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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後,傍晚。洛阳大酒店门前,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驻停等候,车身映着落日余晖,泛起幽幽的冷光。
「你这两天气色不错啊。」
张无名将张凡送到门前,忽然轻语,眸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凡的面庞。
「神魔圣胎这般了得?」
数日前张凡从老君山下来的时候,气息可是有些不稳,灵闭塞,不见元神,连他自己都说七天之内不能与人动手,那般光景,恍若遭了一场无形大劫。
可这才两三日的功夫,张凡的气色已是截然不同。
灵似有龙虎盘踞,丹田如闻风雷鼓动,隐隐之间,似登楼而见青天,根基巩固,更上层楼。这不是养好了伤,而是百尺竿头,又进一步。
「天道酬勤……」张凡郑重轻语。
「少来……」
张无名白了一眼,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怎麽瞧着李妙音每天深更半夜进出你的房间?怎麽,谈人生理想吗?」
那语气里透着三分揶揄,七分了然。
张凡看着张无名那似是而非的笑容,默然不语。
「性命双修……还真是性命双修……」
张无名抱臂倚在车门旁,语气玩味,一语双关。
凡俗中人,只知体会命之交融,却不知性之合和,才更得极乐。
尤其是对於修行而言,那不是精气体液的交互,更是先天元神的融合。
其中玄妙,不足为外人道。
其中的快乐,更是不能以言语形容。
「那什麽……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张凡乾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指了指身後的车。
「北张家宴,你也算是北张的人。」
张无名白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高楼,落在更遥远的地方。
「我可不是他们这一脉的……」
「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份,有多尴尬,你不清楚吗?」
张无名眯着眼睛,顶着张凡,那眼神之中,藏着一缕幽怨。
跟南张的余孽搅在一起,他还算是正面人物吗!?
「我差点忘了,你是北张叛逆!」
张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调侃。
张无名略一沉默,神色却骤然凝重起来。
方才那轻松的谈笑仿佛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肃然。
「我可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还是得说一……」
张无名顿了一顿,眸光直直地盯着张凡的眼睛。
「最好别去,你现在不值当跟北张碰上……时机还不成熟。」
今夜有多危险,他知道。
张凡也知道。
所以他极力将李妙音留了下来。
「无名……」
张凡忽然开口,却道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有些事,你还没看到。」
「可我看到了………」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似有所指,却又言之无物。
张无名眉头微皱,却没有追问。
「别急。」
张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透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南张也多少年没有跟北张碰碰了.……」
「说起来,我也算是南张的四代弟子。」
「是了……北张怕不是觉得,南张都已经死绝了,没有四代弟子吧?」
说到这里,张凡笑了笑。
可是那一抹笑容却是透着些许的森然与寒意。
张无名看在眼里,却只是沉默。
「师傅!」
就在此时,吕先阳和随春生从酒店里走了出来。
两个小家夥为了今夜的盛会,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
年轻人,总是如此。
还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便已将远方当作了风景,却不知前路只有大劫作宴。
「时候到了,走吧!」
张凡轻语,拍了拍张无名的肩膀。
「无名……」
「我交待你的事情,可别忘了。」
张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无名能够听见。
说着话,他从张无名身边走过,带着两个小家夥,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张无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融入傍晚的车流之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凡王……」
「看来……他确实快醒了!」张无名喃喃轻语。
远处,万家灯火渐渐亮起,点缀着这座千年古城。
风起於洛阳,云涌於长夜。
有些宴,赴的是人情世故。
有些宴,赴的却是龙潭虎穴。
夜色渐浓,华灯已上。
玉皇楼前,护城河水如金鳞翻涌,明晃晃的灯光映照之下,整座古楼仿佛自光阴长河中浮现,不似人间之物。
此楼高九丈九尺,取九九归真之数。
