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迈出第一步时没有怒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吼一嗓子给自己壮胆，因为他知道，这一战不需要吼。吼出来的愤怒，都是还有余力发泄的。真正到了拼命的时候，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脚下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整座仙岛龟裂的缝隙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大地在流血。远处祭坛上的光柱已经冲破了云层，将半边天空照得像燃烧了一样。

    石蛮扛着那块数万斤的巨石走在他左边，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震一下。

    啸月走在他右边，一双狼瞳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陆长生以半龙形态走在最前面，龙鳞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他回头看了苏三一眼，没说话，但那双竖瞳里的意思很清楚——准备好了。

    苏三没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岛心那个方向，盯着那个站在光柱中央的人影。

    距离祭坛还有三里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石蛮走路的那种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苏醒。裂缝里的海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一股恐怖的热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苏三脚步一顿。

    “灵脉核心被激活了。”洛倾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虚弱但清晰，“墨玄在献祭，他用古妖王族的血催动了阵眼。”

    “阵眼在哪？”苏三没回头。

    “祭坛正下方。”洛倾雪顿了一下，“我能感知到，那里有一条完整的灵脉，被墨玄的血祭阵法强行抽了出来。他在用那些古妖的血脉之力滋养阵眼，想把帝丹雏形彻底炼成。”

    苏三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想起沐灵儿。

    想起她那双大眼睛，想起她在青云宗给他偷丹药时那副又心虚又得意的表情，想起她被抓住之前最后看他那一眼。

    不能等了。

    “杀过去。”苏三沉声道。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从夜色中浮现——妖兽的眼睛。

    铺天盖地，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放眼望去，祭坛周围三里的地面上，全蹲着妖兽。大的有十几丈高，小的只有半人大小，但数量多得吓人。它们整整齐齐地蹲在那里，像一堵活着的墙，把通往祭坛的路堵得死死的。

    最前面站着三头古妖，每一头都有武皇巅峰的气息。中间那头长着三只眼睛，额头上的竖瞳正盯着苏三，嘴角咧开，露出满嘴尖牙。

    “人族小子。”那头三眼古妖开口了，声音像石头摩擦，“墨玄大人说了，让你过不去。”

    苏三没跟他废话，转头看向啸月。

    啸月嘴角一咧，亮出一口獠牙。

    然后他仰起头，发出一声狼嚎。

    那声狼嚎不高，不像一般的狼嚎那样凄厉，反而带着一种低沉浑厚的威严。声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掠过那些妖兽时，有几头体型较小的妖兽身体猛地一颤，匍匐在地。

    啸月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金色的“皇”字印记，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狼……狼皇血脉？”那头三眼古妖脸色变了。

    “认出来了？”啸月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白牙，“老子还以为你们是瞎子呢。”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下去，那股狼皇血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前排的几十头妖兽当场就伏下了身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臣服。

    三眼古妖的脸扭曲了一下，一脚踹倒身旁一头伏地的妖兽，骂道：“废物！他不过是狼皇的儿子，又不是狼皇本尊，怕什么！”

    “那你也得是古妖王族才行。”啸月冷笑一声，“而你，不过是个杂种。”

    三眼古妖暴怒，一声令下，那些妖兽像潮水一样冲了过来。

    苏三正要出手，石蛮已经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他扛着那块数万斤的巨石，像一座移动的山丘，一头扎进了妖兽群中。第一头冲上来的妖狼被他用肩膀撞了个正着，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石蛮没停，他抱着那块巨石原地转了一圈，像一把巨大的扫帚，将围上来的几十头妖兽扫飞了出去。那些飞出去的妖兽撞倒后面的妖狼，一倒就是一大片。

    “痛快！”石蛮怒吼一声，将巨石往地上一砸，地面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几十头妖狼直接陷进了裂缝里。

    苏三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石蛮冲出去的同一时间，已经提着天陨剑冲向了祭坛方向。啸月和陆长生左右护着他，洛倾雪跟在最后面，用灵体之力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那些没被石蛮拦住的妖兽从两侧包抄过来，啸月化作一道黑影冲了上去，爪子撕开一头妖狼的喉咙，紧接着一爪拍碎另一头的天灵盖。他每杀一头，就发出一声短促的狼嚎，那股狼皇血脉的气息越来越浓，一些低级妖兽直接被他吓得瘫在了地上。

    陆长生那边更干脆，他直接化作半龙形态，龙尾一扫就是一大片。

    苏三眼睛盯着祭坛，脚下一直没停。

    距离祭坛还有一里时，他看到了那层透明的结界。

    淡金色的光罩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下面。透过光罩可以看到，墨玄正站在阵眼中央，手里抓着一只古妖王族的长老，那长老已经半死不活，脖子上的动脉被切开，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阵眼。

    阵眼中央，那枚帝丹雏形已经膨胀到了人头大小，通体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着。

    帝丹下，一条血红色的灵脉正从地底被抽出，像一条巨大的血管，连接着帝丹和阵眼。灵脉在跳动，每一次跳动，帝丹就膨胀一点，光芒也更亮一分。

    “苏三！”墨玄抬起头，看到了结界外的苏三，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女人后面多久呢。”

    苏三没搭理他，举起天陨剑，剑身上浮现出暗金色的帝纹。

    崩天九式第二式——破天！

    他没有蓄力，直接一剑斩了下去。

    剑气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弧光，砸在结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结界表面剧烈起伏，裂开一道小缝，但很快就愈合了。

