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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亲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脸上不觉得是雨,但站久了头发会湿的那种。王威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领口的折痕是新的,标签在穿之前才剪掉——站在院门口等借来的面包车。车是堂弟从隔壁村开过来的,七座,车身上溅了几点泥,堂弟在出发前用抹布擦了擦,没擦干净,湿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王威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衬衫的下摆被他塞进裤腰里塞了两遍——不是不合适,是他不习惯穿新衬衫。他平时穿的都是旧衣服——领口磨白了也不换,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也不缝。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袖口的扣子是完整的,领子是硬的。他不自在地转了一下脖子。
面包车到了以后他坐进副驾驶。堂弟发动了车,雨刷刮了一下前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又刮了一下——然后车开了。从村里到隔壁村的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小时候去赶集、长大了去办事——但坐在接亲的车里是第一次。面包车的雨刷在一挡一格一格地刮着,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扇形的干净的弧线,然后水雾又慢慢覆盖上去,等下一格再刮掉。
新娘家的院门口站了几个人——都是女的,撑着伞,看见面包车来了以后往里面喊了一声。王威从车上下来以后没有马上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衬衫的下摆又按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院子。
他第一次见到她穿红色的衣服。之前见的几次——在介绍人家里、在镇上——她穿的分别是灰色和蓝色的外套,他没见过她穿红色。今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一层偏暗的、旧的红,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滚边——站在堂屋门口,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他看到那件红色上衣的时候停了一下——就是一眼,很短——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牵手,没有拥抱。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等着该出发的时刻。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白色的,在手指间叠成了一小块,攥在手心里。
酒席摆在王威家的院子里。五张桌子,每张上面铺了一层红色的薄塑料布——压风的,用一次性筷子压着四个角。上的菜是村里一个专门做红白喜事的厨子做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粉丝、一盆白菜豆腐汤——标准的农村宴席,碗是租来的,大小不完全一样,有的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桌上的烟是王威去镇上批发的——一条红双喜,拆开了放在桌上,每张桌子放两包。酒是散装的白酒,用塑料壶打的,倒在白色的瓷杯里,在桌上排成了一排。
来的人不多——五张桌子没有坐满。最满的是本家和邻居那一桌,坐了八个人,挤了挤。族老们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上,三爷爷也在——他拄着拐杖来的,坐下以后把拐杖靠在桌腿旁边,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撕开了。年轻人那一桌只坐了四个人——其他的要么在南方打工没回来,要么去了县城不在村里。
吃了一阵以后三爷爷把酒杯举起来了——不是对着王威举的,是对着一桌人举的,手指上夹着烟,杯子里是白酒,酒在杯沿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王威这小子——当年在族老会上拍桌子——“他没有说完,笑了。全桌的人都笑了。王威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三爷爷面前,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是敬酒的时候身体自然前倾的那个角度。三爷爷把杯子和王威的杯子碰了一下——两个白瓷杯子碰到一起的声音不大,在满桌的筷子和碗沿的撞击声里几乎听不到。但两个人碰了那一下以后各自把杯中酒喝完了。
三爷爷放下杯子的时候酒在杯底留了一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说:“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王威说:“好。“
雨在下午停了。地面还是湿的——院子里铺了一层碎砖,雨水浸进去以后颜色变深了,走上去的时候不会溅起泥,但能听到一种细碎的水声从砖缝里被压出来。散席以后客人陆续走了——族老们被各自家里的人扶着走了,邻居们把没吃完的菜用塑料袋打包带走了,借来的碗被厨子收走了。院子慢慢空了下来,桌上剩下的红色塑料布被风吹起来一角,落下去,又吹起来一角。
王威的爹在散席以后没有进屋。他搬了一把椅子——不是搬进堂屋,是放在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抽烟,没有喝茶,就是在那里坐着,面朝院子外面那条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酒席散了,该走的都走了,该收拾的还没开始收拾,在这个时间缝隙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王威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爹的背影——一个人坐在石榴树旁边——脊背稍微弯了一点,但不厉害,头发剪短了,两鬓的白茬在雨后的天光里很显眼。他走过去,站在他爹旁边站了一下,叫了一声“爹“。
他爹没有马上回答。等了几秒钟,他没有转头——还是面朝巷子的方向——说了一句:“没事,去陪你媳妇。“
王威站在原地没有走。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堂屋。堂屋里,新媳妇在收拾桌子。她把剩菜分成了几份——一份给隔壁院的老太太(她下午看到那老太太拄着拐杖来的,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一份给堂弟家的小孩,剩下的一份留着明天自己吃。她分菜的时候动作不快,每一份用干净的碗装好,用保鲜膜封了口,在碗沿上缠了一圈。王威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新的红色上衣,领口那道细细的白边。
他走过去帮忙。没说话。把一张桌子从堂屋中间抬到了靠墙的位置。她也抬了另一头——两个人没有说“一二三“,但同时用力了。桌子抬到位以后,她把桌面上剩余的一片红色塑料布揭下来,卷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围裙是她自己带来的,蓝白格子的,在红色上衣外面系着——看着王威说:“还有啥要搬的?“
王威说:“没了。“
她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进里屋去了。王威站在堂屋里。雨已经完全停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叶上还挂着水珠,在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院门口他爹坐过的那把椅子已经空了——他什么时候起来的、回屋了还是出去了,王威没有注意到。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椅子放在石榴树旁边,空的,坐面上有一小块被雨水打湿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晚上王威和妻子把彩礼剩下的钱数了一遍。六千块的彩礼——他攒了两年的——买家具、办酒席、给新娘买了两套新衣服之后,剩了一千二。他把钱在一张旧报纸上摊开,一张一张理平,一千块整的叠成一沓,两百块零的放在旁边。妻子坐在床沿上——她换了衣服,红色的上衣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旧毛衣——看着他数完,没有伸手去拿那些钱。
王威把一千块的那一沓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把两百块零的递给她。
“明天去镇上存了。“
妻子接过去,没有数——把两百块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缸子不是新的,是王威平时用的,缸底有一层茶渍。她没有在意。
王威把抽屉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下。他听到院子里有一声细响——不是有人,是风吹过石榴树的时候,一片叶子上的水珠落到了地上。他没有出去看。
结婚第二天,王威起床的时候天刚亮。他走到院子里——地面已经干了,昨天的雨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蹲下来,在水龙头下面接了一捧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秋天早上的地下水已经有凉意了。他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两下,甩了甩手,站起来。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动了——不是他娘,是新媳妇。她在灶台前面站着,锅里的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的边缘冒出来。她没有注意到王威站在门口。
王威站在门口停了片刻。锅里的水蒸气升到半空中散了。新媳妇把一把挂面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一下盖上了锅盖。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到王威站在门口,没有吃惊——说了一句:“面一会儿就好。“
王威说:“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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