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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头瞧见这情形,倒也没有出声喊住李柳。虽说他眼下名义上担着李柳传道人的身份,可李柳那是什么来头,天庭五大至高神之一,天生便知晓万物,哪轮得到他来教导什么真本事。李柳如今跟着他,说白了也就是学一学怎么做个普通人罢了。要不是因为李柳这一世的父亲,正好是他收的徒弟,单论地位,他在李柳面前还真就高不出半分。
“这骊珠洞天,倒是越来越有看头了。”杨老头眯缝着眼,咂巴了一下嘴里的旱烟,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藏在后头的那位,手腕是真不一般啊。”
“可就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执棋落子。”他顿了一顿,又低声沉吟,“而且,他费心布下这一局棋,图的又是个什么呢。”
杨老头目光不住地闪烁,脑袋里的念头跟走马灯似的转得飞快。
“嗯?”
可他方才琢磨了没一会儿工夫,整个人忽地就愣住了。紧接着便满脸诧异地抬起视线,朝着前方望了过去。就见刚才已经走了的李柳,居然又转身折了回来。他当即便朝她开口问了一句:
“你咋又转回来了?”
李柳神情淡然,不紧不慢地回答:“走到半道,忽然记起一桩事,还得再跟天君打听打听。”
杨老头愈发琢磨不透,追问道:“什么事?”
他是真闹不明白,能有什么要紧事,值当李柳人都走了还特意再倒回来问一遍。难道等下回碰面再问,不也是一样的吗?
毕竟李柳身为五大至高神之一,她生来便洞悉万事万物,这世上能勾起她兴致的事情实在少之又少,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格外上心的。
“天君,你是不是在李庆云那头落了闲子?”李柳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李庆云?你说的是那个住陈平安隔壁的小娃儿?”杨老头抽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雾在脸前头袅袅散开,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道,“我在他身上下什么注,那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子,他那块本命瓷,连陈平安碎掉的那块都远不如呢。”
“你拿得准?”李柳反倒有些意外了,仔仔细细地又端详了杨老头两眼,这才接下去说道,“天君,看你这样子,怕是有些日子没留心过那小子了吧。”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杨老头更糊涂了。
“天君难道还不晓得,从锁龙井里爬出来的那条真龙,如今已经认李庆云为主了。”李柳不咸不淡地把话撂了出来。
杨老头脸上那点子惊愕压根藏不住,瞪大了眼反问:“还有这种事?那条小龙不是理当认宋集薪为主才对吗?毕竟大骊皇室布下的那一步棋,委实称得上高明。刻意把宋集薪安置在了陈平安的隔壁住着。
就凭宋集薪身上那股真龙气运,一旦王朱从锁龙井里头挣脱出来,哪怕受气机牵引会先现身于陈平安的门口,到头来也必定会背弃陈平安,转而跟上宋集薪。”
“不过话又说回来,提起陈平安,这小子今儿个居然没来送药材。”杨老头眉头一皱,掐了掐烟杆子,“他还欠着我这铺子里的药钱没还清呢。”
李柳听了他这番叨咕,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嫣然说道:“天君,看样子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呀,李庆云这明摆着是个藏在眼皮子底下的潜在大主顾,你这么一个四处做买卖的人,竟愣是没留神到他。”
“这桩事,确实透着古怪。”杨老头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把目光往泥瓶巷的方向遥遥投了过去,像是要隔着层层屋瓦看个究竟似的。
“李庆云这小子虽说跟李家有几分牵连,可说到底并非嫡系出身,爹娘又早早没了不说,他自个儿那块本命瓷,我可以万分肯定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东西,压根算不得上品。照这么看,他根本不可能扛得住大气运。以他这等情况,搁在平常来讲,绝没有半点儿可能叫王朱认他为主。
