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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前。苍夜,孤月。
龙虎山下。
寒鸦阵阵,独立枝头,在枯死的树梢上缩着脖子,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如同将死之人的呻吟。破旧的道观前,却是一片乱葬岗。
昔日敬拜仙神之地,如今也成了堆积屍骸的腌膦之地,时不时有野狗前来刨食,拖着半截腐屍窜入草丛,啃得白骨露野,磷火幽幽,只留下一路腥臭。
「龙虎山,神仙宗府,昔日道门第一,如今也……」
就在此时,一位青年道人踏着月色走来,步履沉重,身形清瘦。
他擡头望去,黑云盖顶,笼罩在龙虎山上,那里似乎成了禁忌之地。
山体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看不见殿宇,看不见宫观,只有一片死寂,如同深渊般的沉默。不久之前,天下道门齐聚龙虎山,共举普天大醮,为这乱世祈福。
谁曾想,大劫忽至,谁也不知道那山上发生了什麽,可是各大道门的高手,几乎没有人从那山上走下来。
龙虎山也从此成了禁地,谁也不敢靠近。
「师尊·……」
青年俯身跪拜,在地上插了一炷香。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明灭不定,细如游丝的青烟升腾而起,很快便被风吹散。
他朝着龙虎山拜了又拜,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沾满尘埃。
大劫之日,他的师尊也在山上,也没能下来。
他只是依稀听说,只有真武山,一个叫做楚超然的年轻人活了下来。
半个月前,他去了一趟真武山,乱世的战火也席卷了那座千年道观,山上早已没了人影,更不用说那个叫做楚超然的年轻人。
「乱世!」
青年道人喃喃轻语,站起身来。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淩乱的发丝。
他转身,走进了破旧的道观。
坍塌的神上,三清的神像早已半毁。
元始天尊没了头颅,灵宝天尊断了手臂,道德天尊只剩下半截身子,歪倒在神上,脸上还残留着那抹慈悲的微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腥臭的死气,混着香烛燃尽的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这样的乱世,仙神也无法保佑凡人,信仰沦丧,似乎迎来了真正的末法时代。
「哇………」
就在此时,一阵啼哭声从角落传来。
「谁?」
青年道人立刻警觉。
幽幽的月光透过破漏的屋顶洒下,照见角落处一位乾瘪的妇人。
她披头散发,蜷缩在那里,低头看着抱在怀中的婴孩。
她太瘦弱了,一看便没有奶水,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枯如柴棒,青紫色的血管隐隐可见。那怀中的婴孩还在挣紮,小嘴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啼哭,似是在索求一口活命的吃食。
可是这乱世,哪里还有什麽吃食?
「大婶,我这里还有点吃的。」
青年道士放下戒心,走了过去。
他的手伸进行囊,摸索着那仅剩的半块乾粮。
这样的乱世,他这点吃的,这点慈悲,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可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时救一时吧。
他在行囊中摸索着,指间触到了那粗糙的乾粮,正要取出来……
嗡……
就在此时,一阵阴风骤起,荡起阵阵鬼哭。
青年道士面色骤变,猛地擡头。
忽然间,那妇人的长发猛地炸开,如千万条黑蛇狂舞,裹挟着阴风阵阵,向着青年席卷而来。太近了!
青年道士反应极快,身形一动,体内响起隆隆声响,如惊雷滚滚,从丹田中涌出,从经脉中冲出,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他的身形向着後方掠去,如同离弦之箭。
滴答……滴答……
即便如此,那如刀刃般的发丝还是刺破了他的小腹,鲜血流淌,浸湿了道袍。
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之伤。
「子母屍!?」
青年道士猛地擡头。
他太大意了。
外面便是乱葬岗,死气森然,掩盖了那妇人的气息。
此时此刻,月光下,她的身体暴露在衣衫之外,浑身泛着青紫色,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那皮肤紧绷如革,隐隐透出屍斑,十指指甲乌黑如钩,深深嵌在怀中婴孩的褓之中。
她长发披散,空洞的双目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两潭死水般的幽暗。
那怀中的婴孩也在胡乱挣紮着,半边脸颊尚有人色,另半边却已泛起青紫,小小的手指蜷曲如爪,在母亲的屍臂上抓出一道道黑痕。
妖物!
