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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镇岳把那张站桩图摊在石桌上,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但图上那个站桩的人形墨迹犹新——甲零三用剑尖蘸墨画的,每一笔都和他刻在天剑令背面的地图同一种手法,直来直去,用力极深。苏意的手指在“甲零三”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他来过武道城。”
“三百年前。”
季镇岳点头,“武道城的史料里没有记载,但孟家记得。
甲零三从下界打上来,在武道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去了孟家拳馆,在孟家当时的馆主面前画了这张站桩图。
孟家问他这是什么拳,他说不是拳,是站。
孟家问他怎么练,他说不用练——等着。
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将来有人认得这张图,让他来找孟家。”
季镇岳把另外两家的拳谱卷起来收进怀里,接着道:“孟家是武道城第一武馆,馆主就是你今天在试功柱下见到的孟铁衣——那个守门人。
他是执法队长,排位战连冠了好几届,实力已至金身境。
但他从来没有在擂台上用过孟家祖传的站桩。”
“为什么不用?”
“因为他不需要。
金身境的肉身强度已经能硬撼灵兵,站桩的功夫是养不是打,他从不在擂台上用。”
季镇岳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敬畏,“武道城的人都知道孟家祖上传下来一张没有任何招式、只画了一个人站着的图。
图中人双脚不丁不八,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重心不在涌泉穴——在命门。
孟家历代馆主从小对着这张图站桩,站出来的拳劲和武道城其他九家武馆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有人试过学孟家的站桩,站了十年,什么也没站出来。
后来就没人学了。”
苏意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商场门口站促销台的画面——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站到第八小时脚底板像踩钉子一样疼,但不能弯腰,不能靠墙,不能蹲,只能站着。
站到最后身体会自动把重心从脚底移到腰胯之间,命门处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全身骨架从头顶到脚跟贯通成一条直线。
这不是无极桩。
无极桩是太极拳的基本功,讲究松腰坐胯、气沉丹田。
但商场站促销台什么都没有——没有丹田,没有气,没有意,只有“站”。
把所有劲力都卸干净之后剩下的那个最纯粹的姿态。
甲零三画的不是无极桩。
他画的是一种比无极桩更原始的站桩——不是国术的桩功,而是矿奴在矿底下等塌方时靠在巷道壁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扛、只是“等”的那个姿态。
他在矿底下等了太久,等追兵、等塌方、等死、等活。
他把这个“等”画在了孟家的站桩图上。
“带我去孟家拳馆。”
孟家拳馆不在城东也不在城西。
它建在武道城正中心试功柱广场的北侧,紧挨着武道盟议事厅。
整座拳馆没有武架,没有铁砂袋,没有石桩,只有一圈矮墙围着一片青石院子。
院子中央铺着一块三丈见方的旧青石板,石板上没有拳印没有掌痕,只在天光下泛着被雨水冲刷了数百年的温润光泽。
孟铁衣站在院子门口。
他已经脱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换了一件更旧更薄的灰布短衫,铁灰色的指节抱在胸前。
他看到苏意跟在季镇岳身后走来,没有意外,没有客套,只是点了点头。
“老夫猜到你会来。
岳擎天把推荐名额让给你,你若要参加排位战,就得先过老夫这一关——不是擂台上,是规矩上。
排位战的推荐名额只能给武馆弟子,你不是武馆弟子,必须有人替你担保。
季家拳馆的担保够分量,但排名第一的武馆担保更稳妥。
老夫给你这个担保。”
他转身往内院走。
“但在担保之前,你得先看一样东西。”
内院最深处有一间常年锁着的小石室,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
孟铁衣从腰间解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侧身让苏意进去。
石室极小,只容两人并肩站立。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挂着一幅泛黄残破的旧布帛。
布帛的材质不是羊皮纸,不是绢帛,是用矿奴服上拆下来的粗麻布拼成的。
布帛上用极淡的墨画着一个人形,站姿和甲零三画的那张图一模一样——双脚不丁不八,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重心不在涌泉穴而在命门。