上下三层,每层三檐,檐角各悬铜铃七十二枚,夜风过处,其声如罄,悠悠然似仙人低语。最奇的是楼的布局。
玉皇楼,按九宫飞星之势排布。
正门不朝南,而向东南巽位,取「风入九宫,气通八极」之意。
入门之後,并非直通大殿,而是一条曲廊,廊分九折,每一折便是一处小景,或立碑,或植松,或凿池,或设龛……
九折走尽,方才豁然开朗,见到正殿。
这是「九曲朝真」的格局。
要知道,当年这古楼,乃是南张先辈高人建造而成。
那时候,南张能出头的都是历经道门大劫,存活下来的高手,论修为,论见识……绝非後辈能够企及。当年,建造此楼时,南张先辈便有言,人间帝王以九重宫阙显威仪,我道门则以九宫妙法通绝天机。帝王将相入此楼,也要低九次头。
仙真神圣登此楼,必经九重门。
只有过了这九曲回廊,才算是脱了凡胎,有了朝拜玉皇的资格。
玉皇入了人间境,於此方才见高楼。
这座小楼,实在是得了阎浮九宫之妙,颇具先秦妙道之风。
呼……
此刻夜色初浓,玉皇楼内明晃晃的灯光亮了起来。
那灯光从八角正殿的十六扇雕花窗中透出,从九曲回廊的琉璃瓦间洒落,从七十二枚铜铃的间隙漏下,层层叠叠,汇成一片金色的光海。
光芒照在旁边的护城河上,河水粼粼,仿佛铺了一层的碎金,随波摇曳,晃得人眼花。
嗡……嗡……
一辆辆豪车无声驶来,停驻在护城河畔。
今天乃是家宴,来的都是张破妄,张破虚这一脉的弟子,除此之外,还有洛阳道盟的高层,上京远来的贵客。
至於一般人,根本登不了这等高门。
道门千载,高不过张。
这是人世间的铁律。
嗡……
就在此时,一辆银白色的车子缓缓停在了楼前。
车门轻启,一道倩影从中走了出来。
那女子看模样不过三十出头,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只穿了一身宽松的道家常服。
青灰色的布衣,质地寻常,却洗得一尘不染,熨帖平整,穿在她身上,便似山间流云,自在天然。她的长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耳际,平添三分慵懒。
夜色灯火下,她的容颜却难掩那份出挑。
眉若远山,不画而黛;眸似秋水,不点而清……
那是一种经历了岁月却依旧乾净的美丽。
她就那样站在车前,宽松的道服被夜风吹动,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周围盛装而来的宾客,有的珠光宝气,有的华服锦袍,可她站在那里,便如鹤立鸡群,让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玉皇楼………」
那女子站在车前,忽然擡头,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古楼,美眸中涌起一抹恍惚之色。
三十多年了。
距离她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那时候,她还是个紮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那时候的玉皇楼,比现在更热闹,满堂的族亲,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姑奶奶!」
就在此时,一阵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奉先小跑着从远处过来,脸上带着笑,殷勤地打着招呼。
「小笨蛋,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姑奶奶!」
张白素斜睨了他一眼,嗔怒道。
她虽然辈分高,可是看模样也不过三十出头,被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一口一个姑奶奶地叫着,实在是不像话。
叫一声姐姐,那才差不多。
「姑奶奶,你本来就是我的姑奶奶。」张奉先哭笑道。
「乱叫的话,被我爸听到,又该数落我没规知矩…」
「您也知道,他最重这些,上回我叫您一声白凤姐,差点没被他吊起来打。」
张白素瞪了一眼,也懒得纠正。
「小奉先,今天这家宴,算是给你办的……你可长脸了啊……」
「也不知道你太爷爷会不会露一手,做一道【龙虎烩】。」张白素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此言一出,张奉先苦笑地摇了摇头。
张破妄乃是北张高手,然而一般人却不知道,这位老爷子最了得的不是道法,而是厨艺。
他最拿手的一道菜叫做【龙虎烩】。
这道菜,早已不是人间俗宴,而是夺了造化,如那仙人丹元盛会。
别说尝一口,便是远远看上一眼,都是莫大的机缘。
「姑奶奶,你别开玩笑了。」张奉先撇了撇嘴道。
「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有资格让太爷爷露一手?」
他说的是实话。
张破妄已经很多年没有为人做过菜了。
至於那道龙虎烩,更是成为绝响。
据族中长辈说,最後一次,还是三十多年前,也是在这玉皇楼中。
「姑奶奶,你尝过太爷爷的那道龙虎烩吗?」张奉先忽然问道。
张白素沉默了片刻,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龙虎烩,龙虎大合,仙人之相……那道菜,不是谁都可以品尝的。」张白素轻声道。
「三十多年前,在这玉皇楼中,我有幸见过一次。」
「见过?」张奉先心头一动。
「我听说,那一年,干玄叔……爷爷……封神立像,得了上品道号,所以太爷爷才露了一手,为他在这玉皇楼大摆筵席?」
张奉先越说越兴奋。
对於他,甚至对於整个北张後辈而言,那都是传说。
那场大宴,可不是像今天这样的小宴,只是他们这一脉的族人聚会。
那场大宴,聚集了整个北张全族!
封神立像!
上品道号!
