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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彻心中顿时明悟:雁南找自己这件事,应该是兄弟几个刚才商议的,他说话的时候其他人眼皮都没擡一下。袍袖一挥,直接将方彻收入了领域。
现在谈事情,大家都已经养成了一种在自己领域谈的习惯,自成天地,喊破了喉咙,也不用担心别人偷听。
方彻发现,雁南居然在这领域之中,布置了一个书房。
和外面的教主书房,一模一样。
甚至连书架上的书,和外面的也是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方彻看着这个摆设,忍不住心里一动。
雁南让他坐下,笑道:「是不是感觉我还恋栈权力?」
「没有。」
方彻轻叹道:「您这一生,基本都在这个书房里度过,这书房已经是您的一部分了。割舍不掉的。」雁南微笑着看着他,道:「有时候我感觉,你这小子是真的看到我心里去。」
他抚摸了一下面前的桌案,轻声道:「不错,自从唯我正教成立那天,我就在这里;看着唯我正教不断的扩大,在我桌上一片片拚图,慢慢的形成一整个大陆。」
「我见证并且指挥着。」
「山河战阵,都在这里制定,无数的人,死在我指挥下,无数人,在我安排的任务中崛起;走上高位。」
「看着各大家族一个个崛起,没落,再起,再冲。」
雁南缓缓的坐下来,神色间有些疲倦:「看着我的雁家,还没成型,就已经覆灭。」
方彻神色一动,道:「当初雁家的事情,究竟是如何?」
雁南沉默了许久,淡淡道:「若是唯我正教持续存在,封家迟早也会有这一遭的。或者不如当年惨烈,但是巅峰家族,必然是没有封家的位置的。」
「巅峰家族,从来都是充满了无数的算计。别的家族,都是一家的算计,而巅峰之人的家族,承受的是全天下的算计。」
「人心承受不起考验和引诱,尤其是下层。」
「封家鼎盛,但是从封云上位开始,其他所有家族都会争着和封家合作,加盟,但是,任何一个家族,也都想着从封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在做所有的生意盘算、职位交换、以及利益输送的时候,所有的家族,将会同一时间里,甚至是无意识的,对封家的利益进行蚕食。继续渗透。」
「虽然表面在合作,也的确是忠心耿耿,但是这种算计和蚕食,却是出自本能的。就算自己不想,也控制不住本能在这麽做。」
雁南凝目看着方彻道:「这个道理你懂吗?」
方彻有些沉思,道:「多少懂一点。」
「就如你夜魔,现在和封云感情极其好。」
雁南淡淡道:「但是,在你和封云交往之中,你有没有盘算过,一直是封云付出比较多,而你相比较来说,付出的虽然也不少,但是却只是对封云自己。对封家,你并没有付出。而封云的付出,却是整个家族在付出?」
「而你甚至感觉很是理所当然,并没有意识到,封家已经吃亏这麽多年了?」
雁南道:「站在封云的角度,他没有吃亏,甚至是和你双赢,都很快乐,相处也很是舒服,精神愉快。但是站在封家的角度,自从封云和你交朋友,吃多少亏了?白白付出多少了?你算过吗?」「哪怕一条封云随口告诉你的消息,你可知道这条消息封家几条线多少人的努力才能得来?并且汇总,演算到万无一失,需要多少的精力才能到封云手上?」
「封云上下嘴皮子一碰告诉了你,省却了无数时间。但是封家得到了什麽?」
方彻悚然一惊。随即道:「但是我并不是没有做事情…」
「但你做的事情只是对封云好。」
雁南淡淡道:「然後通过封云反馈给封家,家族才能得到那个好;而封云能反馈多少?能和付出对冲吗?」
「不可能的。」
「比如你得到了好宝贝,你无私的分享给封云,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封云得了便宜。但是封云得到以後呢?」