青年道士面色凝重。
这样的乱世,生出什麽样的妖物来都不稀奇。
这是凡人的炼狱,却是妖魔的温床。
「……」
青年面无表情,却是一声叹息,不顾鲜血流淌的伤口,直起身来,单手结印。
轰隆隆……
浓烈的真阳冲天而起,如血滚烫,竟是化为一道剑芒。
他身形一动,剑芒随行,破灭之力朝着那子母屍斩了过去。
「哇哇…」
就在此时,那妇人长发倒卷,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婴孩。
那婴孩发出一声啼哭,半边身子虽是青紫色,可是……
却有活人的气息!
「活的!?」
青年道士面色骤变,猛地收手。
那妇人棺中产子,自己死了,婴孩却活了下来,与之日夜相伴,久而久之,渐渐屍化,可他却还未真正死去。
轰隆隆……
剑芒忽然散灭,强大的反震之力让青年道士连退了数步。
嗡……
就在此时,黑色的长发从身後袭来,直接洞穿了青年道士的小腹。
他低头望去,看着那黑发从身前刺出,带着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月光照在那黑发上,泛着诡异的幽光,仿佛吸食着活人的生机。
青年道士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
砰……
长发缓缓抽离,青年道士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倒在了血泊中。
道观外,寒鸦惊叫。
远处龙虎山的轮廓也越发苍凉模糊,仿佛彻底融入夜色之中。
「竞然要死在这里!?」
生死关头,青年道士的心中升起了别样的情绪。
他跨过千山万水,本来只想前来祭拜师尊,没想到,却要将性命留在这里。
「可惜了老君山的道法,这样的乱世,怎麽还有你这般单纯的人。」
就在此时,一阵淡漠的声音在破旧的道观之中幽幽响起。
青年道士颤巍巍地擡头望去,不知何时,那塌陷的神坛之上,竟是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看样子,与他年纪相仿,穿着布衣,踩着草鞋。
他的身材挺拔,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与淡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枚【白鹤】印记,白鹤展翅,欲飞冲天,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九霄雷法,降魔神通!」
忽然,那布衣男子单手结印,口中轻语。
轰隆隆……
刹那间,他的周身狂风激荡,竞有雷光纵横。
纠纠似孽龙嘶吼,在这破旧的道观之中肆虐扭曲。
那雷光青白交错,照亮了每一处角落,将腐朽的梁柱映得惨白。
恐怖的力量在瞬息之间,便将那屍变的妇人撕裂,碾成了一堆肉泥。
碎肉飞溅,黑血横流,那屍化的妇人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化为斋粉。
「雷法!?」
青年道士目光颤动。
这般年纪,便练就雷法,这可不一般。
「多……多谢道兄!」
顾不得多想,脱了生死,青年道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艰难起身,靠在了旁边的梁柱上。
布衣男人看了他一眼,跳下神坛,走向了那滩肉泥。
那婴孩还在啼哭,还在挣紮,小小的手从碎肉中探出,抓向虚空。
「道兄,那孩子还活着!」青年道士虚弱地提醒。
噗嗤!
话音刚落,一阵血光纵起。
青年道士目光猛地一挑,布衣男人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发生了什麽,只是那婴孩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当後者转过身来,那婴孩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你……你杀了他?」青年道士惊疑不定:「可他还活者着……」
「沾染了屍气,便不算活着了。」
布衣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俯身查看着青年道士的伤口。
「在这样的乱世,死了反而是解脱。」
青年道士沉默了。
「你也快死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青年道士身体僵了一下。
「是啊,我也快死了。」
青年道士身子一松,看了看不远处那血泊中的婴孩,眼中透出一丝悲悯。
月光照在那小小的屍体上,照在那张半是人色、半是青紫的脸上,仿佛照见了这乱世中所有人的宿命。在这乱世之中,他跟那婴孩,本就没有什麽不同。
「你叫什麽名字?」布衣男人忽然问道。
「官天子!」青年道士报出了名字。
「胜天半子!?」
布衣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有深意流转,旋即他转过身,在行囊里摸索着什麽。忽然,他取出一方葫芦,样式古拙,不过巴掌大小,上面贴着符篆。
那符篆朱砂暗沉,笔走龙蛇,看样式,似乎来自……龙虎山!!?