所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说到这里,他没等李柳开口,自己就接着往下琢磨,像是自言自语地给出了猜测,“莫非真就是个异数?这小子的命格,居然悄没声地发生了变动?”“要当真是这样,那我可真得好生盯着他瞧瞧了。”
“这便是天君你自己的事了,既然天君并没有在他那里落注,那我的问题也算问清楚了。”李柳说完这番话,再一次转身离去。
这一趟走,她倒是再没有回头转来。可她那几句话留下了,却让杨老头一个劲儿地直皱眉。
最近这几日,齐静春变着法儿地在骊珠洞天里头折腾出各种动静。他的心神几乎全让齐静春给牵扯了过去。像李庆云那种半大孩子,他还真就没有额外花心思去留意过。至于王朱那头的事,他也一样确实没怎么去关注。
因为照大骊皇朝布设的手段来瞧,又是血祭老剑条用以建造廊桥,又是落下一步堪称神之一手的棋招,把宋集薪搁在了早被算计妥帖的陈平安隔壁,精打细算地玩了一手废物利用。王朱的命运走向,在杨老头先前看来,那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丝毫没有更改的余地了。他也就犯不着再去多费心神了。
说到底,王朱虽然要紧,可还远远没有重要到能让杨老头时时惦记的份儿上。毕竟,相较起宋集薪,他更看好的还是马苦玄那小子。所以他的心思,更多还是搁在了马苦玄那头。
第二天。
清早天刚蒙蒙亮,陈平安跟他娘吃过早饭之后,便动身去了学堂。等到了学堂,又从那里头领回了不少书本回来。这种事儿,按说搁在小镇上面,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小镇里的少年娃,到了该读书习字的年岁,家里头但凡能匀出几文闲钱,都会尽可能送自家孩子去学堂里念上几年书。可陈平安爹娘都没了,穷得叮当响,压根就掏不出这份钱来。
偏偏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但去了学堂,居然还从齐静春手头领了不少书本回了家。这样的事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那可真是古怪得不能再古怪了。尤其是那些心里清楚齐静春真实根脚的人,瞧见这一幕,更是震惊得不行。就比如……药铺的杨老头。
他这个不停四处落注的生意人,虽然也在陈平安那头随手搁了一着闲棋,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从头至尾就没有真正看好过陈平安。要不是当初这小子的娘亲病得快要不行的时候,他拿着那干瘪得不像样子的钱袋跑上门来抓药,他连一丁点儿心思都懒得往陈平安身上多搁。
因为陈平安的本命瓷已经碎了,自身的那点气运就像是没根的浮萍一样,无依无靠。他压根就攥不住骊珠洞天里头的机缘。
既然连摆在眼前的机缘都抓不到手,那等到骊珠洞天封印一解,他就更加会混然于众人,彻底没了存在感。
你想啊,在这么一个脚底下随处都能踢到机缘的地方,你都能把机缘给错过去,那往后出了洞天,到了浩然天下,你又能凭什么再去撞见旁的机缘?外面的世界里,修士扎堆,密密麻麻。机缘这种东西,只要一露面,大把大把的修士就会一窝蜂地扑上去争抢。
你又有啥本事能抢得过人家?更别说这些修士里头,中五境以上,乃至从上五境出来的角色,同样是一抓一大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青年,哪怕是从洞天福地走出去的,到了外头那个大天地,也压根算不上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叫人不怎么瞧得上眼的穷苦少年,如今居然叫齐静春给收成弟子了?这未免也太过古怪了些吧。
说真的,不管是旁的什么人,还是杨老头自己,眼下全都一门心思认定陈平安是让齐静春收作了学生,没有一个人知道,齐静春其实是代他那位师尊收的弟子。
药铺里头。
杨老头蹙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古怪,这事越想越觉得古怪。”
“齐静春这家伙,他到底想干个啥?”
“陈平安这么一块废料,居然也值当他往死里下重注吗?”
“虽说陈平安在本命瓷没碎那会儿,确实有那么点地仙的根骨,可一旦本命瓷碎了个干净,他这辈子就甭想摸到地仙那道门槛了。”
“难不成齐静春还打算硬生生替陈平安逆天改命不成?”