历代以来,哪怕在龙虎张家,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仙人之资,凡俗修行而已。
那一年,张干玄便到了上品道号,名曰大玄灵王,震动天下。
「上品道号……是啊……那一年,他们得了上品道号……」
张白素擡头,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古楼,美眸中涌起一抹恍惚之色。
「他们?」
张奉先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还有谁?」
张白素仿佛没有听见,目光依旧落在那灯火辉煌的古楼上。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名字。
「宗哥哥……」
张奉先心头猛地一跳。
宗哥哥?
能够让姑奶奶叫一声「哥哥」,而且还得了上品道号,那应该是本族中人才对。
可是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族中有这号人物。
宗哥哥?
张灵宗!?
张奉先心头忽然一跳,猛地想起昨日从长辈那里听到的那个名字。
「姑奶奶,莫不是……」
张奉先刚开口。
「素素,当着小辈的面,可不要失言了。」
就在此时,一阵淡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张奉先擡头望去,便见两人并肩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赫然便是昨天已经见过的张鼎阳。
而旁边那位,与张鼎阳有着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纪稍长,眉眼间多了几分威严与淩厉。
「张鼎天!」
张白素目光微沉,眸中露出不喜之色。
「四爷爷,五爷爷!」
张奉先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身为五代弟子,在家里,谁的辈分都比他大。
张鼎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张白素身上。
「怎麽?」
「在这玉皇楼前,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了吗?」张白素冷笑道。
「素素,你应该知道,张干玄和张怀民已经去了哀牢山……」
「那个男人,离死不远,提他干什麽?」
张鼎天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喜的日子,也不怕犯了忌讳?」
张鼎天负手而立,提着规矩,讲着体面。
「说到底,当年,你们比不过,现在也只能在这里说些酸话而已。」张白素忽然道。
「真是小人得志。」
说着话,张白素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身为同辈,这些人当年,也只不过是那两个少年的背景板而已。
「你……」张鼎天的眼中闪过一缕怒色。
「好了……
「素素,说起来,这玉皇楼你也三十多年没来……」
就在此时,张鼎阳见状,赶忙岔开了话题。
「如今,里面可是变了模样,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吧。」
他虽是在招呼,可是声音却显得冰冷。
说到底,他是张鼎天的亲弟弟。
在今天这种场合,他自然也不愿意听到南张那个男人的名字。
「不必了,你们自便吧。」
张白素淡淡开口,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张鼎天与张鼎阳相视一眼,只是冷笑,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迈步走进了玉皇楼。
「姑奶奶………」
张奉先有些尴尬,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麽好。
他只是个五代弟子,长辈说话,他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他也看得出来,姑奶奶不高兴了。
张白素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擡起头,看向那雕栏玉砌的玉皇楼。
灯火璀璨,金碧辉煌。
一如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九柱齐鸣,铜铃震响,整座玉皇楼都在欢呼。
那一夜,有两个少年并肩而立,得了上品道号,封神立像,风光无量。
那一夜,张破妄亲自下厨,烹制那道名震天下的【龙虎烩】。
龙虎大合,仙人之相。
那香气,那滋味,那造化,那盛景……
都已成了绝响。
「清风明月几时休,故地重游泪自流。」
「往事如烟皆散尽,犹记当年玉皇楼。」
张白素张了张嘴,喃喃轻语,声音低得仿佛一缕轻烟。
夜风悠悠,吹动她鬓角的发丝,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更添几分清美。
「奉先!」
就在此时,一阵高呼从远处传来。
张奉先回过神来,擡头望去,便见吕先阳和随心生并肩走了过来。
两人身後还跟着一位青年,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赫然便是张凡。
「这里……」张奉先高兴地挥舞着手臂。
他和吕先阳可谓是一见如故。
「你朋友?」
张白素顺势看了过去,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家夥,跑了过来。
今天这场合,一般人可来不了。
也就是为张奉先举办,否则的话,家宴,他的辈分是没有资格邀请外人的。
「嗯,前两天刚认识的。」张奉先低语道。
「刚认识你就往家里带?」张白素斜睨了一眼。
「姑奶奶,我这朋友,可是道家剑仙!」张奉先咧着嘴,得意道。
「剑仙!?」
张白素闻言,不由露出一抹惊异之色。
末法时代,即便是对於张家人而言,剑仙这个名号,这个身份,也极具分量。
念及於此,张白素下意识擡头,看着迎面而来的吕先阳,重新打量了起来。
「他们说……今天带了师傅一道前来。」
张奉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已经迈了出去,上前相迎。
「师傅!?」
张白素美眸轻凝,却是直接掠过了两个小家夥,目光落在了慢步跟在後面的张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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