带你去。「小胖子嘴撅着，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馒头：「哼，你上次也是这麽说的，就知道骗人。「

    陈老太给外孙夹了块鲮鱼：「辉京别气了，你妈要是不去，姥姥带你去。「

    「谢谢姥姥。「小胖子这才把眉头松开，夹起那块鱼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振国也开始充当和事老：「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以後我回来晚了你们就甭等我，该吃吃。「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

    李振国指着豆豉鲮鱼罐头：「妈，淑萍，你们也尝尝。」

    陈老太夹了一小块，咬了一丁点儿，慢慢嚼了几下，「味还行，也挺酥的，就是油大了点儿。」陈淑萍接话：「不难吃，就是有点咸。「

    小胖子已经吃完一块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我觉得不赖，要是吃米饭就更配了。「

    李振国把家里人的反应都听进去了，自己也又夹了一块细尝。油确实不小，但跟猪肉牛肉罐头比，那股腻劲儿没那麽重。

    咸味在豆豉的衬托下倒成了主调，压住了鱼腥。他咂了咂嘴，觉得下酒应该不错。

    一夜间转瞬即逝……

    第二天上午，四季集团总部。

    今日，好滋味公司召开管理层会议。

    李振国来得最早，径直走进李哲的办公室。

    李哲擡眼看到他，起身笑着招呼，将他请到沙发旁坐下，拿起盖碗沏茶。

    沸水冲泡，茶香袅袅散开，他斟满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李振国面前。

    「二叔，喝茶。」

    李振国接过来没急着喝，「老二，听你婶子说，昨儿个新超市开业了？生意怎麽样？「

    「生意还不错。」李哲笑着应道：「婶子什麽时候去的？昨天人太多，我没见着她。「

    「她下班才去的。「李振国顿了顿，「我听她说超市还赠送了一块香皂。「

    李哲眉头擡了一下：「是有这回事。二叔，香皂有问题？「

    「没问题。「李振国摆了摆手，「昨晚上回去我用了，挺好使。

    我在厂里修机器设备，手上和身上难免沾油污，厂里肥皂都搓不乾净，你那个香皂两下就掉了，手上还不发乾。「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琢磨着，好滋味能不能采购一批？给厂里工人都配上。

    咱们整天跟机器打交道，手上沾油是常事，可又偏偏是食品厂，手脏了不好看，也不卫生。买一批去油强的香皂，工人们手乾乾净净的，干起活也利索。「

    李哲笑了一下。纳爱斯香皂的品质他当然清楚，早晚是个爆款。但他没想到公司内部第一笔大宗采购会来自自家的产业。

    「二叔，这事好办。「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头我让人联系365库房，给咱们厂里发一批货。「「嘿，那太好了。」

    叔侄俩又聊了几句超市开业的细节，门被敲响了。

    白雨彤推门进来，身後跟着洪三和马立芸。

    白雨彤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黑色阔腿裤，时尚干练，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李哲收回目光，招呼三人坐下，又重新泡了茶水，给每人都倒上一杯，「人都齐了。

    今天请各位来，议一议咱们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

    他喝了一口茶水，朗声道：「前段时间我去南方考察，第一站就是广州。

    那边的市场经济氛围、各行各业的发展活力，都远超咱们北方。尤其是罐头产业，品类丰富多样，很多品种咱们这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虽说部分品类未必适配北方口味，但存在即合理，能流通售卖，就一定有对应的市场需求。这次考察对我触动很大。咱们好滋味如今八宝粥罐头名声打响，销量稳居前列，但短板也十分明显。」他的视线从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继续分析，「目前咱们量产的罐头满打满算只有四种：八宝粥、黄桃、酸黄瓜、番茄。

    其中酸黄瓜和番茄罐头专供苏联出口，不做国内销售。

    换言之，咱们内销主力其实只有两个品类。单品销量再好，品类单一也是硬伤，极大限制了公司的销售规模和发展上限。

    所以接下来，公司的核心重点就是扩产增品。大家有合适的罐头品类建议，都可以提出来，咱们集思广益嘛。」

    话音落下，下方众人微微思索。

    片刻後，身姿窈窕的白雨彤缓缓起身，抿了抿红唇，「李总，各位领导，我们市场调研部此前做过全面调研，我先抛砖引玉，分享几个优选品类。」

    李哲擡手示意，「白经理，坐下说。「

    白雨彤微微点头，顺势落座，「这次南方调研，我们梳理了数十种主流罐头，结合全国市场适配性、复购率、受众广度综合筛选，有三个品类潜力极大。」

    她翻开资料表，扫了一眼，「首先是菠萝罐头。菠萝主产南方，早年交通不便，北方很难吃到新鲜菠萝，菠萝罐头在北方宴请、送礼场景中十分抢手，南方本土销量也很稳定，南北通吃。

    其次是荔枝罐头，同样是南方特色水果，北方稀缺，受众接受度高，送礼颜值和档次都足够。还有鱼类罐头，综合市场数据和用户反馈，豆豉鲮鱼罐头的口碑、复购率稳居榜首，完全具备量产推广的价值。」

    李振国听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白雨彤说的这三个品类，菠萝、荔枝、鲮鱼，清一色都是南方特产，原材料从采摘到进厂，光运输这一块就够呛。

    他知道白雨彤这席话大概率也是李哲的意思，只不过李哲没有亲自下场，留了个讨论的余地。作为公司生产部负责人，又是李哲的长辈，李振国没有丝毫顾虑，直言道出关键问题。

    「白经理选的这三个品类确实不错，市场前景没话说。但核心问题很现实，原材料全部集中在南方。如果要规模化生产，大概率要远赴南方建厂，跨度非常大，风险也不容小觑。」

    白雨彤应道，「李总说得对，跨度确实大。但咱们公司的目标是布局全国、走向海外，南方建厂是早晚要走的一步。

    越早落地，越能抢占市场先机，积累行业优势。」

    现场气氛短暂沉默。

    一旁的洪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珠微转，始终没有开口。

    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南方建厂虽有难度、成本更高，但能夯实南方市场根基，对销售部门而言，绝对是利大於弊。

    李哲扫视一圈，开口打破沉默。

    「大家有不同想法、补充建议，都可以直说。」

    洪三这才放下茶杯，笑着开口表态，「我完全赞同扩充罐头品类。咱们好滋味早就靠着央视GG打响了品牌口碑，销售渠道也铺得十分完善，现在增品扩产，就是顺势而为。

    我补充两个优质品类，橘子罐头受众极广，老少皆宜，我家孩子特别爱吃，市场基础紮实。还有五香带鱼罐头，在北方知名度远超豆豉鲮鱼，群众认可度高，销量一直很能打，完全可以搭配上线这番话看似只是新增品类建议，实则摆明了态度。

    橘子、带鱼同样依赖南方原材料，变相认同了南方建厂的长远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