    苏三不废话，第二剑又砍了下去。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他的手臂已经麻了，虎口渗出血来，但他的手没有停。

    “废物。”墨玄哼了一声，单手一翻，一股半圣之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拍向苏三。

    陆长生一直盯着墨玄的动作，那只手掌刚出现，他就动了。

    龙影一闪，他化作一条百丈长的太虚古龙，龙尾一甩，硬生生抽在那只手掌上。

    砰的一声，龙鳞崩裂，陆长生被震飞出去，砸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但他挡住了那只手掌，让它偏了一点方向，擦着苏三身边拍在了地上，炸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坑。

    苏三趁机又是一剑砍在结界上。

    那层结界终于撑不住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

    “给我破！”苏三怒吼一声，体内帝纹亮到了极致，吞天决疯狂运转，将灵气转化为纯粹的力量灌注到天陨剑中。

    轰——

    结界碎了。

    碎成漫天的金色光点，像一场金色的雨。

    苏三提着剑冲了进去。

    墨玄脸上的冷笑没有消失，他隔空一掌拍向苏三，那只手掌快到苏三根本没时间闪躲。

    砰！

    苏三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胸口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肋骨断了三根，嘴里喷出一大口血。他撞在废墟上，砸出一个大坑，半天没起来。

    “武宗就是武宗。”墨玄收回手掌，语气淡淡的，“你以为你吞噬了灵脉之源就能跟我打？半圣之下，皆是蝼蚁。这一掌，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再次抬起，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暗金色的光芒，里面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这一掌，是送你上路的。”墨玄轻声道。

    然后他拍出了第二掌。

    这一掌比刚才那掌更可怕，掌风未到，苏三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咬着牙想爬起来，但刚才那一掌伤得太重，体内的灵气都散了，根本来不及凝聚。

    就在这时，一道龙影挡在了他面前。

    陆长生。

    他化作人形，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身上的龙鳞一片片竖了起来，形成最密集的防御。

    轰——

    那一掌拍在陆长生身上，龙鳞像纸一样裂开，他的双臂皮开肉绽，整个人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但他咬牙撑住了，只是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抬起头，看着墨玄，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就这？”陆长生说，“半圣就这点力气？挠痒痒呢？”

    墨玄眼睛眯了起来，正要再拍一掌，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头被三眼古妖。墨玄猛地转头，就看到石蛮已经冲到了三眼古妖面前，一拳砸碎了它的第三只眼睛。三眼古妖惨叫着后退，石蛮不依不饶，又是一拳砸在它胸口，直接砸出一个血洞。

    “死！”石蛮怒吼着，将三眼古妖的脑袋硬生生撕了下来。

    墨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苏三这几个手下这么狠。一个龙皇，一个狼皇之子，一个石家遗孤，没一个是善茬。

    “很好。”墨玄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们想死得快一点，那我成全你们。”

    他身上的气势猛地暴涨，祭坛上的光柱变得更亮，帝丹雏形疯狂旋转起来，灵脉被抽取的速度快了一倍。那条血色灵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而帝丹雏形却越来越亮，表面开始裂开，透出刺目的光芒。

    “沐灵儿在哪？”苏三撑着剑站了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看着墨玄。

    墨玄笑了。

    他伸出手，朝身后那根巨大的石柱指了指。

    苏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沐灵儿被钉在石柱上，双臂张开，手腕和脚踝各有一根血红色的钉子穿过，鲜血顺着石柱流下来，在她脚下汇成了一个小血洼。她脸色苍白，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微微张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她的胸口还在发光。

    那里面，还藏着帝玉碎片。

    “墨玄。”苏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他妈该死。”

    “我本来就该死。”墨玄笑着抬起手，“但从你死在我前面，这件事就不成立了。”

    他的手掌再次凝聚光芒，这一次，他瞄准的不再是苏三，而是陆长生。

    陆长生的龙鳞已经崩了一大半，身上全是裂口，鲜血把衣服染成了暗红色。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挡在苏三前面，半步不让。

    “老龙。”苏三的声音在李言身后响起，“让我来。”

    “你挡不住。”陆长生说。

    “你也挡不住。”苏三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挡。”

    他走上前，站到陆长生旁边，举起天陨剑，剑身上的帝纹已经暗淡了大半，但他还是举了起来。

    墨玄看着这两个人，不屑地笑了笑。

    “一起送死，倒是省事。”

    他拍出了那一掌。

    那一掌带着半圣的全力，带着帝丹雏形的能量，带着血祭灵脉的恐怖威力，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苏三咬牙，一剑迎了上去。

    陆长生也同时出手，一拳轰向那只手掌。

    轰——

    两道力量撞在一起，炸开了。

    烟尘漫天，地面崩裂，海水倒灌。

    苏三被震退了好几步，嘴里涌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陆长生更惨，整个人被打得单膝跪地，龙鳞掉了大半，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

    但那一掌，他们挡住了。

    墨玄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挡几掌。”

    他抬起手，掌心的光芒再次凝聚。

    这一次，更亮，更可怕。

    苏三看着那只手掌，又看了看石柱上的沐灵儿，深吸一口气，将天陨剑插进地面，双手握住剑柄，体内吞天决疯狂运转，将每一丝灵气都榨了出来。

    “倾雪。”苏三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洛倾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灵体已经释放到了极致，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却很平静。

    “嗯。”她说，“随时可以。”

    苏三点了点头。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掌，可能会让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死在这里。

    但已经顾不上那么远了。

    他只想救下沐灵儿。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救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