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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签判!」「徐签判!」
徐来从府衙二堂开会回来,沿途所过之处,无论官吏皆热情问候。
他的反应却似什麽都没发生,以前是咋样,现在还咋样,一路拱手微笑回礼。
等他回到签厅,张孔目恭敬来报:「签判,这是今日需要签发的公文,已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嗯,放下吧。」徐来点头。
张孔目恭敬告退。
徐来说道:「等等。刚才龚知府叫我去议事,今年最後一次重申,秋税不得折变扰民。各种脚钱和损耗,也不得超过一定数额。等我把公文写好签押,你立即拿去发给各县。」
张孔目静静站在旁边,心里想道:谁还敢不听话啊?七位被停职的知县,如今正在等着办交接呢。胥吏都被你弄得流放了一大堆。
唐朝的租庸调制崩溃後,从晚唐到明清皆采用两税法。即夏税和秋税。
夏税一般缴纳铜钱和布匹,折变扰民最严重。
秋税反而要好些,农民直接交粮食即可。不过也有盘剥套路,譬如支移脚钱、鼠雀耗等等。
此刻徐来即将签发的公文,就是不许各县的脚钱和省耗超过一定比例。
而且今年的秋税有减免。
具体该如何减免,由知府和通判商量,再经徐来审核并签发。
夏秋二税,都是分阶段收取的。
九月初一到十月初一,是收秋税的第一个阶段。
为了鼓励农民积极交税,在九月完成纳税的农户,可以减免「头子钱」和「省耗」。
县衙还要给予一定宽容,不会挑刺儿说你粮食没晒乾—除非真的水分过多。
「拿去下发。」徐来把签好的公文递过去。
「是!」
张孔目双手捧着公文,躬身退到门外,直到出了门才直起腰杆。
那恭敬态度,跟太监伺候皇帝差不多。
徐来继续审核、签发文件,忙到半上午的时候,有吏役送来邸报和一封私信。
徐来先看邸报。
各种新闻一眼扫过,直至看到蔡抗才放慢速度。
被皇帝扔去谏院当钉子的蔡抗,居然真的在其职、谋其事,以言官身份多次上疏取消濮议。
这次皇帝被骂得很委屈,把蔡抗招去单独谈话,想要蔡抗安慰自己一下。结果蔡抗说濮议就是不对,直接把皇帝骂哭了。
史书明文记载,赵曙真被蔡抗骂哭了!
哭完以後,赵曙屏退左右,委屈巴巴问蔡抗:「我们以前的交情那麽好,你为何也帮着别人说话?」
蔡抗回答说:「臣身为同知谏院,劝谏陛下是臣的职责。臣如果不在谏院做官,就不会再提这些事情。」
於是,蔡抗就被调职了,转任知制诰兼判国子监。也就是负责写圣旨,兼任国子监和太学校长。
赵曙不敢再把蔡抗留在谏院,他害怕失去最後一个朋友。
读完邸报,徐来拆开私信。
这封信是沈括寄来的。
沈括先讨论应天府折变案,恭喜徐来名声大涨,同时又为徐来感到担忧。还说沈起是自己的好友,让徐来多跟沈起亲近亲近。
接着,沈括又谈起自己的情况。他因为改进望远镜和热气球,朝廷以协助编撰《仁宗实录》有功为由,把他的差遣从「检讨官」升为「校勘」。
馆阁校勘,已经是选人担任馆职的极限,再往上就必须由京官充任了。
信件的最後一段文字,带给徐来非常意外的惊喜。
「今岁中秋,洪水已退,吾赏明月而心生妄念:此物既可观远,安知不能窥月?遂闭户谢客,累日揣摩,更其规制,务使光莹澈而视界明。」
沈括在中秋节赏月时,竟然突发奇想,打算改进望远镜看月球。
接下来一段,是沈括观察到的月球景色。
「————待云气尽敛,乃举镜仰窥月轮。初甚恍惚,稍调其机,至恰可容目之际,猛然惊骇。素闻月中有山河桂影,皆为虚说。今乃见其体非平滑,有若沙碛之斑驳,峦壑之凹凸。其色苍然,间有赭痕,如冻云裂帛,如老树皴皮。向之光华,实积石反射所致。其明暗相接处,凸者粲如银砾,凹者黝若深潭,历历可数,殆非想像所及。凝视良久,但觉清辉逼人,心魄俱动————」
看到这段文字,徐来脸上露出笑容。
然後是沈括的求助内容:「————观罢,汗流浃背。私念此等异象,上干天秘,非臣子所宜妄窥。虽欲录述以闻,又恐惊骇视听,贻讥荒诞;若秘而不宣,则负足下传艺之厚意。进退维谷,彷徨累日,竟不知当先白谁人,亦不知此物可进御前否?惟望足下明以教我。」
沈括被自己看到的月球吓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不该献给皇帝。
