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水滴滴落的声音，似是来自幽冥深处一声声的太息, 回荡在这空旷的牢房内, 更添一抹化不去的阴森之气。

    ‘噶擦’

    忽然, 沉重的锁头被打开, 伴随着乌黑铁链碰撞出的刺耳的响声，两个身着禁军服侍, 身材高大魁梧的侍卫弯腰穿过刚到人胸口高的木质牢门，走了进来。

    看也不看里面那个坐在干草堆上，蓬头垢面，浑身污浊不堪的囚犯，他们一左一右站定, 虎目圆睁，面无表情地躬下魁梧的身躯，恭敬的迎接那个跟在后面进来的尊贵之人。

    那人身着数十位顶尖绣娘赶工整整半年才完成，由千金一寸, 珍贵难求, 御绡缎所制的玄色帝王长袍。繁复精致的龙纹盘绕, 数十颗珍贵的明珠在其上熠熠闪耀, 南珠串饰的十二冕旒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 即便是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之内，也衬得他恍如天人，尊贵无匹。

    似是受不了牢内污浊的空气，他一双比寻常男子秀气许多的眉毛蹙起，接过身后大内总管章海殷勤献上的白锦手绢掩住口鼻, 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个落魄到几乎已经看不出曾经权倾天下的样子的囚犯。形状姣好的杏眼中快意，嫌恶，愧疚等等思绪混杂一团，像是倒在一起的颜料，难以分辨究竟是怎样的色彩。

    而那个靠坐在草席上的人却仿佛不知道有人进来一样，仍旧稳如泰山地待在原地纹丝不动，肮脏却依旧难掩其出色的面容湖面般平静异常，波澜不惊。

    跟在后面的章海见他这样，顿时尖着嗓子大叫到“放肆！陛下降尊纡贵亲自来看你这罪人，还不快起来接驾？！！”

    那人却只是掀了掀眼皮，仍旧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一个阶下囚，竟敢如此大胆？！

    被无视到底，被手下人捧着供着多年的章海登时就怒了，右手掐起兰花指，就想上前两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却在下一刻听到前面的皇帝语带讽刺道“王叔.....啊，不对，应该是罪人刘晓堂，都到了这幅田地了，你还拿捏着你摄政王的架子给谁看？”

    皇上都说话了，自然没他一个大内总管开口的份，章海只好愤愤躬身退到贤帝身后，不善的看着那人。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贤帝心中来彰显自己胜利者身份的兴味顿时消了大半，但想着此行的目的，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道“不想说话，还是无话可说？朕也不愿与你浪费时间，朕便问你，你可愿明日在众臣面前承认你拥兵自立，意图谋反的罪行？”

    靠坐在草席上的摄政王听到这里，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轻笑了一声，漆黑的凤眸微张，语气平静道“陛下说笑了。”

    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了，贤帝心里一松，口风也跟着软了些“罪人刘晓堂，莫要再冥顽不灵地挣扎了。”看着这个可以说是教导自己长大的人，他形状姣好杏眼轻轻眨了眨，虽然已经不复少年般雌雄莫辨，但仍带着风流之色的青年秀颜上含了丝势在必得的笑，道“谋反从古至今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看在你教导朕多年，替朕治理朝政，广纳人才的份上，若是你明日在朝堂众臣面前承认，朕便宽宏大量，饶你一命不死如何？”

    昨日不由分说的处决了我的父母族人，今日来饶我不死？

    摄政王沉渊一般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用因为长久没有喝水而显得沙哑的声音，语气不变道“没有做过的事，何来承认？”

    贤帝闻言，秀气的眉毛高高挑起，脸色顿时一变，冷哼道“哦？看来你是冥顽不灵了？”

    没有理会对方语气中的威胁，摄政王继续道“臣遵先皇遗嘱辅佐陛下，自问一直勤勤恳恳，处事从公。也从未结党营私，专治断横。陛下师出于罪臣，罪臣也自知代理过朝政的自己对于陛下来说是个隐患，至于那谋反事实是从何而来，由谁捏造，陛下自然比罪臣更为清楚。”

    因为太久没有饮水，也太久没有说话，他不得不停下来低低地咳了两声。随手擦去嘴角的血，摄政王强忍着喉咙撕裂的疼痛继续道“如今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朝堂之中人才济济，井然有序。罪臣不负先帝期望，也无甚好挂念的了，与其独自一人背负骂名苟且偷生，倒不若一死来的清净。”