「尤其是,他现在是代教主,他考虑的是大事,大局,是统治权的牢固,是教派的安全;所以你给封云的好处,就算是他用不着的,一部分也是归了唯我正教。而不会全部落到封家。」
雁南淡淡道:「再过几百年,最多不过千年,当你们回头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封家已经不强大了。」「所有的缩水,理由都是完全正当,挑不出来半点毛病,似乎就是家族的人不争气所致。而那个时候的封家,甚至已经撑不过一场风雨。」
「在某一个时候,风雨到来,而已经对家族的「不争气、不作为』而生气的封云眼睛一睁一闭,他会发现,封家竟然没了。」
「一直到多年之後,封云才会发现,他的家族承受了多少委屈,充满了多少对他这个代教主的不满与愤懑。而在他当年全力以赴做事业,发展唯我正教的时候,甚至没有发现,没有感觉。」
「上位者,是独夫!」
雁南淡淡的说着,甚至脸上露出来一种自嘲的笑:「越是权力稳固了,越是看不到的。也听不到的。」他的声音,很是讥诮。似乎是对封云的嘲讽。
但方彻知道。
雁南名义上说的是封家,实际上,说的是当年的雁家。
「孙无天当年曾经提醒过我。」
雁南淡淡道:「他说,五哥,你回头看看自己的雁家吧。但那个时候的我,根本听不进去。我是执掌教务的副总教主,整个唯我正教我权力最大,谁瞎了眼敢对付我的家族?只不过我的家族,是真的不争气而已。全是纨絝子弟………」
雁南笑了笑,手指头敲敲桌子道:「但是一直到了孙无天死了之後,那段时间,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纨絝子弟,惯坏了的孩子,未必是自己家族长辈惯出来的。别人给你惯出来的,更多。」雁南长长叹息:「夜魔。你看,唯我正教这麽多大家族,每一个孩子,父亲都是顶级血脉,上流资质,选择的媳妇一个个都是兰质蕙心,不管是资质血脉禀赋,都是顶级。这麽多年,真正的天才,出了多少?而出生的人一共多少?」
「按道理来说,只要遵循家族规定的去教去养,唯我正教现在九大家族的天才,应该上亿,上十亿!」「但现在才多少?」
雁南道:「封云,雁北寒,白夜,等等,伸出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人心!」
雁南轻声道:「人间帝王举倾国之力尚且教不好自己的儿子,我们这些所谓的老祖却又如何能教的好千百代之後的後世子孙?」
雁南淡淡的笑了笑:「你好奇雁家当年往事,大部分便是如此。你以後可以亲眼见证封家。」「喝茶。」
茶香袅袅中,雁南面容有些平和疲倦,但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舒缓,少了几分之前手掌大权的淩厉。「你知道,突然放下权力是什麽感觉吗?」雁南今天谈兴很浓。
「很轻松?却又怅然若失?」方彻试探道。
「小寒也是这麽说。」
雁南瞪他一眼:「重新说。」
「无所事事?」方彻道。
「哈哈。」
雁南笑道:「正是无所事事。无聊。」
说了一会儿闲话,又问了方彻的修为进境,还让他唤出五灵蛊满足了一下好奇心,看着现在整个书房都已经快要放不下的五灵蛊。
雁南甚至有些错愕:「这麽大玩意儿,在心脉里……现在消除之後,想想怎麽这麽恐怖……」方彻哭笑不得,道:「您又不是不知道,五灵蛊只是一种意念的东西,不是实质;而且,就算咱们原来那麽大的五灵蛊,拳头那麽大,在心脉中也放不下啊。」
「那能一样吗?」
雁南看着方彻的五灵蛊,赫然感觉到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定定神道:「你留着这玩意,天蜈神到来的时候,真不会有事?我看这家夥,怎麽这麽……这麽……悚然?
