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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一章 诉苦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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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永丰乡皇恩院粥厂前,依旧排着乌泱泱的长队。

    乡绅再横,也不敢拦着百姓来吃救命粥,只能派了眼线混在人群里,阴恻恻地盯着泥腿子们。排队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其实百姓们吃了这些天的粥,力气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往日里,排队时尽是一片喧闹说笑声,此刻却一个个垂头耷脑地捧着粗瓷碗,眼神空洞的像丢了十圆钱……「听说……昨天真有人去衙门领着地了?」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

    「那还有假!我亲眼见俺村王老三,一家子牵着一头大黄牛回来的,还扛着半袋子麦种!」有人给出肯定的答案。

    「我的娘哎!真给牛啊?」人群纷纷倒吸冷气。

    「好大一头呢!油光水滑的两岁壮牛,一对大角又粗又硬、肩宽背阔,四肢结实,一看就是能拉犁耕地的好料子!」那人一边咽口水,一边强调道:「是我见过最好的牛!」

    「哇!」引起一片哗哗的咽口水声。

    「不光给牛!他们还按丁分地,老弱都算,最多的分了一百亩呢!当场就拿到盖了官印的田契了!」「啧啧………」众人听得眼睛发亮,羡慕得不要不要。可转头想到自家的处境,所有的躁动,都化成了悲哀的叹息……

    不少妇人用胳膊肘戳自家男人,小声道:「要不咱也去吧?地不地的另说,先把牛牵回来是正办!那可不是老爷们的。」

    男人们闷头寻思半晌,才憋出一句:「妇道人家懂什麽!」

    「我不懂你懂,怂……」妇人们不爽地直撇嘴。

    吃粥的时候,各家想着各家的心事儿,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呼噜噜的吃粥声……

    直到杨二等人忙完过来,院子里才又响起了说话声。

    杨二拎着个竹筐,上头盖着蓝花布,扫了一眼一张张愁苦的脸,明知故问道:「分了地领了牛,应该高兴才对啊,怎麽都耷拉着脑袋,这麽不开心?」

    没人吭声,一个个都低下头,满脸羞恼。

    「怎麽,没领着?」杨二道:「不可能啊,我家都领回来了,一家子高兴坏了。」

    「我们就没去领。」柱子忍不住闷声道。

    「为啥?」杨二一脸不解地问道:「柱子,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要把你家那三十亩祖地要回来吗?怎麽又不去了呢?」

    「还不是狗日的……」柱子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却被他爹一把捂住嘴。

    柱子爹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别瞎说!是我不让他去的!」

    「叔,你怕啥?」杨二看着他。

    「我,我没怕啥,我怕啥呀?」柱子爹还想嘴硬,手却抖个不停。

    杨二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你怕啥!你怕这里有孙万利的眼线,回头就去告你的状!我也知道你们为啥都不敢去领田领牛一一因为孙万利他们带着人挨家挨户警告,谁敢去就收拾谁!」「可不止收拾那麽简单啊,」众人一阵唉声叹气,「说等苏大人走了,把我们全家埋地里当肥料!」「你们还真信他的鬼话!」杨二冷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众人道:「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只要你们所有人都去领,他能把全乡的人都杀了?那可比响马猛多了,刘六刘七都得请他去当大哥!」「哈哈哈……」众人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句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一下子就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是啊,大家都去分地领牛,他还能把大家都杀了不成?

    「你们也不想想,苏大人这样的大人物,特意来霸州给大家分地,怎麽可能半途而废?就算日後他回京里,那不还是咱们的老父母?他能允许自己前脚走,那帮地主後脚就把他的改革成果毁於一旦?」「所以他就算走,也会安排好一切的!继任的知州,一定不会让人坏了苏大人定下的规矩!」杨二按照昨晚的培训,接着劝说道:

    「再说苏大人今年才多大啊,才二十岁啊!在朝为官的日子还长着呢!足够保大夥这辈子安安稳稳了。那些地主一个也活不到,苏大人致仕那天,只能变成鬼报复大夥吧!」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想想确实是这麽回事,苏大人可是连刘瑾都能收拾的神仙啊,怎麽可能摁不住一群乡下土老财?

