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青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门边的拖鞋有没有少一双。还好，切西亚的那双拖鞋不在门边，说明他应该还待在屋里。

    他换上自己的拖鞋，忧心忡忡的一抬头，就看见切西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休闲、劣质的家居服也没法中和他身上的逼人气势，宜青一晃眼，觉得他的后背好像能立刻展出一对羽翅来似的。

    切西亚收回目光，侧过身子：“我热了饭。”

    宜青觉得切西亚说他刚刚去天堂故地重游了一趟，自己都不会有那么震惊。切西亚会热饭？真的没有把电饭煲炸了吗……

    宜青快步走进厨房。电饭煲的插头插在插座上, 绿色的指示灯正亮着, 显示饭已经热好。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可能加少了，米粒有些稀, 但总体而言还是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米饭。

    他对切西亚真心实意地说：“辛苦了。”

    饭热好了, 宜青就插着保温, 很快炒完两个菜，倒上狗粮，招呼切西亚和奶盖一家三口一起用餐。

    宜青察觉出吃饭的时候切西亚时不时就看他一眼，像是有话要和他说，他登时就有些食难下咽。

    切西亚是要和他摊牌，打算搬出去吗？不然为什么突然有心热了一顿饭？虽然菜还是他做的, 但四舍五入就是切西亚替两人做了一桌分手宴？

    “你有没有收到一一”切西亚顿了顿, 漂亮的蓝黑色眼睛平视时给人以静默之感。

    他看向宜青的裤袋, 宜青不由自主拿出放在裤袋里的手机, 问：“嗯？”

    切西亚伸出食中两指，搓了一下，简短道：“钱。”

    宜青一头雾水，见他看着自己的手机，便解开了锁屏。屏幕一亮，显示出的画面正是宜青收藏照片的文件夹。他慌忙切换页面，点回手机桌面。

    桌面一款软件图标上显示有个红点，宜青点开，发现那是他某行app的动账通知。

    【款项入账通知】

    交易时间：x月x日15:49

    交易类型：款项入账

    交易账户：尾号1234

    交易金额：人民币20000.00元

    宜青把手机按在了桌上，问：“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颇为严厉，还有点小破音儿，像是台上唱戏到关键时候没压住尾音，忍不住分出了个小岔子。

    切西亚看了眼屏幕，认真点了下有几个零，道：“嗯。”

    宜青的手指嗒嗒的戳着屏幕：“哪儿来的钱。”今天不是发工资的日子，他一个月的工资也没这个数。

    切西亚道：“拍照片。”

    切西亚直白地承认了，宜青反倒纠结了一下，要怎么继续问下去。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他下午看那个博主的微博，说是替品牌拍摄一组主题照片，那么肯定有金主在背后结账。切西亚在这个世界是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银行卡，想要结算薪酬，当然只能打在他的卡上……

    “你怎么知道我银行卡号？”

    切西亚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回答道：“写在纸上。”

    宜青：“哦。”他卧室的书桌上贴了不少便笺，也许其中一张就写着他银行卡的账户，没准连密码也写在上面。

    切西亚吃完饭，优雅地用抽纸擦了擦嘴，道：“帮我存着。”

    宜青点头道：“好……等等，你说什么？”

    切西亚道：“存着。”

    把钱存在他的银行卡上，这意思是切西亚暂时都不会搬走了吗？宜青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不，落在了比原处更柔软温暖的地方，让他的神情也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他眉眼一弯，靠在餐椅上，觉得被压抑了半天的食欲好像都回来了，他现在饿得能吃下半头牛。

    吃完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教育片。宜青发现不用他操作，切西亚自己就能打开网页搜索、播放视频了。

    也对，切西亚那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要是他还不会用电脑、手机，又怎么微博私信那个博主，和人约拍了呢？

    想到那个糟心的微博简介，宜青等一部教育片放完，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切西亚，我有事和你谈谈。”

    切西亚停下移动鼠标的手指，回头看他。

    宜青道：“我知道你很聪明，微博都玩得溜了，但是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苦口婆心的家长，教育才学会上网的小女儿要注意安全，在网络上冲浪的时候不要轻信GGMM。

    他酝酿了一下语言，小心地问：“你怎么想到要去和人约拍的？”

    切西亚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了滑，将视频页面往下拖：“赚钱。”

