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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唐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见到“苏先生”的。那天张先生课讲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堂下:“高承业,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了吧。”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李承训经过念唐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犯事了?”
念唐摇头:“不知道。”
李承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明德堂里只剩下念唐和张先生。张先生整理了一下案上的书卷,没有抬头。“有人想见你。”他说。
“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张先生站起身,“跟我来。”
念唐跟着张先生穿过明德堂后的回廊,拐过两重院子,来到一间偏僻的书阁前。书阁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涵虚阁”三个字。张先生在门口停下:“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念唐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阁里很安静。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书架上摆满了书卷,案上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站在窗前看雨。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背影不算高大,但腰背挺直,像一棵被风雨洗过很多遍的树。
念唐在门口站定。“学生高承业,见过先生。”
那人转过身来。
念唐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眼很深,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皮肤是风吹日晒过的颜色,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那样白净。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年在外的读书人,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从容。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这是念唐的第一个念头。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好人。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你就是高承业?”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坐吧。”
念唐在案前坐下。那人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张先生说,你是个好苗子。”
“张先生过奖了。”
“他不是会过奖的人。”那人看着他,“他说你好,就是真的好。我很少听他说谁好。”
念唐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隐觉得这个人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试探,也不像是考校,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今年多大了?”那人问。
“九岁。”
“九岁。”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读过哪些书?”
“《论语》《孟子》《诗经》,还有一部分《礼记》和《春秋》。”念唐顿了顿,“医书也读过一些。”
“医书?”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谁教你的?”
“我娘。”
“你娘是做什么的?”
念唐沉默了片刻。“她是个大夫。”
那人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念唐接过书卷,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片芦苇荡边,手里握着一把刀。画得很简单,寥寥几笔,但那人的姿态很挺拔。芦苇是歪的,风是斜的,但那个人是直的。念唐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几分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母亲站在药圃边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不会跟着风摇摆。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风过去。
“画上的人是谁?”念唐问。
“一个故人。”那人说,“你觉得她像什么?”
念唐看了很久。“像一把刀。”
“刀?”
“嗯。握刀的人很多,但能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人很少。这个人是。她站在那里,不是站在那里看风景,是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风来,等着雨来,等着该来的人来。”他顿了顿,“我娘也是这样站的。她不是在看芦苇,她是在等。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搁在案上,纹丝不动,像一座安静的山。“你看出她是女人了?”
“看出来了。”念唐说,“她的身形、她的站姿……不是男人的站法。***着的时候,重心在脚跟。她站着的时候,重心在脚尖。那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人。我娘也是这样的。”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念唐,目光里有一种念唐读不懂的东西。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些更深的、他看不到底的什么东西,像是月光照在井水里,又像是烛火在很远的山上亮了一下。他不眨眼,像是怕一眨眼,面前这个少年就会消失。
“你娘,”那人终于开口,“她过得还好吗?”
念唐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还好。她种了很多药。也给人看病。她有很多朋友陪着。石虎叔、柳七叔、莺姨、高福爷爷。还有知薇。她不是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但他说了。他觉得这个人会懂。
那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你娘,”他说,“她有没有教过你下棋?”
“教过。但我下不过她。她说我太急了,总想着一刀毙命。棋是要慢慢下的,不能只想一步。”
“她是对的。”那人说,从案下取出一个棋盘,“来,下一盘。”
念唐下棋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但他安静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平时还快。他每一步都想了很久,像是在拆解一个人的心思。苏先生下棋也很安静,但他的安静和念唐不同——他的安静像是一口井,你往里看,永远看不到底。
“你下棋的路数,”苏先生说,“跟你娘一样。”
“你认识我娘?”
苏先生没有回答。他落下一子。“她在高鸡泊,过得还好吗?”
念唐的手停了一下。“高鸡泊?我娘不住高鸡泊。”
苏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念唐一直在看他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她不住高鸡泊?”
“不住。她住在大慈恩寺后山。”
苏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唐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放下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大慈恩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在那里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那里。”
苏先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扬起。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念唐注意到,他握着窗棂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先生,”念唐问,“你认识我娘,对吗?”
苏先生没有转身。“不认识。”他说,“只是听说过她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很好的故事。”苏先生说,“关于一个很勇敢的人。”
念唐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黑子和白子交错着,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他忽然觉得,这个苏先生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但一直想见的人。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往事。那些往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常被人碰触,但它们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先生,”念唐又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苏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嘴边,但他最后只说了五个字:“因为你像她。”
念唐没有问“她”是谁。他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站起来,行了一礼。“先生,学生该回去了。”
“去吧。”苏先生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念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先生,你姓什么?”
那人没有回头。“我姓苏。”
念唐走出涵虚阁。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他没有回头,朝着明德堂的方向走去。但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他还会来。不是因为苏先生让他来,是因为他想来。他想知道,这个姓苏的人,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那天晚上,念唐躺在东厢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站在窗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问的那些问题。他不像一个管事。他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替人传话的下人。他问“你娘过得还好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念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母亲的声音里也听过的。那是一段没有被说出口、却存在于每一个沉默缝隙中的想念。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在月光下磨刀的样子。她的右手废了,磨刀的时候只用左手。但她的姿势还是那样,像是随时准备着站起来,走出去。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母亲从来不提他。重要到那个人问起母亲的时候,声音会变轻。
第二天下午,念唐又去了涵虚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李承训也没有说。
苏先生已经在里面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盏茶。看到念唐进来,他微微笑了一下。“你来了。”
“学生来了。”
“今天不读书。”苏先生说,“我教你下棋。”
“我娘教过我。”
“我知道。但我教你的,和你娘教你的不一样。”
念唐坐下来。苏先生摆开棋盘,落下一子。“你娘教你的,是杀棋。我教你的,是活棋。杀棋是为了赢,活棋是为了不输。有时候,不输比赢更重要。”
念唐看着棋盘,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母亲很不一样。母亲教他的东西,每一刀都带着血,每一招都像是生死相搏。但苏先生教他的东西,温温的、淡淡的,像是一壶慢慢煮开的水。不急着沸腾,不急着一刀毙命,只是在那里等着,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他觉得,能同时学会这两种方法的人,大概不会太容易被打败。
“高承业,”苏先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念唐的手停了一下。“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他是不是好人。想过他为什么不要我们。想过……”念唐抬起头,“想过他是不是还活着。”
苏先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像是那盘棋忽然变得很重要。“如果你见到他,”他说,“你想问他什么?”
念唐沉默了很久。“我想问他,这些年,他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还有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他。”
苏先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没有落子。“他会想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苏先生说。他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念唐,“念唐,我是你爹。”
念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象过很多次见到他爹的时候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但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和自己一样的鼻子和嘴唇。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快到苏先生——不,快到李世民的声音追不上他。
“念唐!”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念唐坐在东厢房里,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像是知道它今天要照亮什么。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爹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负心人。”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那种他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走。他只是觉得,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见到他了。”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明天,他要写信给母亲。他要告诉她——娘,我见到他了。他没有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知道,他终于有了一个答案。虽然那个答案还很模糊,但它已经在路上了。
(第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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