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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该庆幸还是感到不幸,今年应天府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晚。府城和各县的工程,自然有足够时间进行施工。
但瑞雪兆丰年,如果今年下雪不够,明年的小麦收成可就够呛。
徐来感觉府城修缮已上了正轨,便亲自视察下辖各县。沿河四县视察完毕後,又坐车前往世家大族最多的虞城县。
「这是已经修完了?」
来到县城外,徐来见根本无人修缮城墙,只有一些民夫在给护城河清淤。
徐来对此感到颇为好奇,带着技术人员绕城观察,发现居然真有修缮的痕迹。
他们这一群人到处瞎逛,早就被本县弓手发现。不多时,知县王纯中率属下官吏,来到城外拜见徐来。
双方互相见礼之後,徐来问道:「虞城县的县城已修缮完毕?」
王纯中说:「已峻工两日,只等签判派人验收。城壕尚在疏浚当中,这几日便能完成「」
。
「花了多少钱?」徐来问道。
王纯中说:「把疏通城壕也算进去,总计费钱二百余贯、米麦三百余石。本县的城墙尚可,所需修缮处不多。按照府里的政令,此次民夫皆给足食。」
「官廨没有修缮?」徐来又问。
王纯中说:「不必修缮。官廨虽然破旧,但并不影响办公。」
徐来的本意是把各县多余钱粮,赶紧拿来办些正事,免得今後被官吏糟蹋。结果眼前这位知县,却说官解破旧不影响办公。
双方都不想浪费钱粮,但明显不在同一个频道。
徐来继续绕着城墙视察,王纯中在旁边负责介绍:某处有何问题,如何进行修缮,用了多少民夫和物料。
讲得头头是道。
徐来已对修筑城墙颇有了解,一听就知此人是个能臣干吏。办事又快又省钱。
徐来忍不住问:「王知县是哪年进士?」
「皇佑五年。」王纯中回答。
皇佑五年的进士,如果升迁快速,确实该做京官知县了。此前被处理的七位知县,就有两个是皇佑五年进士。
徐来又问:「三甲?」
「二甲。」王纯中说。
皇佑五年的时候,进士学历还未贬值,二甲怎麽可能还在做知县?难道是来混主政地方资历的?
似乎看出徐来的疑惑,王纯中解释说:「我在第二任官时丁父忧。服丧期满,我兄弟四人回京待阙,两位兄长与发妻先後病逝。一时间悲恸莫名,便又回乡住了四年。」
好嘛,这倒霉的。
刚给父亲服丧完毕,又死老婆和两个哥哥。因为受不了打击,连官都不做了,直接回老家闲居。
「节哀。」徐来只能安慰。
王纯中拱手致谢,带着徐来返回县衙,边走边说:「去年我在京任馆职,对徐签判久仰大名。此番出京,蔡翰林(蔡抗)殷切叮嘱,让我一定要配合徐签判施政。」
这是在自报来历,他是由蔡抗举荐的。
蔡抗跟余靖关系极好,所以王纯中和徐来可以亲近亲近。
事实上,王纯中能够升为京官,是蔡抗的弟弟蔡挺所举荐。
蔡挺在虔州改革盐法、打击私盐时,王纯中正好担任瑞金县令。因为手段高明、办事果决,王纯中被蔡挺一眼看中,举荐其进京并获得馆职。
徐来又继续询问,得知其在瑞金杀过盐匪,顿时有了更多共同话题。
大家都杀过盐匪嘛。
来到县衙,王纯中让官吏散去,带着徐来到内堂继续交流。
徐来仔细询问这次修缮城墙的过程,王纯中从徵集民夫、采购物料,到如何监督施工皆娓娓道来。
「本地世家大族没有碍事吧?」徐来又问。
王纯中笑道:「几年前,若非友人反覆劝说,我连官都不想再做了,还怕得罪这里的豪强不成?更何况,有徐签判的雷霆手段震慑,我又是蔡翰林举荐的(蔡抗是应天府宋城人),本地大族多少也得给点面子。」
「哈哈,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徐来不由大笑。
一个因为死了太多亲人,连官都不想再做的知县,当然不怕得罪那些地头蛇。
大不了老子回家当地主去!
两人围绕如何治理本地大族,热情而密切地继续交流看法。主要是徐来在请教,因为王纯中更有经验。
聊到傍晚,徐来被王纯中邀请吃饭,随行人员则在客馆吃住。
王纯中把徐来带去县衙後宅,介绍自己的续弦妻子余氏和第四子(另有三子寄养在老家)。
这位续弦,是他亡妻的亲妹妹,刚被医生诊断出喜脉。
听说其妻余氏怀孕,徐来笑着拱手道贺:「预祝贤伉俪早得麟子。」
如果徐来此言成真,这个时空就没秦桧了。
王纯中是秦桧的外公,余氏肚子里怀的胎儿,本该是秦桧的亲妈才对!
由於徐来在应天府干翻七个知县,导致王纯中被调来接任虞城知县。余氏因此没在京城怀孕,而是来到虞城县怀孕。
游进去的那颗精子都变了,秦桧他老母还能出生吗?指不定这次生个儿子出来。
徐三郎在无形之中,就灭掉了千古奸相。
实力恐怖如斯!