    「好了,都去乡公所领地吧!」杨二一挥手。

    乡亲们内心的躁动又剧烈了几分,好多人跃跃欲试,可在一道道阴冷目光的注视下,还是没人敢出这个头。

    「你说说你们,平日里看见一文钱,都得赶紧捡起来,现在官府给你们分地发牛,却一个个缩头缩脑不敢要,你们到底怕个逑呀?!」杨二怒其不争道。

    众人叹息道:「杨二哥你这不明知故问吗?你们家是怎麽落到北上逃难的?」

    杨二像是被戳中了心口,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没错,我知道你们怕什麽一一因为我曾经也跟你们一样,怕得要死!」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圈发红道:「我家原先也有三十亩水浇地,三代同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那个天杀的孙万利,早就看中了我家的地。那年冬天,他弄来个冻死的叫花子,趁着黑天偷偷丢到我家院子里。」

    「第二天早晨,我爹开门看见墙角立着个死人,当场就吓傻了。慌忙叫上我哥,把人擡上板车想拉出去埋了。谁料刚出大门,就被里长带着人堵了个正着,绑了他俩就往衙门送,一口咬定是我家杀了人。」「衙门里的人跟他们勾结一气,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先把我爹和我哥关进大牢,又找了个娘们扮成死者家属,哭着喊着要偿命。刑房的人也吓唬家里,说只要一过堂,必然大刑伺候,三木之下没有不招的。到时候定了死罪,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不如私下和解了事……」

    「我爹一进了牢里又染上病,家里只好答应。最後连赔带罚,定了一百两银子、五十石白米!我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麽多钱粮啊!这时候孙万利又装成大善人,借钱给我们了帐……当时我还觉得世上怎麽有这麽好的人,後来才知道,那不过他付给衙门里那帮人的辛苦钱。」

    虽然时过多年,杨二提起来依然恨得咬牙切齿,血灌双瞳,他接着道:

    「等我父兄被放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连道都走不动了,是我爷和我叔把他擡回家的。」

    百姓们听得一片凄然,显然不止一家人有过这样的遭遇。

    「转眼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春联包饺子,孙万利却带着家丁上门讨债!我爹还病着呢,家里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他们就把我和我弟扒得精光,撵到雪地里冻着。我这手指头、脚趾头,就是那次冻掉的说着,他举起双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两只手加起来,只剩下七根半指头。

    「我爷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家里三十亩地,全抵给了孙万利,我们全家一下子成了他家的佃户。没过多久,我爹就连气带病,走了。我爷爷看着家破人亡,也上吊窝囊死了。」

    「我们全家没日没夜地给孙家扛活,我妹那时候才八岁,就得伺候孙万利的闺女,晚上还得守夜端尿盆。她才八岁啊,晚上打个盹,耽误了孙小姐尿尿,就被罚跪还不让吃饭。」

    「她实在饿急了,偷吃了孙小姐剩的一个冷馍,被他们拳打脚踢,没几下就给活活打死了,屍体扔到乱葬岗!等我们找去的时候,都已经被狗咬得没样了……」杨二讲到这时彻底崩溃,呜呜痛哭道:「去年我娘带着我们一路讨饭逃到霸州,半路上也熬不住,撒手人寰了……」

    在场的乡亲们,谁家没有一本血泪帐?

    听着杨二字字泣血的哭诉,好多人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低低的抽泣声渐渐连成了一片…但杨二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用力抹掉了眼角的泪,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韧劲道:

    「我当年跟你们一样,看见穿绸裹缎的就赶紧躲,听见护院的靴子声就浑身打哆嗦,怂得像摊鼻涕。可後来我进了皇恩院,那里的大人除了教我们识字懂规矩,还让我们把积在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帮我们掰扯清楚!让我们知道一怕没用!狗地主就是想让我们害怕,这样才能随意蹂躏咱们!」

    说着他用尽力气,大声鼓动众乡亲道:「大家一想就能明白一一一个乡里才几个地主?却有无数受难的贫苦农民。之所以总是被他们欺负,是因为咱们没有团结起来,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跟他们坚决斗争!怕的就是他们!」

    乡亲们原本听得句句入心感同身受,可听杨二说到最後全都目瞪口呆。啥,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跟地主斗?

    千百年来,都是老爷们串通一气欺负我们,现在让我们团结起来欺负老爷?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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