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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的地方官,除非接到明确命令,否则任期满了都不能离开,必须等到新官赴任做交接。因此,某些穷困地方的官员,任期满了还在那里苦熬。
以至於有大臣建议,在穷苦地方当官的,干满四年可算作两任(六年)。但没有被朝廷采纳。
广东和广西这边,经常有一干就是五六年的县令。
清远县属於中县级别,虽然位於岭南地区,但条件其实还算可以。
之所以没人来抢,一是岭南瘴气挺吓人;二是清远县令没有职田,合法收入更少;三是清远县那些银矿、铅矿,根本就不归县令管理,无法直接往里面伸手。
沈直在清远县都快干满四年了!
他迫切想要回京述职,使点银子缩短待阙时间,然後换个更好的地方当官。
好地方特别抢手,经常只干一两年,任期未满就被朝廷调离,给更有背景的官员腾位置。
今年又有新科进士外放,沈直感觉自己多半能回京。
离开广东之前,他要拿着自己的「历子」,跑去广州请知州填写施政记录。再拿着这张「历子」,回京交给考课院进行考评。
所以沈直大喊「天助我也」。
他可以在自己的历子上,请知州写明给状元做过保!
盯着历子,沈直又唉声叹气。
这玩意儿是他的绩效考核表,一年填写一次。去年的各种评价当中,知州却多写了四个字:征派扰民。
若不是这四个字,任期已满的沈直,为啥会想着打压胥吏?他吃饱了撑的啊!
接替余靖的广州知州叫卢士宏。
别的就不说了,卢士宏当初被提拔为夔州路转运使,是包拯在病重期间亲自举荐的。
可以想像此人做官是什麽风格。
沈直不太清楚卢士宏的底细,也不认为清远县的情况,能够传到知州卢士宏耳朵里。
直到去年底,历子上「征派扰民」四个字,瞬间就把沈直给看懵了。
「我给状元县考做过保,应该能抵消征派扰民的恶评吧?」沈直颇不自信地询问幕僚。
身为幕僚,方兴成还能说啥?
跟自己的雇主说不可能?
方兴成道:「令君勿忧,应该可以。」
沈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靠舔徐来获得前途,他思索一番问道:「若立状元及第牌坊,只有知州才有资格。但我身为县令,是否可给徐家做一块状元匾额?」
「这个————」
方兴成想了好半天:「朝廷虽没有禁止,但好像也没有许可。而且,知州给徐家立牌坊,最後肯定也是让县里执行。」
「没有禁止,那就是可以做,」沈直说道,「先给徐家修几间瓦房,再把牌匾往大门上一挂。等接到知州的命令,我再把牌坊给立上。肯定威风!」
方兴成提醒说:「修房的时候,物料最好花钱采购,工匠也莫要强征百姓。」
「为何?」沈直居然不明白。
方兴成解释说:「如果工匠和物料都靠征派,恐怕会惹来状元反感,甚至因此得罪状元。」
沈直点头道:「我明白了,顾忌名声。」
「县尉司的弓手布超,是状元郎的表兄,可以提拔他为弓手副都头。」方兴成提议道。
沈直赞许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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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徐三郎中状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
布超被提拔为弓手副都头的命令也下达了。
虽然这玩意儿属於临时合同工,跟军队里的副都头没法比,但在县城也算有头有脸了。
「布都头,听说状元公都是文曲星下凡。徐三郎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星宿投胎?」一个弓手好奇打听。
另一个跟布超关系极好的弓手笑道:「布都头当时才几岁?怎麽可能记得?问张都头才知道!」
张二叔摆手道:「我没看见星宿投胎。」
弓手们又问:「徐三郎是怎学的?居然能考状元。」
清溪村的村民,为了独占苏公的神佑,坚决不承认苏公托梦授学。
村民们已经达成一致,就按徐来编的故事讲。
——
布超添油加醋讲述道:「你们是不知道,我那表弟从小就爱读书。他经常跑去山下的村学偷听,用鸡毛笔在青石板上练字。练字的石头都还在呢,改日我带你们去见见。」
张二叔憋笑配合:「我以前在山里打猎,经常看到徐三郎在溪边练字。」
「难怪人家能考上状元,多不容易啊。」
「太聪明了,偷听讲课都能学那麽好!」
」
,弓手们啧啧赞叹。
会穿帮吗?
等消息传开以後,山外那几个村落,但凡是有村学的,恐怕都抢着帮忙证明。
而且村学老师们绝对会说,自己在授课的时候,早就知道有小孩偷听。但怜其刻苦向学,自己不但没有驱赶,反而讲得更加详细,生怕未来的状元郎听不懂。
跟各地争抢孙悟空故里一个意思!
却说弓手们聊天的时候,一个吏役誊抄邸报给首富送去。
「真没有我孙儿的名字?」陈翰还没看就忍不住问。
县衙吏役说道:「陈员外,真没有。今年广东只有两个进士,一个是徐三郎,另一个叫杨殊。」
陈翰赏了一串铜钱,打发那吏役离开,然後认认真真查看进士名录。
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陈翰只能一声叹息。
「砰砰砰!」
一家书店门口,里啪啦燃起爆竹。
隔壁店铺笑问:「不年不节的,你们燃什麽爆竹?」
书铺老板笑道:「你却是不知,本店要改名字了,叫做状元书铺」!」
「什麽?」隔壁其实也是卖书的。
书铺老板得意道:「你没听说吗?徐三郎中状元了!」
「他中状元关你何事?」
「他进考场不带韵书?他那《礼部韵略》,就是在我店里买的。他买书的时候,连诗赋格式都不知道,还是我教他怎麽写科场诗赋的。」
「哈哈,状元郎不懂诗赋格式,还需要你来教?莫讲笑话了。
「不信就算了。我这里有状元的好几副墨宝,已经请工匠全部刻成楹联。过几日便能刻好。」
「假冒状元墨宝,当心我去报官。
97
「你去报吧,我这全是真的。」
」
」
不止清远县的书铺老板在庆祝,广州城内的书铺同样如此。
就连卖摺扇的,都趁机宣传促销。
摺扇直接改名叫「状元扇」!