「不会有事。」
方彻道:「这家夥现在天天盼着天蜈神来。」
「盼着天蜈神来?」雁南有点纳闷。
「嗯,它认为天蜈神应该会很好吃。」方彻道。
「好吃……嗬嗬。」
雁南无言以对,愣了半天给出了一个嗬嗬。甚至都有点做不了表情管理了。
「之前杀人也不少,它没少吃吧?」雁南问道。
「杀掉的人五灵蛊的心脉空缺冒出来的气息,与炼化的五灵蛊截然不同。根本不属於同一种力量。」方彻道:「那种增加死意多,对於提升帮助并不是很大。但是这样炼化之後,等於是所有精华一点都没浪费!」
「而且,战死和杀掉的人,有一部分五灵蛊真正的灵性都进入了祭祀大殿。就是白祖现在截留的那种。而且白祖自己也说,他截留的并不全。还是有一部分,进入了星空的。」
雁南深吸一口气,道:「那再抓紧一些炼化。最好,将唯我正教全部都炼化。争取压过去天蜈神的积累。」
「现在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没法再快了。」
方彻无奈的道:「而且,唯我正教万年,在这长久的岁月里,之前死的人的那种能量,已经回归天蜈神,就算将唯我正教全部炼化,那也是远远比不上天蜈神的积累的。」
雁南道:「但你刚才也说了,你的炼化汲取的多,而天蜈神纵然能汲取死亡的那种力量,也是相比较的少,再经过遥远的星空传输,可以起到多大效果,也未必说得准。」
方彻道:「嗯,只能尽力。」
雁南笑了笑,才道:「让封噩梦代替孙无天,冒充夜魔,如何?」
「封噩梦不具备炼化五灵蛊的能力。五灵蛊的炼化,还是要停的。五灵蛊炼化只要停了,而夜魔还在教中,那麽在有心人眼中,这个夜魔一定还是冒充的,这点毋庸置疑。而唯我正教这样的有心人,可是真不少。」
方彻揉着眉心道:「而且封噩梦并不具备冒充方彻的条件。」
雁南脸色不动,沉思了许久,缓缓道:「这炼化五灵蛊,的确是将这件事逼到了悬崖上。」「而且不能停。」
方彻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剩下的人,等天蜈神到来,那活人体内的五灵蛊会爆发出来什麽样的能量,为天蜈神提供多少助力。」
「所以,不敢停。」
雁南沉默不语。
转头说道:「这次从两界通天道出来,大哥独自一人去了祭祀大殿。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在旁。」「你说他会跟白惊说什麽?他跟白惊能沟通?能商量?」
雁南皱眉问道:「有这个可能吗?」
方彻有点迷糊,挠挠头,道:「我感觉应该不能,总教主顶天就是把自己的打算,在祭祀大殿里说出来,然後白祖能够听到,并且到时候配合。而且不会有任何泄密可能。至於白祖回应,并且来回商量,就有些不可能了。」
雁南点头,随即说道:「但是大哥有什麽安排和打算是我们都不能知道的?只能一个白惊这样的死去的无法沟通的魂魄知道?而且还牵扯到了大哥的战术安排?」
方彻默然。
这是属於人家一辈子结拜兄弟的默契,自己这个外人在这种时候,是真的插不上话。
但现在雁南明显在猜测郑远东最终要做什麽了。起码他的思路,在向着那条路上走。
所以现在自己只能当一个嗯嗯啊啊的捧哏,决不能说话扰乱他的思路。
「大哥能将我们也都瞒着的事情」
雁南瞳孔收缩一下,喃喃道:「我们五灵蛊都炼化了,大哥的却没有炼化……?嗯?嗯!?」雁南猛然间满头须发戟张。
一掌拍在桌上,淩厉的眼神看着方彻:「嗯!?」
「我……我不知道啊……」方彻满心慌张。
你咋把气朝着我发出来了?