“要真是这样,那我只能说,齐静春未免也太闲得慌了。”
杨老头目光明灭不定,心里头的盘算一个接着一个。
不管他在往后的那些故事里头,到底有没有真把陈平安当一回事,可在眼下陈平安才五岁这个年纪上,杨老头是当真一星半点都没有在意过陈平安。
因为陈平安身上许多的天赋潜力压根还没显山露水。就算现在的陈平安,因为爹娘早早就没了,才四岁大就已经独自撑起了家里的担子,就已经上山去采药换钱,确实远远超过了同岁的普通娃娃。
可杨老头这辈子瞧见过的穷困孩子,那实在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了。像陈平安这样的,他早就不是头一次遇上了。所以在他看来,陈平安眼下吃的这些苦头,根本就不算什么。压根就没法叫他生出什么恻隐之心。要是陈平安在骊珠洞天这种洞天福地里头待着,都不能拼了命地活下去,那只能说这小子的命数也就到这里了。注定是走不长远的。
若是真能熬过这一段难关,那倒还勉强值得瞧上两眼。
而现在呢,很可惜……他连想看一看陈平安到底能不能靠自己熬过这一关,也已经是瞧不着了。因为有了齐静春的插手介入,陈平安所要经受的磨砺,必定会大打折扣,少上许多许多。
就算是活了下来,并且日后也成长了起来,在杨老头的眼里,那也等于是废了一半了。
资质本就不行,气运也跟不上,连本该由他自己硬扛过去的磨砺考验,也不曾真正靠自己撑过去。这样的人,放到修士那种你死我活的大道争锋里头,又能剩下几分优势可言?
难道说,光凭着齐静春弟子的这点名头,就能搅动起什么风云吗?真以为天底下的修士,人人都会卖齐静春一个脸面不成?
再者说,这齐静春在骊珠洞天彻底解封之后,他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一个没谱的事情呢。
毕竟旁人不晓得道老大就藏在这骊珠洞天里头,却不代表杨老头也不知道这码事。他实际上早就清楚了道老大一直藏身于骊珠洞天之中。
而且也全然明白陆沉那个家伙,跑到骊珠洞天里摆个摊儿算命,装得神神叨叨的,他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个啥。
那家伙纯粹就是来给道老大护道的。这是走三教合一路子的那场大道之争。毕竟,道教心里头的隐忧,杨老头这个昔日的青童天君,那自然也都同样瞧得明明白白。
不就是怕末法时代一旦降临,会使得整个道教的传承就此断绝吗。所以才想要硬生生闯出一条新路来。而三教合一,恰恰就是道老大挑中的那条路。
“这齐静春,净会给我添麻烦!一个连将来有没有出息都讲不准的家伙,他倒是舍得这么折腾,难道是打陈平安身上想试着验证些什么不成?”
“他莫不是想借着陈平安逆天改命的由头,来达成他自个儿的逆天改命?”
“说到底,齐静春这人,是个真正的君子,也是一个迂腐到骨子里的家伙。”杨老头吐出一口浓烟,喃喃自语,“像他这种人,其实根本用不着多想,我就能一眼看到底。真等到了骊珠洞天解封,天劫压下来的那一天,齐静春一定会选择独自一人扛下那滚滚天劫,而不是抽身逃走。”
“他呀,注定是要把自己献祭给老天爷的。”
杨老头眼眸深处精光闪烁个不停,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不停地琢磨着齐静春走这一步棋的真实用意到底是在哪里。
就在这同一个时候,小镇上的其他那些人,那些同样暗地里关注着齐静春动静的人,一个个心里头也都是一样装满了好奇。
而且,齐静春收了陈平安做弟子的事,还不单只在骊珠洞天内部这些有心人的小圈子里传开,很快也就扩散了出去,传到了外面那些始终盯着这里的有心人耳朵里。这么一来,陈平安这个住在泥瓶巷里的穷苦少年,算是提前闯进了许多人的视野当中。
有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轻蔑地一声嗤笑。也有人发自内心地感叹陈平安走了天大的好运。
更有人为此气得暴跳如雷。这暴跳如雷的人,不用多猜,自然就是当初买下陈平安本命瓷的那一位主了。
要是陈平安的本命瓷不曾被打碎,那这小子岂不是本该是他捏在掌心里的一个物件儿?就算资质算不上多好,可背后有齐静春这尊十四境的大修士做靠山,那也是身份金贵得很,走到哪里都显赫体面,能给他带去泼天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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