    “想赚钱也不一定要……”宜青卡壳了。

    正常人想要赚钱确实有很多办法，即便什么技能都不会，也能找到月薪小几千的文职工作，或者去路边小餐馆当服务员。

    但切西亚没有身份证件，没法去正规公司上班，最多只能做做工资日结的短工。难道他要让切西亚去发小传单，或者去搬砖？

    以切西亚的体力，搬砖说不定真的是一样很有前途的工作，他一个人起码能干五个人的活……

    宜青正在漫无边际地乱想着，就被切西亚冷冰冰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轻松，钱多。”

    宜青：“……好吧。”

    他不安地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感觉羞愧难当。对切西亚来说，和人约个拍确实没什么，只要一天半天的工夫，就能赚上万的钱，要是换做他，多半也会心动。

    现在为了这件事心塞塞的人只有他而已。

    他可以在心里偷偷地自私，但他不能把这种自私光明正大地摆出来，还用它来限制切西亚的生活、交友。

    但他忍不住的就有些难过。因为他恍然间发现，有着高贵血统的狗他养不起，所以奶盖只是一直非常普通的博美，还混着点中华田园犬血统。切西亚这种有着高贵血统的人，他就更养不起了。

    “遛狗。”电脑上的时间显示七点半，切西亚站起身，准备带奶盖出门。

    宜青前几天都是陪他们一起去的，现在心情低落，就说：“你们去吧，我不太想出门。”

    切西亚定定地看着他，扫了眼准备张口汪汪叫的奶盖，把立刻噤声的小家伙抱了出去。

    宜青看了眼噤若寒蝉的奶盖，心道，小叛徒。

    等那一人一狗回来的时候，宜青已经钻进了浴室。

    切西亚抱着奶盖站在浴室门外，很严肃地低下头道：“怎么回事？”

    奶盖：“……汪。”它只是条狗啊，不负责处理铲屎官的情感问题。

    切西亚侧耳听了听好像永远不打算停息的水声，默默把奶盖关在了阳台上，落上锁。

    当晚两人早早上了床，宜青侧躺着把头埋在被子里，忍不住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他的手指才点开第一张大图，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后天周六。”

    宜青动作飞快地把手机埋回了枕头下，背着对方道：“嗯。”

    “你不上班。”

    “是啊，周末双休。”

    切西亚的声音消失了片刻，复又响起：“晚上出去吃。有钱。”

    宜青听到他最后两个字，噗的一笑，道：“对啊，你是个小富翁了。”拍了几张照就攒下两万块，可不是能去胡吃海喝了吗？

    切西亚不太满意地摇了摇头。

    他和有房有车的资产阶级还隔着一条小银河的距离。不过在那之前，把自己“介绍”给对方，“抽出工夫吃顿饭”，还是很有必要的。

    宜青追问：“你想去哪儿吃？吃什么？海鲜还是火锅？有忌口的没？”

    切西亚道：“随你。”

    宜青道：“怎么能随我呢？要不我请你吧，正好过两天发工资……”

    宜青嘴上说着，没控制自己，翻了个身，正对上切西亚的目光。

    原来他也侧躺着。

    原来他是面朝这边侧躺着的。

    那他岂不是一整晚都在看着自己……

    宜青的脑海被这几个念头挤得满满当当，过了一会儿才找回想说的话：“那我大众点评看看哪家好？”

    切西亚勾了勾嘴角：“好。”

    他静静地看着宜青，随后道：“晚安。”

    “晚……晚安。”

    宜青翻回身，仰头平躺着的时候，把自己藏在心底的一点儿小心思拉出来批.斗了一番。批.斗完了，他又觉得空虚寂寞，好像如果没有那点私心，他也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内里都被掏空了，什么都不留下。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斑点，心想，这可真奇怪。他和切西亚现在躺在一张床上，他们互相说着晚安，然后入眠，早上他们会先后洗漱，在一张餐桌上用餐，等他下班后还会一起遛狗。

    除了亲密接触，他们做的全都是情侣会做的事。可他们又不是情侣，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糟糕的是，他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要蛮横无理地霸占切西亚身边的空位了。不管是那个什么摄影师，还是被切西亚的颜值圈粉的小姑娘，他都忍不住要生出敌意，恨不得把对方远远隔绝在切西亚的世界之外。

    啊，甜蜜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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