雁南沉思着,眼神淩厉依旧,突然站起迈步出来,一把揪住方彻的衣领,喃喃的,却一字一字的说道:「他想要独扛?!」
方彻也愣了一下,脑子里如同劈进来了一道电光。
瞳孔骤然张大。
雁南也是猛然瞳孔扩散,看着方彻的眼神,都似乎没有了焦距。
两人半天都没说话,气氛死寂。
都知道对方的脑子里,现在全是惊涛骇浪。
良久後。
雁南缓缓的松开了方彻的衣领,看着自己的手缓缓落下,眼神低垂,轻声道:「夜魔,你说,这次天蜈神来,我们能活下来多少人?」
方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乾涩道:「没把握,不知道。」
雁南淡淡道:「你现在,修为冲的太快,估计这一战,你无论如何都是参战者之一了。」
「但是,我想要想个办法,让小寒她们先离开。你有什麽主意?」
雁南似乎是自言自语,但分明是对方彻说的。
方彻心头一动。
他懂了。
为什麽雁南将自己留下,留下来後却又东拉西扯不着边际的聊了很多,原来是如此。
「挺难。」
方彻道:「不是我们怎麽安排的问题,而是她们自己……恐怕是不会走。」
「不难……我找你商量什麽?」雁南吊起来眼睛。
方彻有点头痛。
他明白雁南的意思,也知道雁南的好意,但是他没把握,一丝一毫的把握都没有。
以雁北寒举例,如果雁北寒现在的实力很低,哪怕到了虚空见神三四步这种水平,根本够不上打上位神。
那麽,方彻一说之後,雁北寒会自己主动地安排後路,带着所有人躲起来,来解决参战人员的後顾之忧。
但问题是……她够上了。
她甚至可以算是一级战斗行列了,那她就绝对不会走。
现在唯一有可能走的人,是毕云烟,封雪辰雪等;因为她们还没有突破下位神,差了一线,也是没有突破。
没突破就没有进入两界通天道。也就没有再次提升。所以,她们具备走的可能。
但她们自己愿意不愿意走,方彻心里同样没有半点把握。
倒是有九成半的把握她们不会走。
而雁南的想法很简单:让可以活下去的重要的人活下去。
「爷爷!」
方彻诚挚的说道:「别白费这力气了。她们,不会走的。您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己的孙女吗?」雁南试探道:「打晕带走呢?」
「带到哪里回不来啊?」
方彻哭笑不得。
那是下位神!
你能把她藏在什麽地方藏住了?若是禁锢修为,用不了多久活不成了,不禁锢修为,瞬间飞回来了……「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
雁南道:「这个命令,算是我的遗命!」
方彻吓了一跳:「别……」
「夜魔听令!」
雁南直接拿出副总教主印玺,托在手上,威严的看着方彻。
「属下在。」
方彻叹口气,只好单膝跪下。
「若是此战,败局已定,大势不可为的时候,必须要立即带雁北寒封云等,即刻逃命!唯我正教,雁南‖」
雁南眼睛电光一般看着方彻。
方彻咬咬牙:「属下遵命!」
「夜魔!」
雁南一字字的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必为。真到了必须要割舍的时候,一定要快刀!」「宁可逃走後一辈子活在天蜈神的追杀之中,也要活着。那种矫情的狗血,若是在你身上出现,我会非常看不起你而且会非常後悔将孙女嫁给你!」
「属下明白。」
雁南深深的看了他一会,然後喟然一叹,一只手按在他头上,搓了搓头发,轻声道:「……拜托了!」轻轻三个字,方彻心头如同被大锤重重的砸了三下。
擡头看着雁南深沉的目光,花白的头发,那种充满了与天蜈一战舍身而死的决心,几乎扑面而来。方彻突然感觉心里很沉。
从雁南的领域出来往回走的路上,方彻想了许久,只感觉一颗心如同铅坠。
往事历历,翻过心头。
孙元,木林远,钱三江、侯方、印神宫、白惊、孙无天到死都不知道真相,都糊涂着!
雁南呢?
我能不能就这麽心安理得,做着人家的孙女婿,然後让他到死……也糊涂着?
