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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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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隰衡就在十步之外。

    那是楚军与秦军的一场遭遇战,发生在砀郡以北的一片旷野上。深秋的风裹着枯草的气味从西北方向刮过来,把天空压得又低又灰。双方都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秦军是一支运粮的偏师,约莫四五百人,护着几十辆满载粟米的牛车缓缓东行;楚军则是项羽前锋的斥候队,不足两百骑,奉命侦察秦军主力的动向。两军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撞上了,谁都没有列阵的时间,谁都没有吹响号角的余裕。前一刻还是空旷的原野,后一刻就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没有战鼓,没有号令,只有最原始的肉搏。

    凌骁被编在楚军的一支斥候队里。他进楚营不过七天,凭着过硬的武艺和不要命的冲劲,已经被队率看中了。队率是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左耳缺了一半——那是长平那场大战留下的纪念。他第一次看到凌骁的时候,少年正一个人在河边杀一头受伤的野鹿。刀法粗糙,但那一股子狠劲让老卒眯起了眼睛。

    "这小子有杀气。"老卒对隰衡说。隰衡没有接话。他在辎重营做书吏,负责清点粮草和记录伤亡。这个位置能让他看到整个战场的轮廓——不是英雄故事里的轮廓,而是真实的、混乱的、充满恐惧和原始暴力的轮廓。

    他已经看了四十五年了。

    此刻他看到凌骁的时候,少年正被三个秦兵围住。

    凌骁的剑法还是那样——没有章法,但凶猛得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他的身法极快,脚步却不够稳,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剑尖上,不管刺中什么再说。这种打法在单打独斗中够用,但在群战中是致命的——因为体力总会耗尽。

    隰衡看得清楚。他在随国宫廷里见过角斗士搏杀,在长平见过秦军的战阵,在咸阳见过刑场上的处决。他太清楚战场上的死亡是什么样子了——它不是英雄传记里写的那样壮烈,而是难看的、丑陋的、充满屎尿和惨叫的。

    凌骁的第一剑劈开了一个秦兵的盾牌。那秦兵持盾的手还在发麻,胸腹之间已经中了一脚,踉跄后退。凌骁没有追击,因为第二个秦兵的戈已经扫了过来。他矮身躲过戈锋,顺势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戈杆脱手。但凌骁没有补刀——他没时间了。

    第三个秦兵抓住了这个间隙。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比凌骁高出半个头,臂上刺着秦军的黥纹。他的长戈不刺不扫,而是直直地捅向凌骁的腰间——这是战场老手才有的杀招。不刺高处,因为高处有手臂格挡;不刺低处,因为弯腰可以闪避。只有腰间,前不巴后不靠,最脆弱的地方。

    隰衡的手攥紧了刻刀。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这一招下。在长平,在他路过的那些战场上,腰间被戈刺穿的尸体数不胜数。那种伤口不是一下就死的——肠子会从伤口处慢慢挤出来,人会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内脏一点一点流失,哭喊声能持续到第二天。

    但凌骁没有死。

    他在最后一刻侧身——不是闪躲,而是整个人不要命地往左边扑了出去。戈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肋下一直裂到胯骨。血立刻就涌了出来,把半边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但凌骁的剑也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那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从地面斜向上划了一个弧线,正好切开了那个秦兵握戈的手臂内侧。血溅了凌骁一脸。那秦兵手臂一松,戈杆落地。凌骁没给他捡戈的机会,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剑锋一转——那个秦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倒下了。

    然后凌骁站在三具尸体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深秋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裤腿滴到地上,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吐。也没有欢呼。他只是把剑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往前跑。

    隰衡松开了刻刀。他的掌心全是汗。刻刀的刀刃在手心里压出了一道白印。

    战后清点是书吏的活。隰衡拿着簿册在战场上走了一圈,记录下每一个死者的位置、伤势和身份。秦军死了十七个,楚军死了九个。旷野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面朝下趴在泥里,有的仰躺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色的天。苍蝇已经开始聚集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翻起后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凌骁一个人杀了三个——这在斥候队里是头功。

    队率拍着凌骁的肩膀大笑着说"好小子",凌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脸上还溅着干涸的血,配上那口白牙,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他的腰侧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边缘处皮肉翻卷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隰衡走过去给他包扎。

    他从辎重营取来了干净的麻布条和止血的药粉。药粉是碾碎的白芷和三七混合物,味道辛辣。他先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凌骁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但硬是没有吭出声。

    "疼不疼?"隰衡问。

    "不疼。"凌骁满不在乎。"比被老兵揍轻多了。"

    隰衡把布条系紧了一些,故意多用了点力。凌骁又嘶了一声,但没躲。

    "下次别那么冲。"

    "不冲就死了。"凌骁理直气壮,腰侧的布条随着他说话一鼓一瘪。"书吏,你没看到,那三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我要是不先动手,死的就是我。"

    隰衡没有再说话。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随国宫廷里见过的一场角斗——两个奴隶被赶进角斗场,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那个角斗场比这旷野小得多,四周坐满了喝酒看热闹的贵族。凌骁刚才做的和那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这次他活了下来。

    "你杀人的时候不害怕?"

    凌骁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三具秦兵的尸体上,看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死。"

    隰衡点点头。这个回答比所有豪言壮语都真实。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听过无数人在战后吹嘘自己如何面不改色地杀人。但那些话多半是假的——人天生怕死,怕血,怕把刀锋推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时感受到的那种阻力。凌骁至少没有骗自己。

    那天晚上,凌骁被提拔为什长。

    队率给他多分了一碗肉羹——楚营的肉羹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飘着几块碎肉。凌骁端着碗跑到隰衡面前炫耀,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书吏,你看!我当什长了!"

    "嗯。"隰衡正在灯下抄写伤亡名册。九个楚军死者的名字被他一笔一划地刻在竹简上。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确认无误才落笔。

    "等我当了将军,你就给我当书吏——专门替我写战报的那种!"

    "我只是个路过的书吏。"

    "路过也不行。你被我征用了。"凌骁的脸上满是笑意,那种笑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才有——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得意,下巴微微抬起。

    隰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他为凌骁高兴,同时也隐隐担忧。四十五年的阅历告诉他一个残酷的规律:战场上锋芒太露的年轻人,往往短命。那些最先杀敌的、最先冲阵的、最先被提拔的,也最先出现在下一次战斗的死亡名册上。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夜色渐深。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处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冻硬的泥土上。隰衡把写好的伤亡名册放在一旁,拿起刻刀,在一枚空白的竹简上刻下了一行小字——不是名册,是给自己看的备忘。

    "砀郡北,遭遇战。凌骁,首杀三人。腰伤。"

    他把竹简放在火堆旁烤了烤,让墨迹干得快一些。凌骁已经回了自己的帐篷,明天一早还有操练。十六岁的少年恢复得很快——腰上的伤今天还在渗血,明天就能跑能跳了。年轻的身体就是这样,伤口愈合得快,心里的伤痕也愈合得快。

    但隰衡知道,凌骁心里真正的第一道伤,不是今天留下的。今天他杀了三个人,没有吐,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做噩梦。真正让他崩溃的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也许是半夜突然惊醒,也许是在吃饭时看到一块肉就想起今天的事,也许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场雨中闻到泥土和血混合的气味。

    隰衡见过太多次了。第一次杀人的平静是假象。真正的冲击会延迟到来。

    他又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然后把竹简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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