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长青是第七天夜里从天幕山庄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布鞋。

    不像一个山庄的主人。

    像一个要去远行的旅人。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宅子。

    大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天幕山庄”四个字，金漆已经黯淡了。门前的那对石狮子，一只的底座裂了一道缝，是前几天夜里有人拿大锤砸的。

    他没有让人修。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让开。

    有人认出了他。

    “是欧阳长青。”

    “他怎么出来了？”

    “穿成这样……是要去哪？”

    议论声像风一样传开。

    欧阳长青没有理会。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他走过金陵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走过醉仙楼，走过那些他曾经一句话就能让店主赔笑的地方。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他走完了整条街，在城门口停下来。

    城外是一片荒野。

    月光照在野草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萧无恨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剑。

    “我知道你会来。”

    欧阳长青转过身，看着他。

    “我也知道你会找到我。”

    “你留了记号。”

    “对。”欧阳长青说，“我留了记号。从山庄门口，一直留到城门口。我怕你找不到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死在你手里。”

    欧阳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活了四十五年，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抢的抢了，该杀的杀了。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

    他停了一下。

    “唯一不甘心的，是败了。”

    萧无恨没有说话。

    “我修炼白骨真经二十年，自认为已经天下无敌。但你让我知道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邪功练得再强，也敌不过一颗干净的心。”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拔剑吧。”

    他说。

    萧无恨拔出了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欧阳长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周身忽然涌起一股阴寒的气劲，地上的野草被气劲扫过，纷纷伏倒。他的衣袍鼓起来，头发在风中散开，露出的那张脸上，青筋暴起。

    白骨上册邪功。

    他催动了全部的功力。

    这一战，他不打算留后路。

    萧无恨握紧剑柄。

    他没有等欧阳长青先出手。他动了。

    剑光在夜空中亮起，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

    欧阳长青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裹着阴寒的气劲，撞上剑光。

    轰的一声。

    气劲炸开。

    两个人各自退了三步。

    第一招，平分秋色。

    欧阳长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是剑气的余锋划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无恨。

    “你的剑，比山谷里更快了。”

    “你也不差。”

    “我这是最后一战。”欧阳长青说，“不会留力。”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

    白骨邪功催动到极致，他的双手泛起一层灰白的颜色，像是覆盖了一层骨粉。掌风过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一掌接着一掌，掌影层层叠叠，像是翻涌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朝萧无恨压过去。

    萧无恨没有退。

    他的剑在掌影中穿梭。

    不快，但很稳。

    每一剑都刺在掌劲最薄弱的地方。

    一剑破一掌。

    没有多余的招式。

    两个人打了七十多招。

    周围的野草被气劲绞碎，地面被掌风刮出一道道沟痕。

    欧阳长青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白骨邪功虽然霸道，但催动起来极耗内力。他本就已经伤了根基，现在强撑着催动全力，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溃。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萧无恨的剑还在刺。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稳。

    像是在一块铁上反复锻打，一下，又一下，直到把铁打得通红，直到把铁打成一柄剑。

    欧阳长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无恨从一开始就没有全力以赴。

    他在拿自己练剑。

    把自己当成一块磨刀石。

    在磨他的剑。

    这个念头让欧阳长青的胸口一闷，一口血涌上来，他强压下去，但掌法已经露出了一丝破绽。

    萧无恨抓住了这一丝破绽。

    他的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进来，穿过掌影，直刺欧阳长青的心口。

    欧阳长青侧身，避开了要害。

    剑锋刺穿了他的左肩。

    血溅出来。

    欧阳长青退了三步，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看着萧无恨。

    “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问。

    “刚才那一剑，你可以刺我的心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偏了。”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后悔吗。”

    欧阳长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荒野上传开，惊起一群栖在树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后悔？”

    他说。

    “我这一生，做过的事，没有一件后悔的。”

    他放下捂着肩膀的手，站直了身体。

    “但我欠你父亲一句对不起。”

    萧无恨没有说话。

    “当年在华山，他拿到真经的时候，我跪下来求他，让他把经书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他说，“他信了我。他把经书翻开了。”

    “然后我记住了第一页的内容。就那一页，我练了十年。”

    欧阳长青的声音低下去。

    “他对我有信任，我对不起他的信任。”

    他抬起头。

    “好了。问完了。来吧。”

    萧无恨举起剑。

    剑尖对准了欧阳长青的咽喉。

    欧阳长青没有躲。

    他闭上了眼睛。

    剑光划过。

    欧阳长青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去。

    倒在荒野的草地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萧无恨收了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一个黑影从远处的树林里走出来。

    影子很瘦。

    步子很轻。

    蓝婷走到欧阳长青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在他身上翻找了一会儿。

    从他的衣襟内层，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

    但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经脉图。

    白骨真经上册。

    她把册子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站起来。

    看了一眼远处的背影，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看见她来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拿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