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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御园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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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城西小院的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

    两个老仆缩在廊下,谁也不动。

    苏妄刚把横刀收回鞘里。

    屋里没烧炭,桌上摆着半碗冷粥,粥面冻出一层薄皮。

    门外的人嗓门拔高。

    “镇魔司传令,苏大人接旨。”

    苏妄推门出去。

    院里的枯草被霜打白,马棚里的马喷了个响鼻,白气冲出老远。

    她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传令小旗,身后还跟着两个镇魔司差役。

    三人都穿着干净官服,靴底没沾半点泥。

    再看苏妄这院子。

    嗯,很有生活气息。

    主要是穷。

    传令小旗扫了院内一圈。

    “苏大人住得倒是清静。”

    苏妄接过文书。

    “有事说事。”

    “宫中御花园连着三夜失火,昨夜又疯了两个宫女,一个太监。陛下震怒,命镇魔司即刻查办。”

    他把另一封令牌递过来。

    “魏佥事点了你的名。”

    苏妄看着令牌上的朱漆。

    点名?

    这老登真会挑时候。

    她昨日刚到京城,连总司大门朝哪边开都没摸热,今日就被塞进皇宫案子。

    这哪是差事。

    这是把她往油锅里涮。

    传令小旗见她不接话,语气更轻。

    “魏大人说了,苏大人在岚州屡建奇功,区区妖火案,必定手拿把掐。”

    苏妄把令牌收起。

    “带路。”

    小旗愣了愣。

    他原本备好的几句挤兑话,全卡在喉咙里。

    苏妄牵马出门,反手把院门合上。

    “再不走,等你吃个早饭?”

    小旗脸一黑,转身上马。

    京城清晨热闹得早。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汽。

    巷口有小孩蹲在墙根啃饼,见镇魔司的人策马过去,立刻抱着碗跑开。

    苏妄骑在马上,手指按着令牌边缘。

    御花园失火。

    宫女太监疯癫。

    皇帝下旨。

    魏庸推锅。

    几件事凑在一起,味儿就不对了。

    她最烦这种案子。

    火不一定是火。

    疯也不一定是真疯。

    进了皇城门,风都变了。

    青砖甬道笔直,两侧宫墙高得压人。

    墙根没有杂草,连雪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带路的内侍穿着灰蓝袍子,腰弯得很低。

    “苏大人,魏佥事已在御花园外候着了。”

    苏妄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卫。

    “疯了的人还活着吗?”

    内侍脚步顿住。

    “活着,只是说胡话,见火就叫。”

    “失火处烧死人了吗?”

    “没有。”

    “烧了什么?”

    “烧了三处暖房,一座花亭,还有陛下赐名的白玉兰。”

    苏妄看了他一眼。

    “一棵树比人吓人?”

    内侍吓得腿一软。

    “大人慎言。”

    苏妄没再开口。

    皇宫里一句话能要命。

    她懂。

    所以她一般少说,直接干活。

    御花园外站了不少人。

    镇魔司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围着魏庸,一拨离得远远的。

    魏庸今日穿着深紫官服,手里照旧摇着扇子。

    大冷天摇扇。

    不是装,就是有病。

    “苏妄,你来了。”

    魏庸看见她,笑意浮在脸上。

    “本官昨夜想了一宿,宫中妖火案非同小可。你在岚州有斩妖之名,这案子交给你,正合适。”

    周围几个镇魔使低头忍笑。

    苏妄拱手。

    “卑职接令。”

    魏庸的扇子停了一下。

    “你可听清了?这是宫里。办好了,自有赏。办砸了,谁也护不住你。”

    “听清了。”

    苏妄抬脚往里走。

    魏庸盯着她背影,脸上笑意凉了几分。

    旁边一个镇魔使凑近。

    “大人,她倒是沉得住气。”

    魏庸合上扇子。

    “沉得住才好。摔下去时,响声更脆。”

    御花园里焦味未散。

    一处暖房被烧得只剩黑架子,琉璃瓦碎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

    花泥里混着灰,半截木梁还冒着细烟。

    苏妄蹲下,伸手捻起一点灰。

    灰很细,指腹一搓就散。

    不是普通木灰。

    她又走到花亭旁。

    石柱被熏黑,柱底却没有大火舔过的痕迹。

    真正烧得最狠的,是亭中一块青砖。

    苏妄用刀鞘敲了敲。

    当。

    声音空。

    “撬开。”

    旁边差役没动。

    苏妄回头,抽动腰间的刀。

    差役脸色一惊,只得上前撬砖。

    青砖被掀开,下面藏着半片烧焦的黄符。

    符纸边缘卷黑,中间还留着几道暗红纹路。

    魏庸走过来,扇子挡在鼻前。

    “一张破符而已,宫里祈福驱虫常用。”

    苏妄把符纸夹起。

    “驱虫用妖血画符?”

