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了下来，外仓那边挂着的几盏灯也已经熄灭。韩序看着桌上那块用油纸包好的布片，没有打开。

    他捻了捻指腹，沾了粉末的位置在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干布擦拭后，手上的滑腻感觉只是稍微的减淡了一些，但是还有残余的粉末在手上，除了手，他的右前臂也碰到了箱底，袖子也被蹭上了一小片。粉末已经渗透进了布料里面。

    他将右手放在桌上的油纸包上，将精神集中到手上和袖子的粉末上，图录在识海中浮现

    【对象：右手指腹与右侧袖口残留细粉】

    【成分：浮踪香】

    【功能：用于追踪的气味标记药粉】

    【效果：沾染后持续散发特殊气味，三日不散；嗅觉灵敏的灵兽追踪范围最远约五里】

    【特性：不可附着于灵气，水洗不掉，遇潮增香】

    【去除方式：油泥擦拭药粉沾染处，片刻之后，再用皂角温水冲洗，直至气味消失】

    【保存方式：原始药粉用蜡纸封存，以保留完整药效】

    浮踪香，看来对方没有在宗门里面动手的意思，只需要在韩序身上留下气味标记，然后让追踪灵兽保持五里距离追踪。

    韩序找了一小盒外圃常见的防锈油泥，将右手和袖子都涂抹了一遍，然后又用皂角温水冲洗了两遍，直到手指上再也没有那种滑腻感，那缕辛香味也随之清洗干净。

    袖子也用同样的方法处理，确认好衣服上没有残留的味道后，他将外衫脱下，挂到了屋内通风处，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浮踪香不能附着在灵气上，只依附在身体表面和衣服的纤维中。将这两处都处理干净，气味的来源就断了。

    韩序拿过一张蜡纸将那块擦过粉末的干布包好，在外层又包了一层油纸，写上“沾染样本”和时间。

    做完这些，他向着杜成值夜地方行去，特意绕过外来的那群人住的地方。杜成那里的灯还亮着。

    “今天那批装药的箱子底有问题，”韩序将箱底粉末和封签的事跟杜成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直接说出怀疑对象，只是把发现的异常现象如实复述。

    杜成将手中的账册合上，拿起旁边放着的油灯。“走，先去看看药粉。”

    两人来到外仓，那只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箱子外面的包装布上有几道杂役搬运时留下的掌印，箱底另一边的那块木板，搬箱和拆封时都没有被碰过，还保持着入峰时的样子。杜成从旁边找了一片干净的竹片，顺着木板从上面轻轻地刮下了一层细细的粉末，用蜡纸全部接好。这粉末无色透明，肉眼不注意观察，几乎看不清。

    韩序将装粉末的蜡纸小心折好，在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还在纸上标明了箱号、采集的位置和时间。杜成在样本上面签了字。

    样本分成了两份，一份被杜成封存，日后留作证据；另一份留着后续以供灵兽辨别气味使用。随后杜成重新将箱子合上。

    “不用锁门，在门缝上面留个暗记。”杜成瞧了一眼旁边侧室的门，“你今晚就别回住处了，轮值换成夜值。外仓侧室那边通道安排两个弟子轮守，把出入人员记录好，不要拦着。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个粉末的用途，不用我们去查，他自己就会急着过来把箱子弄回去，我们等着他自己送上门就行了。”

    第二日午后，外务院向栖霞峰送了一份申请。申请单上写着“箱体包装破损，申请立即退回”，上面申请退回的箱子编号正是发现浮踪香的那只。杜成仔细看了一遍申请单，看到末尾的登记时辰，虽然申请单是今日午后送达的，单据上面的时间却是在栖霞峰正式上报损耗之前。那时候第二只箱子的庆典还尚未完成，对方就已经准确地写出了需要回收的箱子编号了。

    “哼，这明显就是早就准备好的，有人提前盯着咱们这里呢。”

    刚过午时不久，叶清芷从鸣岐峰方向赶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将一张署名的短笺递给韩序，鸣岐峰负责后勤的执事已经查过今年所有涉及栖霞峰的灵兽任务，并未有相关的任务，也未有相关使用药粉标记气味的备案。换句话说，那只箱子下面的粉末并非宗门所安排。