「唉,错过了一个状元。」
丁汝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该再主动些,给万贯嫁妆也值得啊,好端端的状元女婿弄没了。」
「爹,说这些没用,」丁正臣安慰道,「反正我跟徐三郎交好,今後说不定他能帮我弄来解额。就算我弄不到解额,也能给子侄辈弄来解额。
丁汝霖叹息:「也只能这样想。」
丁正臣说:「小妹一直在哭呢,哭得我头疼。她听说徐三郎中状元,就怪我当初没有帮忙牵线,把她的状元夫君给弄丢了。还说什麽,这辈子非君不嫁。宁愿给徐三郎做妾,也不嫁给别人为妻。」
「她年龄还小,过一阵就忘了。」丁汝霖没当回事。
莫说丁小妹,当初只见过徐来一次的薛行首,都让人有意无意地传话,说自己曾经接待过新科状元。
「当当当当!」
「咚咚咚咚!」
「汪汪汪!」
锣声、鼓声、狗叫声,在清溪村口此起彼伏。
村民们纷纷赶至,一头雾水的看着外来者。
县令、主簿、吏员、弓手、富商、耆长、户长、士子、村学老师————足足来了上百人。
张二叔和布超站出。
「徐三郎中状元了!」
「姑父、二姑,你家三郎中状元了!」
包括徐家人在内,全体村民都是一愣,接着才有人开始欢呼。
布二娘问丈夫:「我没听错吧?」
徐永年哈哈笑道:「没听错,三郎中状元了!」
豆娘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她不知道状元是啥,却也欢快喊道:「三叔中状元罗,三叔中状元罗————」
嫂嫂田春兰问:「中了状元,是不是就能做大官?」
沈直上前见礼:「我是本县县令,状元的官肯定比我大。」
主簿罗骏也跟着上前,给徐家人送上礼物。
官员们一番嘘寒问暖,徐家人全处於兴奋中,连忙请贺喜者去自家坐坐。
来到徐来家,沈直看着茅草屋,发自真心的感慨道:「唉,此间出一状元,着实不容易啊。」
说完,他一声令下:「拆了!」
张二叔和布超领着弓手,拎着铁锤就去砸门框。
「有话好说!」徐永年吓得不轻。
徐安惊问道:「为何砸我家门?」
布超笑道:「二郎,沈县令说了,这叫改换门楣,拆了给你家盖瓦房。今日有许多送礼的,足够盖几间大瓦房。」
徐家人不知该说什麽,只能看着弓手们拆掉门框。
沈直拉着徐永年嘘寒问暖,接着又问:「伯父还需要什麽,不妨说出来,我一定帮忙办到。」
徐永年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能不能帮忙弄几车大粪?」
此言一出,官吏、富商、士绅全都愣住。
「我可以出钱买,三郎在家留了钱,」徐永年见众人不说话,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弱,「不好买就算了。」
幕僚方兴成出言打破尴尬:「真耕读之家也,便是出了状元,也不忘农耕之本。」
主簿罗骏立即接过话头:「状元之父,何其朴实也!」
沈直对吴押司说:「几车大粪,你安排一下。」
「遵命!」
吴押司接下这个差事。
沈直不想聊这麽有味道的话题,转而问道:「状元练字的青石在何处?」
张二叔和布超对视一眼。
「我知道!」
布超主动带路。
一群人跟着他来到溪边,布超指着几块溪石说:「就是这几块石头。」
众人纷纷围上去。
本县首富陈翰挤到县令身边,盯着其中一块石头说:「这石头上面,似乎有个人字,还有一个土字。定是状元幼时反覆练字,已在石上留下痕迹。」
大家仔细查看,发现确实隐约可见,顿时议论纷纷、交口称赞。
布超又朝崖壁一指:「状元郎有时也在崖壁上练字。」
大家连忙走过去,发现崖壁上的痕迹更多,对状元的刻苦大为佩服。
沈直一时间有感而发,当即超水平发挥,作诗吟诵道:「石上苔纹似字陈,一溪流水记昏晨。龙蛇已化青云去,犹见当年苦学人。」
其实昨晚就已经把诗写好了。
「好诗!」
全场喝彩赞叹。
罗主簿也早有准备,跟着作诗一首:「苔石斑斑迹未曦,一溪寒玉溅春衣。龙梭已度云衢去,独对空山认旧题。」
又是一阵喝彩。
陈老爷子站出来说:「老朽斗胆出钱,请人把两位官长的诗刻在崖壁上。今後必为清远县美谈。」
幕僚方兴成凑趣道:「恐怕今後的清远士子,都要慕名前来参观。甚至路过的官员,也有可能至此。」
好奇跟来看热闹的清溪村民,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群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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