秦桧他四舅,如今才两三岁大,站在余氏身边怯生生看着徐来。
徐来忽然想起侄女豆娘。
他想让豆娘读书识字,所以布超离开清远时,把豆娘带去了余家寄养,如今整天跟翩翩玩耍。也算给翩翩找了个小跟班。
不知翩翩和豆娘此刻在做什麽?可能在玩游戏吧。
韶州乡下,余宅。
翩翩坐在闺房读信,豆娘站她旁边偷瞧。
豆娘心里嘀咕:一别经年,甚是思念————这几个字我认识,但经年是什麽意思?
「不许偷看!」
翩翩转开身子,背对着豆娘。
豆娘问道:「姑姑,一别经年是什麽意思?」
由於还没订婚,豆娘不能乱喊,乾脆称为她为姑姑。
「就是很久没见的意思,」翩翩认真教导说,「别是离别、分开之意。经是经过,经年就是过了一年,也可以是过了很多年。」
「哦,我明白了,」豆娘恍然大悟,「三叔说很久没见你,他特别的想你。」
翩翩红着脸告诫:」信里写的什麽,你不准跟任何人讲。」
豆娘重重点头:「嗯,我知道。我很听话的。」
翩翩背对豆娘把信读完,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收起说:「走,我带你去吃甜米糕。」
「吃甜米糕罗!」豆娘跟在翩翩身後,一蹦一跳欢呼雀跃。
翩翩的贴身侍女也连忙跟上,这位侍女是语儿走了以後换的。
花园的石凳上,冬日铺有一层蒲垫。
翩翩坐在蒲垫上,看着豆娘欢喜吃糕点,自己却仔细盘算着日期。
还有九个多月,服丧期就过了。
家里有好几个要结婚的,她的三哥、五姐、大侄子、二侄子,通通排队等着过了服丧期结婚。
她则需要先订下婚约,待徐来回京述职请假,再回广东这边完婚。
唉,怕是还要等一年。
翩翩心想:不知三郎和语儿此时在作甚。
在花园里坐了片刻,豆娘把甜米糕吃完。翩翩安排她洗手练字,自己则展纸给徐来回信。
豆娘一笔一划练着,看似认认真真,其实却在偷瞧翩翩。她想知道在给三叔写什麽。
良久,豆娘终於忍不住问:「姑姑,我可以给三叔写信吗?」
「可以啊。不会的字,你就空在那里,我待会儿帮你补上。」翩翩笑道。
豆娘顿时就兴奋起来,拿起一张空白练字纸,表情严肃开始写信:「三叔,我是豆娘,嗯,接下来该写什麽呢?
豆娘偷看过好几回信件,徐来经常写「见字如晤」,这是宋代通信不会使用的词汇。
豆娘也模仿徐来进行书写:「见字如晤。一别经年,甚是想念————对,这几个字要用上,我刚刚学会的。甚是想念————甚是想念後面写什麽?」
她又扭头看过去,想知道翩翩在写啥,自己也好学着那样写。
此时此刻,翩翩在绞尽脑汁填词呢,打算填一阕词寄给情郎。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就那样坐着写信好半天,直到吃晚饭了还没把信写完。
离屋之时,翩翩凑过去:「你写的什麽?」
「不能看。」豆娘连忙捂住。
翩翩强行把她的小手掰开,顿时哈哈笑起来:「你怎麽才写两句?写完甚是想念,再写你平时做了什麽。譬如刻苦读书,认真练字。还有玩了什麽游戏,认识哪些朋友。」
豆娘惊讶道:「玩游戏也能写吗?」
「当然可以,你想写什麽就写什麽。」翩翩说道。
豆娘恍然大悟,原来写信如此简单。
两人手拉着手去吃饭。
宋代的大家庭,如果人数不多,都是同桌吃饭。人数多了则要分开就食,但分食之前必须先见长辈。
很快全家都聚於饭厅,林老夫人独坐上方,其余按照辈分和长幼站定。
晚辈们先拜见问候,林老夫人举起筷子,表示用餐开始。
余仲荀带着老婆和几个孩子,向众人拜别,回到自己院子吃饭。
其余尚未结婚的晚辈,留下来跟林老夫人同桌进餐。
在这个六经注我的时代,就连「食不语」的规矩,宋人也自有新解:并非吃饭时不能说话,而是别嘴里含着食物说话。
余叔英提起筷子说:「二哥今日收到一封友人来信,徐三郎在应天府干了大事!」
「什麽大事?」翩翩连忙问。
余叔英说:「他查了一个案子,把七位京官降为选人,而且全部停职待阙。另有十四个选人,被他弄得直接罢官。还有好多胥吏被流放和坐牢!」
翩翩的五姐瞪大双眼:「徐三郎好凶啊!」
「他才不凶,那些肯定都是贪官污吏。」翩翩立即辩驳。
余叔英点头说:「确实都是贪官污吏。」
林老夫人赞许道:「你爹没看错人,收了一个好弟子。」
翩翩和豆娘对视一眼,表情都显得非常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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