    叶清芷回到鸣岐峰还做了一次追踪试验，也将结果记在了短笺背面。她将预留的纸样带回去，请负责驯兽的师叔验证了一遍。封样并未拆开，青绒狸也没有直接接触药粉。让它隔着蜡纸嗅了一遍，驯兽师叔将纸样放到木匣里面，然后将木匣放到兽栏外的一个隐藏角落。

    青绒狸起初只是竖着耳朵在身边四处嗅着，很快便压低身体，鼻尖贴着地面沿着气味痕迹一路向前追去，最后停在了木匣前，不停地用爪子扒着匣盖。

    负责驯兽的师叔据此判断，这种药粉能够让灵兽清晰地记住，确实是追踪寻迹的专用药粉，但不是门内专用的。

    短笺上签署着叶清芷的名字，下面还有负责驯兽的师叔签字，证明这次辨别药粉的过程。

    “这药粉，本身并不会伤人。”叶清芷将短笺交给韩序，“可如果灵兽记住了这种气味，五里之内，你走到哪里，它都可依着痕迹找过去。”

    “我身上的味道已经去掉了。”韩序将那张短笺收起来，“现在得确认到底是谁急着要把箱子收回去。”

    赵小满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器具房，他将旧的封签、称重的记录，临时登记木牌和入峰那天的签名册子都铺到了桌子上，地方不够，又从隔壁搬过来一张木桌，将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在上面密密麻麻铺了两排。他将之前来外圃打听的人的特征记录找了出来，袖口三条青线，圆脸，矮个子，问话时间他也记得清清楚楚。杜成又将转运院当日派差名册拿来，那段时间负责栖霞峰运转货物的只有一个姓马的弟子。

    名册上面记录的名字与入峰登记时的名字一致，登记栏中签名的笔迹与提前补签上面的经手签名笔迹一模一样。赵小满记得那张脸，就是之前在水渠旁边打听韩序住处的那个外门弟子。

    傍晚的时候，杜成将外仓复核的职务正式交给了赵小满。这件事儿不用韩序帮着，他自己就将事务做得井井有条，各类凭证也记的清楚。“嘿嘿，记账记得好有赏，沟踩坏了照罚，杜头赏罚分明。”

    当天夜里，韩序将这些证据一项一项整理出来：用蜡纸封好的粉末样本、提前补签的封签记录、经手的签名笔迹和派遣名册、外务院的回收申请、鸣岐峰登记的查询结果、叶清芷和驯兽师署名的短笺，以及青绒狸的反应记录。

    韩序在需要呈报的报告中写下了已经核验的事实：抹在箱底的浮踪香；回收申请的签发时间早于核损的上报时间；一名负责转运的弟子同时出现在提前补签和打听韩序行踪的两条线索中。

    他将整理好的材料交给杜成，再由杜成转交给宋知禾与外务院。

    第二天下午，宋知禾的回复就已经送到了栖霞峰。回收申请被暂时驳回了，发现异常的那个箱子继续封存。姓马的那个转运弟子的签名和提前补签记录，一起交由外务审查。

    宗门并未直接调查程济。现有的证据并不能证明他与这些事情有关，可疑的地方也只是他更熟悉内务账目的专用术语，试探韩序和清溪镇的关系并不能证明他也参与投放浮踪香的事情。

    这日傍晚的时候，河源药行也递交了一份人员变更的说明。将程济从临时驻留的名单里除去，变更说明中只是交代了一句：

    药师程济，因私事提前返回药行。

    韩序将那份说明看完，也没有多说什么。程济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回收申请被驳回时离开，这未免太巧了。

    应该是有人察觉这次试探已经暴露，赶在宗门继续追查之前，将程济从外圃撤回。

    程济虽然走了，但是打听他行踪的那个姓马的弟子还在，真正藏在这些人身后的线索，还没查清。

    杜成将那份文书收起来，从账册下面抽出一张盖着执事堂印信的通知。

    “宋执事让你明日辰时去他那里。”

    韩序伸手接过通知，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外门补录，明日核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