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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定制人脸"的头三天,永安园区的门槛差点被踏平。四十分钟,一张照片进去,一张分毫不差的脸出来。来看稀奇的人排到了马路上,县媒连发三条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四十分钟VS一辈子,老手艺会被取代吗?》。白事街刚回暖的生意,又晃了三晃。
第四天,永安把战书直接送到了纸扎铺。
大红烫金的请柬:"传统与未来·人机对决"。园区广场,公开打擂——同一张照片,同一个亡者,永安用3D打印,白事街用手工开脸,现场制作,现场评判,由逝者家属和观众投票。媒体全程拍照。
刘志刚把请柬拍在桌上:"鸿门宴!他搭的台,他的场子,他的裁判,咱们去就是送人头!"
"不,是去唱戏。"炜杰把请柬抚平,"他搭台,花的钱是他的;可台底下站着的,是全县城的眼睛。这一仗输了,白事街伤筋动骨;赢了——永安替我们,把'开脸'两个字,抬到全县人头顶上。"
"打。"
对决那天,园区广场人山人海。台子搭在正中,左右两案:左边,永安的3D设备锃亮,工程师白大褂;右边,炜杰一张木桌,竹篾、棉纸、白垩、胭脂、黛墨,一盏小炉,一锅糯米浆糊。
题目当场公布:城关镇上月过世的抗战老兵遗孀,周奶奶。用的照片,是她留下唯一一张证件照——黑白的,板正的,老太太抿着嘴,一脸严肃。
永安先动手。照片扫描,建模,机器嗡嗡运转,四十分钟,一张面具覆上纸人——眉眼、鼻梁、法令纹,和证件照分毫不差。台下一片惊叹。
轮到炜杰。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下台,坐到了周奶奶的两个女儿中间。
"大娘,"他问,"老太太生前,最常做的动作是什么?"
大女儿愣了愣:"……笑。她见谁都笑,一笑,左边脸上的酒窝比右边深。"
"她看人的时候呢?"
"眯着眼。眼睛不好,又不肯戴老花镜,看啥都眯着,越看越慈祥。"小女儿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证件照那是照相馆让她收着,她一辈子,就没那么板正过……"
炜杰点点头,回到案前,净手,开工。
拓壳、贴骨、定三庭五眼。日头一点点移,台下的人从喧哗到安静,看着那双手一层纸一层纸地贴出骨相,看着黛墨一根一根地描眉,看着胭脂在腮边化开。两个时辰后,他提笔蘸朱砂,在纸人的眼睛上,落下最后两笔。
左眼尾,酒窝的位置,他让棉纸在颊边微微隆起半分;双眼,眯起一线,眯得温和。
两件作品,并排抬到台前。
"请家属辨认。"主持人说。
周奶奶的两个女儿走上台。她们先看3D的纸人,看了很久。大女儿点了点头,声音发紧:"像。像照片。"
然后她们走到炜杰的纸人面前。
只看了一眼。
小女儿"妈呀"一声哭出来,腿一软就往下跪。大女儿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那张脸,又不敢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妈……你咋才回来啊……"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不知谁起的头,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经久不息。
投票结果,没有悬念。主持人采访一个老大爷,老大爷摆着手说:"那个打印的,白天看像,可你再看第二眼——瘆人!跟遗像活了似的!这个——"他指着炜杰的纸人,"这个是活的!你看她那个眼神,眯着,像我丈母娘看我,越看越想哭!"
人群里的小满,扯着陈平的袖子,说出了全场最准的一句评语:
"哥哥,打印的那个,眼睛不会笑。"
当天晚上,报社就准备好了稿子:四十分钟复制的是一张脸,两个时辰装进去的是一辈子。
庆功的时候,齐师傅喝多了半杯,搂着炜杰的肩膀,翻来覆去就一句:"德山看见了……德山在天上看见了……"
深夜,桂花树下。
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轻轻地、一字一字地飘过来,像一句隔了八年的功课,终于对上:
"……心到……眼到……"
"……眼到……手到……"
正是《点睛谱》第九诀。炜杰坐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叶子,忽然觉得,这一课,外公教过他,她也懂——懂的人,都为此付过代价。
台下人海里,那天其实还坐着一个人。
顾惟深戴着白手套,坐在第三排,从头到尾,看完了两个时辰。他的目光没有看纸人,一直落在炜杰的手上——落笔点睛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只右手掌心,皮肤底下,极快地亮过一线暗红。
散场后,他坐进车里,拨通了一个境外号码,用那口标准得发冷的中文,缓缓地说:
"确认了。'点睛'是真的。这个纸扎匠的眼睛,能通到'那边'。"
"商业手段,到此为止吧——买不动,打不垮,越打他越强。"
"申请启用'专业'手段。对,直接对'人'。"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顾惟深望着车窗外县城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笑:
"明白。我会给他递一封信。"
(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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