「这里面的东西能够救你的命。」布衣男人忽然道。
「这是什麽?」青年道士问道。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一丝沉重。
「三屍神。」
布衣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无比神秘道。
「三屍神!?」
青年道士眉头皱起,露出异样的神采。
「这东西来自龙虎山,乃是龙庭秘宝,从不外传……」
「这般大劫,堂堂龙虎山也和光同尘了。」布衣男人似有深意道。
说着话,布衣男人将那葫芦放在了青年道士的身边。
葫芦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活不活,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布衣男人缓缓起身。
「为什麽给我?为什麽救我?」
青年道士看了看远处,那已经死去的婴孩,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月光将布衣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方才的杀戮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江山万里,芸芸众生,朝生暮死,不过埒蟒一生。」布衣男人忽然轻语。
青年道士看着他,眉头皱起。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眼神,充满了对生命的漠然,对凡俗的轻贱。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然而就在此时,布衣男人话锋一转……
「可是……那凡俗之中,却能孕育出陆地神仙一流,超脱生死之外,那便是长生……」
「万岁!!!」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俯瞰着官天子。
那样的眼神,似乎一生都不会忘记。
幽幽月光下,布衣男人转身便走。
草鞋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渐渐远去。
「长生……万岁!?」官天子喃喃轻语。
他看着那个男人远去的身影,忽然问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道身影顿了顿。
「江凡。」
淡漠的声音幽幽传来,那身影便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官天子低头,看向身边那方葫芦。
月光照在古拙的葫芦上,照在那龙虎山的符篆上,泛着幽幽的暗光。
道观外,寒鸦又起。
远处,龙虎山黑云不散,如同一座巨大的坟茔。
「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啊!」
落棺上,那涌动的白云,聚拢的紫气,传递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如那元神临照,似那天人合一!
「官天子!?」
张凡,孟栖梧,李妙音面色骤变,他们擡头望去,只觉得诺大的落棺成了一座熔炉,似要将他们炼尽。
老君山……乃至於这片天地,都仿佛拥有了意志。
那意志的主人便是……
老君山掌教!
官天子!
「你……你体内有三屍神!?」张凡仰头,低声吼道。
难怪……难怪官天子能够洞悉孟栖梧的秘密。
「你绝对没有修炼三屍照命!」孟栖梧银牙紧咬。
此时此刻,她方才醒悟过来,自己遭了这个老东西的算计。
否则就算以她终南山传人的身份,也不可能轻易踏足这老君山的禁忌之地。
「不是虎庭之法,便是龙庭之术!」张凡沉声道。
他知道,在古老岁月,龙虎山自二代祖师【张劫引】开始,便创立龙庭与虎庭,专门研究三屍神。虎庭,乃是藉助三屍神修行,锤链元神。
龙庭,则是元神与三屍神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不愧是张家的人……」
官天子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知所来,不知所往。
「三屍本是大药,尔等尽是奇珍!」
那声音充满了漠然,高高在上,如视蝼蚁。
显然,这位老君山的掌教,要将他们彻底炼化,成就自己的资粮。
「你居然没有看出来?这是个圈套?」孟栖梧银牙紧咬,看向张凡,透出深深的不满。
「你聪明不也先进套了吗?」
张凡还未开口,李妙音反唇相讥。
「如果他不是杀心太盛,昏了脑壳,只要不进来,怎会有如此劫数?」孟栖梧反驳道。
元神与三屍,一炉共炼,才能成就大药。
此乃,龙庭大法。
「你不蠢?你不蠢怎麽会跑到人家宗门禁地?哪来的便宜?」李妙音凝声喝道。
「好了………」
「都别吵了!」张凡太阳穴都在跳动。
他感觉到这地方渐渐不同,如封似闭,好似天地相合。
天师大境,天人合一。
更不用说,这里是老君山,对方又是老君山的掌教。
嗡……
就在此时,张凡翻手擡起,一枚奇异古怪的黑色刀刃便出现在掌中,朝天而起,泛起幽幽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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