但这个墨迹比甲零三那张更淡更旧,边缘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布帛右下角有一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手指蘸了墨,一笔一划在粗麻布上按出来的。
笔画粗重,墨迹渗进麻布纤维深处。
“此桩无名,亦无招。站得进去,便知天外有天。孟家第一代先祖留。”
苏意站在布帛前,沉默了很久。
甲零三画的那张图和这张图是同一种东西,但甲零三的图是“等着”,这张图是“天外有天”。
孟家第一代先祖不是矿奴,他是武道城第八代盟主的亲传弟子。
第八代盟主用八极拳打开了天外天之门,临走前把这张站桩图留给了孟家先祖。
他在告诉他:站桩站到最后,就是开门。
用站桩的劲力站进去,站到命门那条被无形之线提起来的劲力贯通全身,脚下就会自然浮空——不是跳,是站到天地之气将你托起来。
甲零三来武道城,不是来找拳谱的。
他是来印证这张站桩图的。
他在下界被魂晶核心改造了半边身体,连拳都握不紧,但他还能站。
他用站桩的劲力站了无数年,站到魂晶核心自动熄灭了,站到半边被晶化的身体重新长出了血肉。
他把自己站桩的经验画成了这张图留给孟家,又去了天剑阁,把站桩的功夫融进了八极拳,留给后来人。
苏意转过身,看着孟铁衣。
“诀窍是什么?”
孟铁衣靠在石室门框上,铁灰色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石壁。
他敲了三下——和齐小寒的铁管暗语一样,两短一长。
“等着。”
他说,“不是练,不是悟,不是吃苦——是等着。
等你把所有劲力都卸干净的那一刻。
卸不干净就站不进去。
脑子里不能有打人,不能有被人打,不能有输赢,不能有擂台。
什么都想,就什么都站不出来。”
他顿了顿。
“老夫从懂事起就站这个桩,站了几十年才站进去。
第一次站进去是在年轻时被排名第二的陈铁山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馆里躺了半个月,躺得全身发僵。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前,什么也没想,只是站着往窗外看。
那一刻,我感觉到命门处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了一下——从头顶百会贯到脚底涌泉,一条直线,贯了。
就是那一刻。”
苏意闭上眼睛。
他把身体放松到极致,不是无极桩的松腰坐胯——是把前世在商场门口站促销台的那个状态调出来。
脚底板在青石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重心从涌泉穴自然上移至命门。
双臂垂在身侧,呼吸越来越慢。
脑子里没有排位战,没有孟铁衣,没有石室墙上的布帛。
他想着甲零一靠在矿道壁上等塌方的样子——那个连拳都握不紧的老矿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扛,只是等着。
孟铁衣在旁边看着。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起初还是不以为然——他不信有人能第一次站就站进去。
但当他看到苏意重心从涌泉穴自然上移至命门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惊异。
苏意的脊椎从尾闾到颈椎一节一节自行拔直,不是刻意挺直——是重心移动后全身骨架自动重新排列,就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在卸掉所有负重后自己弹回了笔直。
命门处的皮肤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条无形的线已经提起来了。
孟铁衣从门框上直起身体。
他站了几十年才站进去的东西,苏意只用了几句话的时间。
苏意睁开眼。
体内那条从头顶百会贯到脚底涌泉的直线还在微微震动,和试功柱上那些拳印的透劲同一种频率。
孟铁衣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把挂在墙上的布帛摘下来,叠好,塞进苏意手里。
“孟家历代馆主都在等能把这幅布帛带走的人。
先祖留话——站得进去的人才能拿走,拿走的人才配去打排位战。
老夫担保你——不是用孟家拳馆的名义担保,是用这张图担保。
排位战上,你若能站着把这套功夫打出来,武道城没人接得住。”
他转身走出石室,走到院子中央那块青石板上站定。
铁灰色的指节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不过,有个麻烦你得先解决。
岳擎天把推荐名额让给你,消息已经传遍武道城了。
排名第二的陈家拳馆馆主陈铁山,听说你连武道城户籍都没有,当场在武道盟议事会上暴怒。
他说——一个外乡人不配参加排位战。
你要参加,就先去陈家拳馆门口站一炷香。
站得过他的一拳,才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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