居然写信徵求徐来的意见。
下午时分,徐来把工作处理完毕,便提笔给沈括回信。
他先感谢沈括的挂念,又恭喜沈括立功升官,接着建议沈括把天文望远镜拿给欧阳修看。等欧阳修观完月亮,再徵求其意见,看是否该进献给皇帝。
徐来又给余仲荀、翩翩各写一封信,请张孔目帮忙把三封信全部寄出,接着便溜达着回到签厅後宅。
布超却还没回来,正在外面四处瞎逛。
这厮的官话越来越溜,还带着一股商丘口音。估计再练一两月,就可以冒充本地人了。
徐来走到後院,拖一张椅子出来,坐在树荫下享受闲暇时光。
九月(农历)就快过去了,前几日来了一场秋雨,降温到必须穿秋衣。今日稍微回暖,而且还出了太阳,晒着落日打盹儿挺舒服。
语儿听到动静,连忙过来查看。
她见徐来闭眼躺在树下,立即取来一条细毯,轻手轻脚给徐来盖上,生怕自家郎君着凉了。
回到屋内,语儿继续缝制秋衣。
她和布超等人都来自广东,对北方气候不熟。徐来忙起来也忘了季节。厨娘虽是本地人,却没想到他们不准备衣服。
在所有人都疏忽之下,前几日骤然降温,竟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
最後还是徐来带着大家去逛街,掏钱给自己和仆人各置办一套成衣。
语儿因此极为自责,这几天都在给徐来做衣服。
「郎君,饭好了。」厨娘走过来低声提醒。
「哦。」
徐来猛地惊醒,发现身上盖着毯子。
他拎着毯子和交椅回屋,见语儿还在缝衣服,忍不住走过去轻拍其脑袋:「天色都擦黑了,灯也不知道点。你不怕眼瞎?」
「嘻嘻。」语儿甜甜一笑。
郎君偶尔会拍她的肩膀或脑袋,她特别喜欢这种亲昵互动。
放下针线,语儿跟着徐来去吃饭。她初时还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习惯跟徐来同桌吃饭,自我感觉就像是一对小夫妻。
帮着厨娘把饭菜端上桌,语儿问道:「郎君,冬绢和冬绵什麽时候发?」
「快了,十月初一。」徐来说道。
语儿又问:「官府给你发多少啊?」
徐来说道:「绢12匹,绵20两。」
「那倒是挺多的。」语儿开始思考该怎麽做衣服。她现在学会要提前准备,已经在考虑冬衣的事情。
语儿其实还在悄悄填词,想要拿给徐来欣赏,但词句内容又让她不好意思。
就连从韶州带来的羞人连环画都没用上。徐来白天忙着工作,晚上回来就看书,平时都没时间玩耍,只休沐日接触较多。
语儿心想:郎君肯定在等着娘子过门。
东京。
纠结多日的沈括,终於收到徐来的回信。
他熬到十月上旬的休沐日,大清早就抱着天文望远镜出门,跟做贼似的来到欧阳修家门外。
通过徐来,他早就结识了欧阳棐和欧阳辩。
「存中兄这个望远镜真大,是最新改进的吗?」欧阳辩好奇盯着他怀里的东西。
沈括说道:「确实是最新改进的。欧阳相公在家吗?
」
欧阳辩说:「不在,我爹一大早就出门了。」
沈括只能一直等着。
等到下午时分,欧阳修终於回来,沈括连忙去求见。
「欧阳相公,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沈括吞吞吐吐。
欧阳修笑道:「尽管讲来。」
沈括说道:「我用望远镜看了月亮。」
欧阳修当然知道望远镜,顿时开玩笑问:「看到嫦娥没有?」
沈括正色道:「没有嫦娥,也没有蟾宫桂树。月亮表面并不平整,自身甚至不发光,我怀疑是在反射太阳之光。」
本来在开玩笑的欧阳修,顿时也收起笑容:「你真看到月亮了?」
「对。」沈括开始详细描述月球表面。
欧阳修听完,沉默许久。
北宋虽然还在玩天人感应那套,但也有很多官员持反对意见。认为各种灾异都是自然现象,包括日食、月食、流星皆与人事无关。
欧阳修也不相信天人感应,可突然听说有人能看清月亮。而且只要拥有这种望远镜,人人都可以看清,这让欧阳修感到好奇、茫然与恐慌。
皇帝会是什麽态度?
如果消息传出去,又会闹出什麽乱子?
现在那些言官拿洪水说事儿,抨击宰辅搞濮议引发洪灾,这个天文望远镜就是最好的回击武器。但这种事真的适合传播吗?
欧阳修说道:「你先把望远镜放在这里,我找韩相公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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