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静得不同寻常。

    静得诡异万分。

    澄澈的碧空中没有往日悠然盘旋的仙鹤的身影，一直热闹异常的灵兽崖下也少了惯常的兽啼, 就连耳边总是萦绕的渺渺仙音, 都仿佛是察觉到了这奇异的气氛而变得悄无声息。

    然而就在这片极静之中, 忽然！

    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强气流, 以某个点为圆心，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爆发！所过之处, 小到微尘，大到浮空岛屿，均在顷刻间湮灭于天地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轰！

    就在这神秘气流消失的那一刹那，如同按下播放键的电影,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震耳的声音方才传出，万万都清晰里可闻！零星七八个幸存的浮空仙岛都停留在原地, 兀自颤动不休, 即使它们其中任何一个都在这里伫立了不知几转轮回, 神智早生, 仙身已立, 也被这强大的力量震慑，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而使出了这一击的大能却再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的所有心思，都在为那在千里外明明比自己低了一个境界，明明受了自己本命仙剑全力一击, 明明半边受到了重创，却还能阴魂不散的继续向自己靠近的魔修而感到胆寒。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了！！

    这个魔修已经跟了自己整整三十年了！！！

    打不死，甩不掉，但却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死死地盯着自己，似在确认着什么，其中隐藏的杀意如同一柄涂了毒的刀，随时准备取自己的性命。

    司煜痕一向高傲的面容上终于带了丝扭曲，他一手背后，浮在空中，忍无可忍地用神识传音问道“你因何一直追着本尊？！”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对方往日冰冷的眼神中，竟然一反常态的带上了彻骨的恨意。那恨意太过浓烈，也太过深沉，只是看着，都仿若身处红莲业火之中，从身心到灵魂，都即将被焚烧殆尽。

    司煜痕顿时心中一凛——虽然不知道对方发现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这个魔族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有了答案了。

    究竟是什么答案，才会让他用这种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眼神看我？！

    然而血十一却没工夫给他解惑，就在下一瞬，凛冽的刀刃裹着血红地魔气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以万钧之势，狠狠地劈下！！

    此时再召本命仙剑已是不及，眼见就要生生受这么一下的司煜痕忙双手掐诀，如云雾一般的青影闪现，只听‘咣’地一声，他最好的保命法宝-上品仙器青钟在这逼命一刻，挡下了这一击！

    趁此机会神行千里之外，他看着青钟上冒着电光的裂痕，心里一阵肉疼。

    这可是他千辛万苦，不知道坑了多少仙友才拿到的上品仙器啊...竟然一下就被打成了下品....

    带着后怕看向那个一击不成追上来的魔，司煜痕咬着牙关，一边催动仙剑，一边暴怒喝到“仙魔本应各居两界互不往来，你不过一介刚飞升的小魔，竟敢在仙界肆意妄为！本尊今日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不自量力的小魔！！”

    换音未落，他捏着仙法的手诀就是一换，整个空间登时一阵剧颤，巨大如塔的仙剑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万...密密麻麻地排在空中，锋利的剑尖全部直指身处中央的血十一，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魔戳成筛子！！！

    而那匹狼也终于露出了自己的利齿爪牙，他的语气中如同凝结着千年寒霜，面上毫无畏惧，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替天行道？！用那个诱杀后辈的秘境？还是这把无辜道修神魂血肉和修为祭练的破剑？”

    司煜痕闻言，虽然不解他是如何知道的，但作为一名剑仙，本命仙剑被辱，尤其是他自己祭练的本命仙剑被辱，比指着他本人鼻子骂‘傻逼’更为严重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垂眼看着这个已经在死期边缘的魔修，他内心怒意翻涌不休，高傲中带了丝不该出现在修仙者身上的狠厉道“修真之路本就艰难，与其死在外面某个不知名的魔或者妖的手里，能成为万道剑的一部分，是他们的荣幸。”

    “荣幸？”

    闻言，环绕在血十一身周的燃烧翻腾的魔焰更炽。可越是怒，越是恨，他的表情就越是平静，如同一汪海水，谁也不知道其中潜藏涌动着多少暗流。

    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后，他举起手中经自己鲜血重铸之后比原先短了两分，却更为锋利合手的七灭刀，闪着寒光的刀尖指向那名早已走入邪道的剑仙，冷冷道“能死在七灭刀之下，你也应当感到荣幸。”

    “因为它已经等了太久了！”

    “哼！”司煜痕不屑地冷哼一声，万千仙剑流星一般坠落而下，就在快要碰上那急速向自己袭来的身影之时，忽然！一道银蓝剑影和一道符印从左右两侧窜出，分别化解了他的攻击，剩下的剑影根本无法对中间之人造成任何伤害！

    有人？！！！！！

    “第一刀——杀你为仙无情，以无辜之人血肉神魂为祭，残忍自私！”

    高手过招往往只需一瞬便能决定胜负，更何况他的所有攻击都被莫名冒出的人消于无形。即使贵为真仙，司煜痕也无法继续维持镇定。慌乱间再次祭出青钟，可这个仙器可没有之前的好运了，在刀影触碰之时便应声而碎，眼睁睁的看着刀刃入肉，在他身上制造出一个从左肩蔓延到腹部的巨大伤口！