而且,总教主已经知道了。
他在高空云层上停驻。
良久。
掏出通讯玉,给郑远东发消息:「总教主,我现在心里很不得劲。」
郑远东立即回信:「卧底的事情?天蜈即将到来,生死在即,感觉良心有愧?」
「是!」
方彻乾脆的说了这个字。
「不能告诉他!」
郑远东斩钉截铁:「愧,也不能告诉他!雁南或许会认了,但,他一辈子的执念,就是要赢东方三三一次。而只有这件事上,他认为自己是真正的赢了。你把这件事揭开,等於他这辈子一次都没赢过!而且未来还没机会了。」
「你良心有愧,却还要毁了他一辈子他自己认为的唯一一个最大成就?!」
「那雁南一辈子的信念和骄傲就全毁了!稀碎,再也凑不起来那种!」
方彻看着这行话,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远东严厉的道:「我告诉你,你记住!!你就是夜魔!你不是守护者!你就是夜魔,你就是唯我正教发展之後派过去卧底的!」
「没有第二个可能!」
「你敢把我兄弟的人生支柱信念毁了,我就去屠了守护者总部!」
郑远东措辞极其严厉,而且有些歇斯底里。
方彻脸色煞白。
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眼发直。
「夜魔,我知道你难受。但是男人……要担负!」
郑远东平静一下情绪,缓缓道:「不仅是要背负前途,命运,家庭,苍生,天下;还要背着自己的骂名,内疚,自责,遗憾!背的起来这,才叫男人!」
「背着吧。」
郑远东道:「……这一辈子,你就这麽背着吧。」
「我的兄弟,我了解。」
郑远东道:「马上就要终极决战了,让他骄傲着去战!」
他沉沉道:「你真的以为雁南就没怀疑过你?」
方彻:...….」
郑远东道:「既然是卧底,必有破绽。雁南不是没有怀疑过,但随着你修为地位越来越高,他一点都不怀疑了。你想想,这是为什麽?!自从雁北寒和你的事情他知道之後,他甚至都不允许别人怀疑了。你再想想,这是为什麽!?」
「你难受,你内疚,你感觉有愧,是你还有良心。但是你的良心安稳,却不能用别人的一生破碎来换取!尤其这个别人还是雁南的时候。」
「包括孙无天,白惊,还有你那个师父印神宫,都一样。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无怨无悔。你若自曝,他们连死都成了笑话!」
「因为你自己的良心和愧疚去说出秘密毁了别人,也是最大的自私!你良心安稳了,你问心无愧了,你觉得你坦荡了,但,雁南怎麽办?!如何自处?」
「一生活在东方三三阴影之下,自以为赢了的一局,居然是被耍的更加彻底?不告诉他,神战他会全力以赴去战,还有活的希望。告诉了他,神战对他来说就是去送死。若他因此而死,你良心就安稳了?但他活着已经只有羞辱,根本没有脸面见人,不死怎麽办?」
方彻大汗淋漓。
最後。
郑远东发过来最後一句话:「良心实在是难受的时候,想想我!」
想想我!
方彻看着这三个字,痛苦的咬住了嘴唇。
他第一次真切的发现:原来守护者那边,我真的回不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瞒着,人家全心全意的对自己,把孙女都给了自己,成亲了,结果自己一直欺瞒着,是自己这边的问题。
但却没想到这点:他坦白自己的隐瞒,对雁南反而是更加巨大的伤害,甚至是人生的毁灭,信念的颠覆!
「真的很难想像,总教主隐瞒一生,一手翻云一手覆雨,两眼看亲自制造的生灵涂炭,是如何背负下来的。」
方彻心中沉沉。
突然感觉自己对「英雄』两个字,有了全新的注解。
当天晚上,封家两个庄园再次遭受袭击,第一个庄园被直接暴力打碎!