    周围安静了一瞬。

    魏庸的扇子又摇起来。

    “你刚来京城,许多宫中旧例不懂。别看见点东西,就大惊小怪。”

    “卑职不懂旧例。”

    苏妄把符纸收进油纸。

    “但卑职懂烧味。朱砂烧完发酸,妖血烧完发腥。”

    一个小太监当场捂住嘴。

    苏妄走过去。

    “昨夜你当值?”

    小太监扑通跪下。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当没当值。”

    “当,当了。”

    “火从哪儿起?”

    “白玉兰底下。”

    “谁先喊的?”

    小太监嘴唇打颤,喉结滚了几下。

    魏庸开口。

    “他受了惊,问不出什么。”

    苏妄没理他。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铜钱,丢到小太监面前。

    叮。

    铜钱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住。

    小太监看着铜钱,呼吸乱了。

    苏妄蹲在他面前。

    “昨夜你捡过这东西?”

    小太监猛的抬头。

    “大人饶命。”

    他手忙脚乱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比寻常钱币更薄,边上刻着细小兽纹。

    铜面被火燎过,黑一块红一块。

    “奴才巡夜时见它掉在树根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落的赏钱。奴才刚捡起来,树就着了。”

    他抖成筛子。

    “火是绿的,贴着地爬。小福子去扑,手刚碰到,人就开始喊娘。喊了半宿,嗓子都喊哑了。”

    苏妄接过铜钱。

    她翻到背面,指甲刮去黑灰。

    一个极浅的妖纹露出来。

    不对。

    是借火的媒介。

    有人把东西埋在园里,再用妖符引燃。

    魏庸走近。

    “苏妄,查案要讲证据。别拿一枚铜钱,就说宫中有妖邪作祟。”

    “我没说妖邪作祟。”

    苏妄起身。

    “我说有人在装神弄鬼。”

    魏庸脸色沉下去。

    “你这话,可是在指宫中有人行凶?”

    苏妄看向被烧焦的白玉兰。

    树干裂开,里面塞着几缕红线。

    红线缠着发丝,发丝末端结成小团。

    她用刀尖挑出红线。

    “不是指。”

    “是证据自己往外蹦。”

    周围镇魔使不笑了。

    魏庸捏着扇骨。

    他本想让苏妄在宫里乱撞,最好冲撞贵人。

    到时候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扣下去,岚州来的小人物就得滚回泥坑。

    可这才多久?

    一盏茶?

    她把藏在砖底和树身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这合理吗?

    苏妄把红线交给随行文吏。

    “记录。青砖下有妖血符,白玉兰树身有发线咒,太监拾得兽纹铜钱。”

    文吏看了魏庸一眼。

    魏庸没说话。

    文吏只好提笔。

    苏妄又问小太监。

    “疯了的几个人,昨夜都碰过什么?”

    “小福子碰了火,彩云姐姐碰了树,另一个刘公公碰了铜盆。”

    “铜盆在哪?”

    “被收进偏殿了。”

    苏妄抬步就走。

    魏庸冷声道。

    “站住。偏殿封存证物,需本官手令。”

    苏妄停下。

    “那就请大人给手令。”

    魏庸看着她。

    “若本官不给呢?”

    苏妄看向旁边的宫中内侍。

    “陛下让镇魔司查案,是让我们查火怎么起的,还是查魏大人的心情好不好?”

    内侍脸皮抖了抖。

    魏庸的脸彻底黑了。

    周围没人敢吭声。

    这话太损。

    损得还没法接。

    接了就是承认自己比圣旨重要。

    魏庸从袖中摸出手令,甩给身边差役。

    “去。”

    差役抱着手令跑了。

    不多时,铜盆被抬来。

    盆底烧穿了一个洞,边缘却没有被火熏黑。

    苏妄把盆倒扣过来,用刀鞘轻敲三下。

    第三下,盆底掉出一撮黑灰。

    黑灰里有半颗米粒大小的骨珠。

    骨珠一落地,跪着的小太监立刻抱头尖叫。

    “火,火来了。”

    他趴在地上乱蹬,嗓子喊劈了。

    旁边两名宫女吓得后退。

    苏妄一脚踩住骨珠。

    尖叫声戛然而止。

    小太监抽搐几下,趴着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咦?奴才不热了。”

    苏妄把骨珠包起。

    “不是疯,是被咒牵着。”

    魏庸盯着那颗骨珠,额角跳了跳。

    苏妄看向他。

    “魏大人,这案子能查。”

    魏庸冷哼。

    “能查,也未必查得完。宫中规矩森严,牵扯的人多,你一个新来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多谢大人提醒。”

    苏妄把油纸包塞进袖中。

    “不过卑职命硬,搭不搭得进去,要看对方饭量够不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他冲进园门,扑倒在地。

    “疯了的彩云撞柱醒了,醒来就说,昨夜火起前,她在白玉兰下看见一个纸人。”

    魏庸皱眉。

    “纸人?”

    小太监抖着手。

    “纸人穿着镇魔司的衣裳,脸上写着一个字。”

    苏妄问。

    “什么字?”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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