    “啊！！！！！！”蛮横的魔气自伤口贯穿而入，瞬间便侵蚀了他全身的仙脉，受伤的皮肉仿佛是被毒素腐蚀一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让久居于仙界，养尊处优到早就忘了痛苦的滋味的他忍不住大声悲嚎起来，在空中翻滚不休。

    可旁边的人却已经为了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早就将恻隐之心埋葬在那件飘落的血衣之中，久到早就将浓烈的恨意和报仇的执念扎根于灵魂深处，久到....早就将仇人的哀吟，化作了最动人的仙乐，来祭奠已故之人。

    “第二刀——杀你为人无义，人族势弱不相护佑，反行无道！”

    握紧手中微微发烫，仿佛也和他一般迫不及待的刀柄，双手举过头顶。血十一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狠狠挥下！！

    “啊！！！！！！！”

    同一个位置叠上第二刀，司煜痕大张着嘴，双眼大睁，几乎就这么背过气去，哪里还有真仙的样子。

    刚刚出手相助的沛然虽也厌恶此仙，却也不忍再看下去，劝道“收手吧，血十一，毕竟他也是万剑门的之人，师尊的长辈。”

    血十一闻言，伸出猩红的舌尖，舔掉顺着脸颊流至唇角的金色仙血，微微眯眼，仿佛没有听见那句劝告一般再次高举七灭刀。

    “第三刀——杀你为长无尊，吞噬后辈毫无愧意，不知悔改！！”

    几乎被截成两段的司煜痕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垂死间只知道死死地盯着那个刽子手，喉咙中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看起来格外凄惨。

    “第四刀——杀你为强无仁，视人命如草芥，枉修万年！！”

    又是一刀，狠狠地戳破了对方的紫府，万年修为争相逸散而出，瞬间就没了踪影。

    “第五刀——杀你为道无耻，肆意夺取他人生机铸剑，怙恶不悛！！”

    旁边的沛然终于再次看不下去了，张了张嘴，正要喝止这场单方面的暴行，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白却忽然伸出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这一刻，他也从两人的道纹中感知到了对方未曾言语的理由。

    ——你拦不住他的。

    是啊...能支撑一个修为低到根本不能入自己眼的小魔修，用比自己这个渡劫期还要短的时间飞升，那样强烈的执念，只能用心魔来形容了，又怎么可能是自己几句话可以拦住的。

    看着这个握刀斩仙，可怖异常的魔，不知为何，沛然的眼前却忽然浮现了对方曾经满脸鲜血，不停地对着自己叩首的模样...那咚咚的叩首声，似乎与现下刀刃破空的风声重合在了一起，诉说着复仇的话语。

    “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尘远！！！”

    “如果你们能救他，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求求你们了....呜啊啊啊啊啊！！！！”

    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无力....那样的，恨！

    罢了，罢了...

    就当是为了那无数死于非命，被用来祭剑的□□，收下的利息吧。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地上的司煜痕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放弃了被砍到破损不堪的身体，金色的神魂猛然飞出，瞅准一个方向就想逃跑！

    等待了许久的血十一终于抓住了这个时机——这个彻底毁灭仇人的时机！

    他的眼中闪着和手上刀刃一般的寒光，嘴角微微勾起，激动得牙关紧咬，薄唇微微抖动。可他的手却如山如岳，纹丝不动，全身魔气滔滔不绝的顺着刀柄涌动灌入七灭刀中，直到刀身彻底变成纯黑色，并且颤动不休时，才终于大喝道：

    “最后一刀————”

    血十一赤红着一双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杀气横溢

    “杀害吾主问尘远，其罪当诛！！！！！！！”

    飞逃的金色神魂瞬间被浓郁的纯黑魔气吞噬，万道剑也因失了主人而光芒顿失，自空中坠落，让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接了个正着。

    双手捧着这柄融合了自己上辈子的恋人，这辈子的挚友神魂的剑，感受着其中一缕熟悉的气息，经历了全程的沈白的心中五味陈杂，有悲伤，有怀念，也有后悔。

    若是时间可以重来...

    若是当初能够知晓你的良苦用心...

    或许我和沛然还能有一次挽回你的机会....

    只恨天意弄人，只恨我们目光浅薄，只恨我们被情绪左右了思想，待到一切明了，记忆犹在，斯人已逝。

    轻叹一声，珍而重之的收进自己本命仙剑的剑鞘之中，沈白抬眼看向背对着自己，默默在原地仰着头站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的血十一，道“多谢你传音我们过来。”

    血十一闻言，并没有说话，下一瞬，便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句冰冷的

    \"不杀你们，已是我之仁慈，滚。\"

    在空荡的天地间回荡。

    沛然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怅惘看向那个背影消失之处，心念一动，一滴对方离开之前流下的黑色的血泪便飘在了两人的眼前。

    “多年大仇得报，不知他以后会如何。”

    心头积压的大石骤然放下，沈白百年来第一次浅笑道“他是一个不服输的魔，或许千年后，魔界四位魔尊中又会再添一位吧。”

    “那我们可不能输了！”收起这滴魔泪，沛然朗笑道“就算是为了师尊第一剑修问尘远的面子，作为师兄，第四位和第五位仙尊，一定会比第五位魔尊出现的早！”

    “哈，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空折枝 的一个火箭炮，画基硬说姬。 的一个地雷，江川穗凛 的一个地雷，和 16992869 的一个地雷！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