到第二个庄园,不知为何,袭击者下手一半停手而走,只毁了半边。
封噩梦在高空看着,目光悠远。
自从来到唯我正教地盘,一路往里走,慢慢知道,封家竟然这麽大,这麽兴盛之後,封噩梦心头狂暴,完全不可遏制了。
「都好幸福啊!哈哈哈哈…」
封噩梦能听到自己的心中,恶魔在狞笑。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就开始了自己的报复行动。
冤有头,债有主。
封噩梦知道那个杂碎叫什麽名字,所以,他在调查之後,就基本只是针对那一支下手。并不波及别人。在三方天地里,他清楚的记得,封家的带队人封云,对自己还算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封云严令,自己都未必能在……能在那个女人手中活下去。
所以他并不想针对整个封家。
这一夜。
他在毁灭了第一个庄园後,能清楚发现,人少了很多,基本都不在庄园里。
到了第二个庄园,他一掌下去毁灭半边,轰隆声起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拚命的从房中冲了出来,向着城内狂奔。
她一边逃命,一边用手拉着褓的被头,怕风吹到自己的孩子,她弯着腰,用自己的身体将婴儿小小的身体完全的保护起来。
那弓起来背逃跑的姿势,极其狼狈。
长发纷乱,一脸慌乱恐惧,但脚下却越来越快。
拚命的狂奔着。
封噩梦清楚地看到,她怀中的婴儿还在甜美的熟睡,小苹果一般红馥馥的小脸上,一片宁静舒适。哪怕在逃命中,但是他在妈妈的怀抱里,如此的安全。
封噩梦突然停了手。
他站在高空中,看着那个女子抱着孩子在旷野中飞奔,慌乱中裙子被灌木撕破,但她丝毫不顾。只是逃命。
她的脸上虽然恐惧,但却闪着一种莫名的狂热,那是生命的燃烧。
眼神坚决到了极点。
她的前方是黑暗旷野,後面是冲天大火。长发在光与暗之中飞舞,生命在生与死之间奔跑。封噩梦看着她怀中的那个孩子,眼神中,有深深的痛入骨髓的羡慕。
这种羡慕,让他的心都酸涩欲碎。
这是一个母亲。
一个豁出命也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这是人家的母亲!
封噩梦在高空看着,跟随着。
看着那个女子,几乎不用喘气一般冲进了神京城门,城中正有人往外跑,她好像认识,在见到出来的人的那一刻,这个母亲双手捧着孩子,大叫着将孩子交给了来人,然後她的身子软泥一样倒下,昏迷过去,她已经完全脱力。
封噩梦在高空看着。看着那些人分出来两个人护送这对母子回去,其他人星丸跳掷一般向着庄园而来。在咒骂着,在愤怒着……
但封噩梦心中杀念突然潮水一般退去,只感觉心中空空荡荡的。
轻轻叹息。
便在这时,耳朵里传来一个声音:「叹什麽气?」
封噩梦猛然心灵震动,只感觉一股温暖突然间从心中升起,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管过去多少时间,哪怕是千秋万世,但这个声音不需要出现太多,只需要一声叹息,或者一个字的说话,他就能立刻认出来!
这是师父!
封噩梦猛然擡头看着虚空就要跪下去,还没说话眼泪先冲了出来:「鸣……师父!?」
「控制情绪,传音说话,我知道你来了,但咱俩需要演一场戏。先把今天这个场面应付过去,你现在不能暴露。」
师父的声音还是那麽亲切。
封噩梦眼眶湿润了,连连点头:「是,是,师父说怎麽演,弟子就怎麽演。」
一句「师父让我死都行』差点冲口而出,幸亏及时忍住。
「如此如此……」
唯我正教神京四周,突然风云汇聚。
狂风呼啸,无边无际的杀气,无边无际的煞气,疯狂弥漫,如同火山爆发的浓烟,疯狂咕嘟着上涌,瞬间密布苍穹。
魔气升腾,血云轰隆一声冲上天空。
随後,白骨山一座一座连绵而起。东西南北,各自扩张到天边。四面地狱门全开幽冥世界出现,整个人间上空,亿万厉鬼,同时呼啸翻腾。
鬼叫啾啾,阴气森森,白骨满世,地狱莅临。
夜魔大人出手了!
所有唯我正教的人一起震撼了:太牛逼了!太震撼了!
夜魔大人不仅出手了,而且是全力以赴的出手了,这一次,神京的捣乱者绝对是倒霉了!
唯我正教总部上空中。
段夕阳吸着冷气,看着前方煊赫天地恢弘人间的夜魔出手气势,只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牙疼。「出一次手……用得着这麽大的阵仗?不就是演个戏……这太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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