    看着对方平静的面容与不留于心的态度，贤帝的内心深处忽然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挫败与不爽，仿佛自己今天不是高高在上，来观看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的胜利者，而是一个被施舍了天下的乞丐一般。这样的认知让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忽然，他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对方的什么弱点般绽开一抹笑容，带着难掩的恶意反问道“无甚好挂念的？朕倒是不知，王叔可是已经放弃找了半辈子也没找到的那个人了？”

    摄政王睫毛一颤，平静的面容微微一僵。

    敏锐地发现了对方的变化，贤帝的笑容扩大了些许，慢吞吞地靠近了两步，继续嘲讽道“朕倒是不知你是何时认识的这么一个人.....朕看看标准...学富五车？精通琴棋书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性情温厚豁达？哈哈哈哈，这怕不是人，是山野间迷惑人心妖精吧？让我们英明的摄政王都开始做白日梦了。”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被妖精迷惑的摄政王这个话题很有趣，兀自站在原地笑了一会，然后才话锋一转，道“不过也多亏了那个‘妖精’，才能有那么多能人异士出世，为天承招揽了如此多的人才，朕真该感谢它才是啊！”

    “不说话，是不敢承认事实么？”终于自觉占了上风的贤帝满脸春风得意，继续讽刺道“行吧，按照你的意思，即便那个‘妖精’真的是个人，他能有户部尚书白塘精于书法？能有画仙琅岐工于绘画？能有大将军百里殇长于兵法？能有工部侍郎黎芳能于术数？在朝廷重重筛选之下都没有被找到，我看你找的那人，不过是个早早就被刷下去的，庸俗无能，不堪大用之辈罢了，”

    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

    摄政王静静地看着这个曾被自己寄予厚望，倾尽毕生心血辅佐教导，在先皇面前发誓效忠的君主如今振振有词，信口开河的样子，只觉得心下一片寒凉。寒凉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目光短浅之人将是天下之主；寒凉这等沉迷女色的同时还与许多朝臣有染，不知检点之人将是九州之王；寒凉这等不知尊师重道，反而落井下石之人竟是自己的弟子。

    幸而满朝皆是名臣良将，否则天承在我走后，危矣啊！

    沉渊般的眼中浮起了淡淡的悲哀，摄政王最后看了一眼那双不复记忆中清明澄澈的杏眼，叹息一般的，低声缓缓道“你不及他多矣。”

    ......不及他多矣？

    他？

    那个朕刚刚嘲讽了半天的刁民？！！

    贤帝反应过来后，登时便怒了，伸出如玉的食指指着那复又闭上眼睛的人，大声叱道“朕乃天下之主！你竟将朕与一介不知姓甚名谁的蝼蚁相比！你！！！”狠狠地一甩袖，宽大的玄色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给脸不要脸，朕不需要你承认了！！没有证据又如何？！朝臣不信又如何？！！朕堂堂当今天子，难道还不能决定一个罪臣的死活么？！！明日午时，斩！”

    摄政王仍旧坐在那里，闭眼不言，仿佛那人说的只是明日是个晴天，而非是自己生死一般。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牢房里又渐渐安静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良久，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幽幽传来，带着心愿未了的不甘和遗憾，萦绕在空荡的牢房之中。

    次日，看着耀眼的阳光，摄政王平静地跪在坚硬的地上，背后插·着用朱笔圈了‘斩’字的梨花木牌，双眼定定的直视着前方某片虚空，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围观的百姓有看热闹的，有说笑的，也有义愤填膺的，仿佛能痛打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搜刮民脂民膏的落水狗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

    谁又能知道，他是用多少个寒窗苦读的日日夜夜，多少个对他残缺身体的白眼，多少次朝廷纠葛的举步维艰，和多少年彻夜未眠处理政务，才换来如今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而他们眼中权倾朝野，威风赫赫的摄政王刘晓堂，家里清贫的甚至只雇得起一位做饭的婆子，除了官服以外，甚至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

    这些无知的百姓，只道他是谋反的罪臣，只道他是罪有应得...

    疲累阖目，在行刑同僚带着不忍与同情的‘斩’，和木牌落地的声音中，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个人。

    那个分明救了自己，分明才华横溢，分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又忽而离去，毫无踪迹之人...

    只可惜我当初无能挽留，后来半生找寻，都未能觅得你的身影。

    如今，我却是要先走一步了.....

    刽子手举起带着浓厚血气的刀狠狠挥下，带起的风声凛冽。

    罢了，生前无望，那便死后继续吧。

    忘川河上，奈何桥边，我等你前来。

    这次，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定能第一眼便认出你。

    再不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尧 的一个地雷，和 eilen 的一个地雷，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